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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惊天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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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黄的油灯照着那不知人间愁苦的石像,一切依旧,不知不觉中辜云雪又回到了这间地室,只是石像依旧,人面何在?叶凌武仍如老僧入定,他的右臂已在昨日的那场大战中被折为几段,但在他的脸上却感受不到一丝的痛苦,就任凭它那样扭曲的挂在肩上,或许只有内心的折磨才让他更为心悸。???更新最快的小说网???他不住的敲打着地上的木鱼,就似敲打着自己的灵魂,只有那样他才能乞求内心上的那一丝宁静。辜云雪亦是如那尊丑陋的石像般呆立,就如那一夜之间他突然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一样的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明白他最爱的那个人为什么会抛下他无声的离去,伴随着她消失的还有那发黄的丝绢,那也是他父亲的遗作。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此时此刻,任凭自己内心痛苦的挣扎,他却不敢多问叶凌武一句话。

  长久的寂寞,长久的等待,却换不来内心丝毫的宁静。不知何时那昏黄的油灯也已经熄灭,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就这样木立在黑暗中,而黑暗早已将他们融化。只有那孤寺中传出的阵阵木鱼声,却一丝丝剥落着辜云雪那脆弱的防护,鲜血淋漓。

  又是漫长而无声的等待,木鱼声哑然而止,昏黄的油灯又已燃起,灯火闪烁,却照不到辜云雪心头的灰暗。只是迎着那道脆弱的灯火,辜云雪清楚的看到正有两道热泪从叶凌武那低垂而哀伤的眼眶中无声的滑落。原来是人都会心碎。

  叶凌武忽然缓缓的转过头来面对着辜云雪,道:“她已经走了?”声音颤抖而僵硬。

  辜云雪一愣,道:“是的,不知何时她已经走了。”

  叶凌武依旧颤抖着道:“我知道,是我让她走的。”

  辜云雪又是一愣,不假思索道:“为什么?”

  叶凌武道:“她本不该来。”

  辜云雪只有沉默,老人已是他最后的依靠,他不敢有丝毫的责问与不敬。

  哪知叶凌武续道:“你还有什么要说?”

  辜云雪支支吾吾着道:“弟子没有。”

  叶凌武苦笑一声道:“难得你还自认是我的弟子,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可教你的。”这些年来,说真的,叶凌武也只教过他一些最基本的刀法和心法,他从来没想到,辜云雪会有今天的成就。其实,辜云雪也是幸运的,几乎所有的师傅教徒弟都是将自己的一切强加给徒弟,而徒弟也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演练,虽然这样也在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一批高手,但他们往往忘记了自己的思考,因此很快就走到了瓶颈,再也很难向上突破,这也就是江湖上鲜少有徒弟能超过师父的原因所在。而叶凌武却是将这些年的所悟所想全部教给了他,而未将叶家的刀法相授,这一方面虽是出于家族和自身的考虑,但实际上也在无形中给以了辜云雪以后更为广阔的道路。

  辜云雪鞠身道:“师父的大恩大德,弟子没齿难忘。”

  叶凌武微微点头道:“好,这么久了,你,我是知道的。但我你又知道多少了?”见辜云雪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叶凌武续道:“我说的是以前的我。”

  辜云雪苦笑一下,道:“以前我是一无所知,现在也只知道你定是四大家族中叶家的人。”

  叶凌武望向那闪烁的灯火,呆板的脸上复又变得炽热,或许只有叶家的光环才能唤起他内心深处的那种骄傲,但亦是这种光环消磨了他这么多年的勇气,可见事物是利是弊,完全在你自己的理解与把握。其实世间又有多少人为名声义气所累,最后茫然不知所措,直到消沉,死去。

  直到多年以后,老人的话仍然时刻在辜云雪耳边回响,他没有理由拒绝,他糊里糊涂答应了叶凌武的三个条件。一,代他完成年轻时的心愿,二,照顾他的后人,三,两年以后方能离开。只是他不知道究竟谁是他的后人,是否也是姓叶,还有那写满他人生精彩故事的那方血玉。

