第八节 槐树下的女人 上

　　太阳完全落山后，大乘和姐姐蓝晶顺着台阶也爬到人民公园小香山的顶端，坐在望峰亭里休息。山下是称作飞霞湖的人工湖，这个土山的土来源于飞霞湖的挖掘。简单点说就是原来一块平地，南面挖了个大坑，称作“飞霞湖”，挖出的土堆成一个大土疙瘩，胡乱种植些火炬树，称为“小香山”。你还别说，经过这么一折腾，倒也的确给这个见块大石头都感觉稀奇的平原小县城增添了几分靓丽的色彩。

　　乘凉的人们都回家吃饭了，谈恋爱的人们还没有来到。这个时间段的小香山，显得格外宁静。大乘和姐姐休息了一会，各自提着一个黑色的小包袱，离开甬路，走到山阳面的火炬树从中。

　　这里有一个排水的浅沟。大乘用家里炒菜的不锈钢铲子，在沟旁边挖出一个一尺见方、一米多深的土坑，虽然土质很软，可是大乘还是气喘吁吁地，当然，也可能是内心紧张的结果。

　　坑挖好后，大乘和姐姐把黑色的包袱解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土坑里，然后，埋上土。大乘还不忘拔了些野草覆盖在上面。弄完这一切，蓝晶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大乘拿起包袱皮儿，径直回到甬路上。

　　他和姐姐埋得是父母的骨灰。这也是父亲在遗书中重点交代的事情之一，不过，父亲要求得是把骨灰撒在小香山的阳面。

　　虽然大乘在国外生活了十几年，让他把父母的骨灰撒掉还是从心里无法接受，他和姐姐商量，最好还是给父母选一块墓地比较妥当，其实，大乘是本地人，老家离县城不过十几华里，不知道什么原因，从大乘记事开始，除了每年初二上午回老家上坟，其他时间基本没有回去过。姐姐蓝晶的答复竟然是遵照父亲的意愿！她还给大乘讲了一个小故事：她单位的一个叫孙万林的老师，城关镇五里庄人，他父亲死后需要埋进祖坟，可是，坟地所在的土地是村里另外一个姓氏人家的，现在农村的土地基本就是私人所有，埋人之前必须和地主打个招呼，惯例是一个坟头一千块钱，孙万林老师亲自提着东西，带着钱找地主说事，可是，人家说了，我不缺一千块钱，你们家祖坟占了我多少地啊，你还是找地方迁走吧！孙万林老师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们家很早就是非农业户口，老家没有一丁点土地，再说了，那片坟头已经在那里上百年了，是随便挪动的东西么！人家又说了，不挪动也行，你在县城里有房子有楼，把五里庄这个老院子送给我吧，以后有事好商量。孙万林老师年轻气盛，当场表示自己在五里庄就这么点根基了，送给你，往后我怎么回五里庄。人家更狠，不给可以，三天内迁走所有坟头，不然，都给你刨了！一场混战，人家一家三口把孙万林老师打得头破血流，左耳朵削掉多半个，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各削掉一截。因为是孙万林老师找到人家家里去的，人家还告他作为一个人民教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酒后上门滋事，引发冲突，其家庭主妇更是整天装死觅活，不仅到学校闹事，还四处上访。可怜孙万林老师落下个残废，倒赔了一万多元，才把事撂下，他父亲的骨灰至今还在县殡仪馆放着呢！大乘听了之后，很长时间没说话，他感觉短短十几年工夫，老家的事情越来越难以理解，只好同意父亲的决定，只是觉得撒骨扬灰未免做得太绝，经过反复选择，方才决定把父母的骨灰埋在山南面，树丛里，排水沟旁边。

　　“大哥，帮帮忙吧！”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大乘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女人躲在甬道北侧下面的一棵茂盛的槐树后面，朝他说话。

　　“大哥，俺是安徽庆丰县董家镇的，俺叫董月娥，麻烦你给俺家里捎个信，让俺爹来接俺。都七、八年了，俺想回……”女人突然不见了。

　　“走吧，大乘，发什么呆呀？”身后传来姐姐的声音。大乘知道刚才看到什么了，平静得应了一声，向山下走去。姐夫王如旺见他姐俩下来了，忙打开车门。

　　转过天来，大乘决定回泰国。按照父亲遗书的要求，他把房产证当着姐夫王如旺的面，递给姐姐蓝晶，并且说这是送给外甥王哲以后结婚的礼物。至于父亲的存款和利息四十余万元，他也按照父亲遗书的要求，全部存到自己的卡上。另外的三十五万元赔偿金和县政府给的九十万元救助金，已经直接转到他的卡上。至于母亲留给他的那本书，他没来得及看，也没和姐姐、姐夫说。他曾经提过让外甥王喆出国留学，不过，看王喆意思不大，也就作罢了。

　　这次离开和以往不同，在东桥县，甚至在中国国内，大乘基本没有任何牵挂，想到这一层，大乘再也忍不住眼泪，也不想再忍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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