  孤独而寂寞的小寺,这里也或多或少的承载了辜云雪少年时代快乐的时光,而现在留下来的只有痛苦,这种刻骨铭心的痛令他无数次想要疯狂的逃离,可是他答应过老人,每次看到那伴随着清冷孤独钟声的荒野小坟,“恩师叶凌武之墓”几个字就如针扎般从他心中划过,这一代传奇人物就这样倒在了这里,无声无息。只是他死的是那样平静,那样从容,好似追随着叶家的荣耀而去。辜云雪也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会死在哪里,是否也会死得其所,死的了无遗憾,而每次想到这些,那个名叫苏三的女人就会打断一切,他不愿想起,却不得不又一次的想起。

  孤独是毒药,久而久之真的会上瘾的,而时间会是最好的解药吗?辜云雪不知道。老人的坟墓如一只巨大的眼睛瞧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两年来,他除了睡觉就是练武,这段时间,他有了质的飞越,也只有想起这些招式,不断的演练推敲才能不让他想起其他。而这些招式也是他最好的良药,叶凌武临死之前已将所学所悟,包括叶家的刀法全部教给了他。辜云雪才知道只要是刀法总有相同之处,并没有熟优熟劣,而是使用的人是否会融会贯通,画龙点睛罢了。所以他仍然是专心练习他的九转刀法,他觉得这套刀法是乎更适合他,所谓贪多嚼不烂,有时候放弃也需要很大的勇气,何况是称雄江湖已百年的叶家飞叶斩刀法。而往往这也是很多江湖人士最大的败笔。

  曾经茂密的绿色竹林已被夷为一片平地,辜云雪的刀也变得更为锋利,他自信现在即使面对绿袍人原如火绝对可以有一战之力。他也很感谢叶凌武对他的放任与纵容,让他有了今天的觉悟,他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已是泪流满面。长久的压抑与胡思乱想让他觉得这两年甚至比一生还要漫长,可是面对那堆起来的冰冷泥土他又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刻苦只有更刻苦才能不辜负老人的良苦用心。

  黑暗,如辜云雪心头的忧虑,浓而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群兽的吼叫声,辜云雪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泥土,破旧的小寺庙,终于迈开大步走了出去。两年,是不舍,还是不甘,是逃离的快悦,还是痛苦的留恋,辜云雪不得而知,白石山笼罩在黑暗中,就如一只沉重的枷锁让他在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寸步不敢离开。因为这里盛着他最浓的思恋,他的恩师,他的慈父,还有无数个相同的日日夜夜。

  沿着熟悉而陌生的崎岖山路,走过熟悉的半山小屋,辜云雪的内心茫然而痛苦,白石山,这一切的一切都无端的左右着他的情绪,可怜今后,他的恩师可以和他的父亲作伴,而唯有他还需浪迹天涯。

  沙漠之舟早已化为一片荒芜,熟悉的事,熟悉的人犹如海市蜃楼般在眼前摇晃,辜云雪至今仍清楚的觉得金二娘那心碎的媚笑,可是如今的这一切只有为黄沙掩埋。辜云雪迎着那天边最后一道微弱的曙光急向沙漠纵深而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趟沙漠,但却是最茫然的一次。他曾将整个身子深深的埋进黄沙之中,感受着那一份独特的寂寞,也曾翻滚在风起沙涌的金色风暴中,感受着自身的渺小。就像这一次,他没有带马,更没有准备骆驼,而是独自趟过这片漫无边际的沙漠,他走过的也是最难走的地方,没有人能理解他的这种痛苦,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今生往后或许他不会再回来。

  沙漠,永别了,还有那座孤独的小寺,从此以后,它只有伴着风声与狼叫。

  走在坚硬的碎石路上,辜云雪早已将那片无情的大漠远远的抛在了身后,但他心头的忧郁仍然是挥之不去,反而愈加浓烈,还有什么比面对这一切更加让他难以释怀。

  沙漠虽然清冷,寂寞,但这座平凡的小镇却有了一些春意,街道上虽还是人迹寥寥,但街市两边的酒字已高高挂起,在很多江湖人眼里,还有什么比起这个“酒”字让人更温暖,更亲切。特别是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煮上一壶暖暖的温酒,约上三五知己那更是莫大的享受,只是辜云雪早已没有朋友。

  可是当他走进那满是油烟的酒铺时,角落上的那个人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曾不止一次的想当他踏出沙漠时这次会遇到哪些人,他想见的或不想见的,但他实在想不到碰到的会是他,魏天来,西北道上一流的捕快,一个欺软怕硬的人,这就是辜云雪对他的评价,但恰恰也是他在无意中成就了今天的辜云雪。

  不知不觉间魏天来似乎也发现了他,一个捕快天生有比常人更敏锐的嗅觉和观察力,就如习武之人一样,如一个习武之人连潜在的危险都不知道,那他离死已经不远了。亦如大多数捕头一样,魏天来不光有敏锐的嗅觉,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何况辜云雪长得并不难看。

  钢刀击打着桌面,魏天来已不请自到徐徐的坐了下去,就那样大大咧咧的坐在了辜云雪的对面,酒馆的其它人都吃惊的看着这个倒霉的年轻人,可见魏天来在这一带倒还算颇有名声。哪知辜云雪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仍傻傻的坐在那里喝着他的酒,实力决定一切,他再也不是昔日那个屋下阿三了。

  魏天来再次把了把刀,猛倒一杯酒,苦笑着道:“我抓过你。”

  辜云雪仍是自斟自饮,却点点头道:“我被你抓过。”

  魏天来听他这么一说,未见有丝毫害怕,反而两眼放光着道:“你还记得?”

  辜云雪糊里糊涂也是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魏天来为何要和他套上这层关系,他只是顺着这句话道:“那里的饭菜很好。”

  魏天来不觉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辜云雪经历这么多的事必然有很强的戒备心理,作为一个武人他不知道该如何走进别人的心理,当然应用对付犯人的那一套肯定是不行的。他唯有不停的喝着酒,辜云雪也是一样,他不认为魏天来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两个人就这样茫然平视,不停的喝着自己潭中的酒,不一会儿两人酒壶中的酒就已见了底,也许是借着一丝酒意,魏天来忽然道:“你学会了云家刀法?”

  辜云雪不意他会有此问,却他对这刀法向来尊重,于是点点头道:“我已学会了八式。”

  辜云雪说出这句话忽然发现魏天来看他的眼神竟然有些尊重与激动,他不明白这个唯利是图的人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态。可魏天来却忽然抓起他的手道:“很好,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辜云雪就这样本能的被他拉出了屋外,两人沿着破乱的街道向西疾驰而去。来到一片无人的荒地,魏天来忽然道:“云前辈不愧为一代人杰,我们学刀之人都对他尤为敬佩。”说完他刀式右转,竟也像模像样的使出了刀法中的第二式峰回路转。辜云雪不由得一愣,哪知魏天来马上道出了原委。

  原来当日云霸天落霞坡上一败,当然也是平生唯一的一败,心情极度郁闷之时竟然遭人暗算,加上他曾受过内伤,而暗算之人又是有备而来,云霸天虽然英勇,但遇到那么多的好手仍然是寡不敌众,而主事之人也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刀法。哪知云霸天天生的宁折不弯,在饱受折磨之下便被人安排到了知府县衙的死牢之中,这样又过了两年,在江湖上赫赫声名的一代刀客竟然被折磨致死,而江湖中人还以为他当日与风叶公子一战落败之后隐蔽下来苦苦修炼了。

  辜云雪听着不觉义愤填膺,好好的一代刀客就这样葬送在这无耻的阴谋中,而他作为这九转刀法的有缘人誓必为他讨回公道。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魏天来此时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他,辜云雪咬牙切齿的道:“云前辈究竟是为何人所害,你可知道?”

  魏天来摇摇头道:“这本来就是江湖上的一桩悬案,不过当日云前辈是败在风叶公子之手,而云前辈失踪之后,风之扬也曾暗中寻找,或许他们会有些眉目。”他顿了一顿,又道:“还有就是云前辈是梅园的人送到县衙的,那个人想必你也认识,正是辛平。”

  辛平,一个熟悉却渐行渐远的名字,他怎么会搅在这件事情之中,辜云雪不由得头大如斗,他觉得有必要找到辛平问个明白。

  他正欲离去之时,魏天来忽然拜倒道:“云老前辈的事就拜托你了,望你为他讨回公道。还有就是那风之扬就在那菊香楼上,听说最近他迷上了那里的一位姑娘。”

  黑暗笼罩着大地,菊香楼却是一片灯火通明,这里本是西北最大的重镇德州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才子佳人,文人墨客无不以在此留名为荣,就连那些高傲的江湖剑客也将这里作为首选目标,因而发生在这里的比斗那也是堪称西北其他地方之最,当年风家,叶家,原家就在这里有过规模较大的一次火并。

  可是此次辜云雪走进这里的时候,一种不祥的感觉令他触体生寒,菊香楼还是为灯光所环抱,可是灯光的照耀下不在是满堂的欢笑,留下的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平日里生机盎然的花楼此刻犹如人间地狱,七七八八的死尸歪歪扭扭的蜷曲在地,显然他们是为人一刀致命,杀他们的人无疑是刀客中的高手。虽然此时还未入春,辜云雪细数之下,堂上的死尸仍有上百具之多。

  辜云雪也见过江湖上的凶杀,可是如此没绝人性的屠杀还是让他触目惊心,却他们大多数并不是江湖人,而是此间手无寸铁的跑堂和卖艺的歌妓。辜云雪顺着血腥之气向二楼快步而去,他直觉二楼应该会更为惨烈,可事实却告诉他错了,二楼虽有搏杀的痕迹,却没有看到半具尸体,是打斗的人都已远去,还是现场有人作了清理。辜云雪决定要到三楼去看看,可是三楼却是一片黑暗,就如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要等着他自投罗网。

  辜云雪快速的挑起一旁还未燃尽的油灯向三楼抛射而去,而他的人也化为一道利剑向三楼激射而去,他并不是惜命的人,上去之前他也想过种种变数,他甚至想到了辛平,想到了苏三,想到了他这些年的辛苦,他不能死,他还有许多未完的事情。为了预防万一,他落地的那一刻,脚尖迅速挑起,又往前窜了窜,深寒的饮血宝刀已脱鞘而出,也不知挥中了何物,乱花飞溅,不是敌人的鲜血,而是他最喜爱的菊花糕。菊花糕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可是思绪飞溅的那一刹那却有一把利剑向他逼落,剑势如惊虹,竟带着一丝毁灭的气息,没有人能形容这种速度,饶是此时的辜云雪也不能做到,他从来未想到一个人的剑会发挥到如此的极致。可是死亡来临时他反而显得更为冷静,伴随着油灯滚落的那一刻,他右手的饮血宝刀已被他全力推出,如离弦之箭向敌人激射而去,他知道躲在暗处的一定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这一击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刀客失去了刀就如人失去了手,他正思索下一步的应对之措,忽听黑暗之中传来一声闷哼和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辜云雪不知所措,他又在黑暗中站立了良久,确认危险已远去,他才甩落身上残存的菊花糕,摸索着拾起地上的油灯,从腰间拿出火石点燃,他要知道刚才黑暗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火光已亮起,朦朦胧胧,总算将黑暗已完全除去,两个人,一男一女倒在墙角下,男人双眼灰暗,满身鲜血淋漓,饮血宝刀已将他的右肋刺穿,女人犹在抽嗖哭泣,辜云雪不由得一颗心凉到了骨里,他终于看清了这二人,天之骄子风之扬,云家之女云珊珊。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茫然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任由左肩上的鲜血自由滑落,风之扬的剑太急太快,哪怕他使出全力,剑尖仍在他的右臂上留下了一道永远难忘的伤疤,也让他以后每次看见他时就心如刀绞。

  曾经江湖上风头最盛的少年就这样倒在了饮血刀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哪怕辜云雪知道风之扬在他到来之前就已身受重伤,显然他早已经过剧烈的惨斗,更把辜云雪当成了最后的对手,就像刚才那一剑一样,躲不开死得就是辜云雪。江湖上本就是这样,实力与运气同样重要,可此时看到这高傲不可一世的少年倒下去,辜云雪仍觉得内疚不已。

  风之扬歪倒在地上,剧烈的喘息着,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终于看清了木然而立的辜云雪,道:“是你。”

  辜云雪喃喃的道:“是我。”

  风之扬却优美的一笑道:“江湖人本该死在刀剑之下,如我不是受伤在前,你这把刀已是我的了。”

  辜云雪喃喃的道:“小弟不知是风兄,犯下今日大错,万死难辞其就。”

  风之扬点点头道:“死在你手里,我也知足了。”

  辜云雪见他视死如归也是大为敬佩,忙道:“不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风兄是如何受伤的?”

  风之扬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来路,就连他们使用的刀法也是极为奇特,却他们两人一组,下手极为狠毒,应该是来自同一个神秘组织。”

  神秘的刀客组织,辜云雪不由一愣,他们走时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而自己因魏天来之言匆匆赶来这里,莫非自己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想到这里,辜云雪不由觉得一阵后怕。

  灯光扑朔迷离,变得更加昏暗,油已将尽,风之扬的脸色也更加黯淡,可是他眼里的柔情却更加浓烈,生离死别的爱情让人更加心酸,更加疼痛。或许此刻的他是幸福的,两颗年轻的心与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哪怕片刻之后他们会海角天涯。

  风之扬手入怀,一片金色的枫叶就呈现在昏黄的灯光下,而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的坚定,金叶折射出刺眼的寒光,两行晶莹的泪珠正从他眼眶无声的滑落,英雄也会有眼泪。可是此刻的他却是高傲的,不可一世的,或许这就是他奉为生命的信仰,辜云雪不由低下头去。

  风之扬又一次温情的看了一眼犹在哭泣的云珊珊,人世间有太多的留恋与不舍,但他终于该抛却了,他手微微一抬,带血的金色枫叶已平平缓缓的落在了辜云雪的手中,金叶闪着寒光,令辜云雪不敢直视,风之扬喘息着道:“将它带到枫叶山庄,还有照顾好她。”

  辜云雪哽咽着点点头,风之扬默默的看着那把尤插在他右肋之上的刀道:“这把刀可有名字?”

  辜云雪黯然道:“刀名饮血。”

  风之扬凄然一笑,道:“饮血,饮血,刀是好刀,名字更绝。”他颤抖着捧起云珊珊那依旧梨花带泪的脸,温柔而坚定的道:“我爱你!”这会是他用生命见证的爱情吗,辜云雪知道若不是为了云珊珊,江湖上是没有几个人能留住他的。

  “接刀!”这就是英雄最后的咆哮,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这就是这孤傲剑客的赤子情怀,他起身耗尽最后一口真气逼开了饮血宝刀,直挺挺的倒在了云珊珊的肩上,曾经江湖上最起眼的后起之秀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留给别人的唯有落寞。

  刚才还在哭泣流涕的云珊珊忽然就变得无比的干净,她冷冷的看着辜云雪,空气复又变得僵硬,尴尬。辜云雪曾托人多次打听过云珊珊,可此时此刻见到她,他却一句话也不敢问,他总觉得一个冷静的女人比一个愤怒的女人更为可怕。

  哪知云珊珊见到辜云雪沮丧的表情却“噗嗤”一笑,道:“辜大哥,你可还记得小妹?”

  辜云雪不知所措的点了点头道:“记得,当然记得。”

  云珊珊续笑道:“那你怎么也不来找我啊?”

  辜云雪不由一愣,她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忙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云珊珊摇摇头,道:“只怕你已不记得我这个小丫头了吧。”

  辜云雪不由冷汗直流,这个丫头太过犀利,忙上前一步道:“不敢,怎么可能。”

  云珊珊妩媚的一笑。道:“那你是如何找来的?”

  辜云雪也知道此事必有蹊跷,忙将魏天来的所说如实相告。云珊珊沉默片刻,咬牙道:“你可曾想过,风公子人中翘楚,江湖上能重伤他的人那是屈指可数,除了那有限的几个。”

  辜云雪也是满腹疑云,忙道:“你说的可是七大派,四大家的人?”

  云珊珊不理他,满是落寞的道:“那人是个用刀的高手,否则你闯进来的那一刻他也就不会如此拼命了。”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似被掏空了一样,萧索无比,哀莫大于心死,看着这个依靠在她肩上的男人,或许她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思想都已随着他一起远去。

  她慢慢的拾起地上的长剑,风之扬的佩剑,血红色的剑穗在空中飘荡,就似她飘摇不定的一生,她忽然歇斯底里的大笑道:“辜云雪,我恨你。”第一次相遇,她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再一次相见,她又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她怎么能不恨,虽然这一切与他并没有多大关系,但他却成为她这一生的恶梦。

  剑,如毒蛇吐血,虽然它已换了主人,但剑依旧是剑,辜云雪没有躲避,剑尖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永远难以抹灭的伤痕,只有鲜血,疼痛才能暂缓他心灵上的内疚与痛苦,亦只有鲜血才能缓解云珊珊心灵上的折磨,所以他并不吝啬自己身上的鲜血。

  云珊珊见他并不躲避,忽然疯狂的大笑,道:“你以为不欠了,你还不清的,你还不清的。”是的,他欠他们云家的,刀法,心法都是出自云家,耗尽这一生他也还不完。可云珊珊也制止了要再刺他几剑的冲动,或许他们云家昔日的辉煌只有在这年轻人身上才可以得到延续。

  云珊珊忽然抛开手头的长剑,一把抢走那尤静静躺在辜云雪手心里的金色枫叶,快速塞在自己的胸前,道:“他人虽死了,可他会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是的,有些人虽活着,但他们已经死了,有些人虽死了,但在某些人心中,他们还活着,并一如既往的伟大。

  云珊珊已搀扶起云之扬的尸体缓缓的离去,辜云雪只有愣愣的看着,“她这是要去哪里?”他想问点什么,可却觉得如鲠在喉,仿佛突然之间他已是一个哑巴,世上一切美妙的声音都已与他无关,留下的唯有那流不尽的眼泪。

  苟延残喘的灯火复又熄灭,三楼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可是此刻辜云雪的心境却完全的不一样,熟悉的菊花糕香味,冰冷的铁剑,压抑的黑暗,让他疯狂。刀客中的高手,莫非是叶家的人,他虽然和叶家没有太多的交集,但想起叶凌武苍伤的眼神,苏三迷人的微笑,他此刻内心的压抑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来得更为浓烈。

  不知不觉中他已在这黑暗中沉默了半宿,但很多事情他仍然没有想通,这一次来到德州比上一次更为诡异,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线将他紧紧的拽着,直要拽入那永不见底的黑暗。

  嘈杂的人声又已响起,久违的光明终将到来,只听一人道:“快,包围这栋楼,看看有没有活口。”是武鹏飞的声音,他已深得王爷的信任,日后的前途那是不可限量,可此刻的辜云雪却不敢相见,他拾起地上风之扬的佩剑,急向远处的黑暗疾射而去。

  他本想将风之扬的佩剑寄往枫叶山庄,打听之下才知道西北已只有一家镖局,蓝狮镖局,蓝海的镖局,不得已之下,他只有向长安方向而去,至少那里还有他的朋友。

  清明,长安境内,再翻过一座山就可以见到古老的城墙,这座山也有一个江湖人尽皆知的名字,落霞山,也就是当年云霸天迎战枫叶公子的地方。夕阳洒在已初露青绿的大地上,似母亲温柔的手,辜云雪背对着阳光,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阴暗,多年来,他已习惯了步行,只有倾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可是,突然之间他却放慢了轻快的脚步,身后所背的饮血宝刀竟传来一股莫名的寒意,一种轻微的几乎分不清的声音正在配合着他的脚步,可他慢下来的那一刻,那个声音也慢了下来,辜云雪知道有人跟着他,却绝不会是他的朋友,不是朋友,那就是对手,可是如此高深莫测的对头他却是第一次碰到,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比以往每个人都更为可怕。

  辜云雪慢慢向前缓步而行,不知不觉中他紧握刀柄的右手已沁出了冷汗,就如一个落水的人一样,饮血宝刀已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是背后那人却是很随便的走着,辜云雪不是心细之下,甚至很难感觉到他的存在。

  夕阳已将落下,天边最后一道曙光片刻之后也终将黑暗所吞没,难道这就是他的宿命,辜云雪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停也不是,跑也不是,他只感觉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甚至比上一次锋芒真的在背时更让他难以摆脱,思想一动摇,意志就会毁灭,他就会不战而败,可是一直这样下去,他也是必死无疑。辜云雪越走越慢,脚步也愈加沉重,他知道自己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也就是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可是对方太过强势,他已无能为力,他突然觉得一路走来真的好累,他忽然很想转过身来看看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就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如山的压力陡然一松,因为背后那个人并没有出手,也只是和他一样停下了脚步。死,我也要见这人一眼,辜云雪不假思索快速的转过身去,可是奇怪的是那怪人也在同一刻转了身,这次是他背对着辜云雪。凌厉的剑气从他身上散发开来,辜云雪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一定就是当今的武林神话枫叶公子风叶行。

  辜云雪忽然觉得一阵激动,能见识武林第一人的风采是多少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同时他又有一些后怕,他最心爱的弟子风之扬也是因为自己而死,风叶行不可能无故而来,但此刻他仍然是喜多于忧。

  风叶行雄伟的身影就立在这最后一道曙光下,他没有动,辜云雪看不清他的面目与表情,他自也不敢动。忽然风叶行向前迈出一小步,辜云雪情不自禁的也跟上前一小步,两人就这样缓缓的向前走出了约莫五十步,风叶行方才停下脚步,道:“扬儿可是死在你的手中?”

  辜云雪黯然道:“他确实因我而死。”

  风叶行望向远方还未发绿的枯枝,叹息着道:“在这里,也曾经有一个人因我而死。”辜云雪知道这里是他战胜云霸天的地方,却不知道风叶行战胜云霸天之后,特别是听闻云霸天因为重伤而为仇家所害后,更是内疚自责不已。原来当年云霸天名震武林之后,身为武林第一人的枫叶公子但觉自己光环不再,竟主动约战云霸天,而并非武林疯传的云霸天不自量力妄图挑战枫叶公子的权威。人有时就是这样,做事之前不顾一切,做过之后却又追悔莫及,但辜云雪还是很尊敬他的光明磊落。

  风叶行感伤片刻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辜云雪捧起风之扬的佩剑,道:“这是他临终时托付给我的。”也不见风叶行是如何动作,古铜色的剑已平平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手中,好一招隔空取物,果然不愧为天下最知名的剑客。

  风叶行把持着佩剑道:“还有吗?”

  辜云雪道:“没有了。”他又怎么知道风之扬临死前给他的那片枫叶那才是拯救他的唯有命符,只是此刻它早已落在了云珊珊手中,就算他说出来,只怕风叶行也不会相信。

  风叶行又道:“你学会了几招?”

  辜云雪道:“晚辈已学到第八式。”

  风叶行点点头道:“好,好,十四岁时我已学完家传的追风剑法,追风剑是九式,你的刀法也是九式,今日你只要接过我一招,扬儿的事我不会再提。”辜云雪听他道出此话,不由头大如斗,他虽然好武,但和剑神比试,还是此刻的他不敢想象的。但他的内心却又有一丝悸动,和风叶行这样神级的人物比试,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剑气深寒,古铜色的长剑已祭起,压力如波涛般涌至,无孔不入,辜云雪置身其中竟有些摇摆不定,他已毫无还手之力,可是这一招他舍命也会相陪,因为他练得是云霸天的刀法,更何况这里就是落霞山,他不能让那个人死不瞑目。

  风叶行继续道:“云家刀我向来敬重,你又拥有了一把宝刀,我出手的这一招乃是我剑法中的第五式风驰电掣,乃是一种以快制快,以慢制慢的剑法,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风叶行仍然背对着辜云雪,辜云雪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直感觉如山般的剑气扑面而至。天边的最后一道曙光也将消失,辜云雪是否也会融进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猜不透的剑法才是最可怕的,辜云雪看不见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的动作,等待,唯有等待,等那一剑刺穿他的咽喉,辜云雪直觉自己的压力越来越大,只怕再过一刻他连拔刀的勇气都会丧失殆尽。

  高手相博,精气之神那是尤为重要,此时辜云雪已处在绝对的被动,等就只有死,进攻他也没有一丝胜算,那留给他的唯一就只有退了,他左脚轻轻一蹬,已借着这股压力向后飘身而退,可是压力却如影随形,风叶行整个人如磁石一样,竟和他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只要他长剑一出,无坚不摧的罡气就会将辜云雪铰为粉碎。辜云雪此时就是那刀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九转刀法他本已是烂熟于胸,可面对这无形无影的一剑,他竟不知道如何施展,难道追风剑法天生就是九转刀法的克星。辜云雪知道绝不会这样,世事万物本是相生相克,剑法本没有强弱,只是人的领悟不同罢了,他绝不会相信当年云霸天面对这一招就只有等死的份。

  那就是他心灵上的错觉,风驰电掣本是一招以快制快,以慢打慢的剑法,他又想起了风叶行的那句话。原来一招精妙的招式不光有方位,力度之分,最重要的还有时机。风叶行是江湖第一人,既然说过会用第五式风驰电掣就绝不会改用它招。辜云雪有幸目睹过那一剑,虽然它早已模糊,但方位他至今还能把握的住,那是刺向人体上身的一记快剑,在面对如此劣势之下,敌人不动那就只有自己动了。

  辜云雪不退反进,第五式转瞬一击已挥刀斩出,面对武林中最快的一剑,攻必救,守必死,而守本就是九转刀法的弱项,而他使出的也正是九转刀法中最快的一招,如山的压力被一刀击碎,可就在压力消失的那一刹那,枫叶落的长剑已递出,他仍背对着辜云雪,他的人一动未动,他的长剑却无声无息的从他右臂的腋下刺出,快如鬼魅,原来他使得竟是左手剑法,那遍布全身的剑气不过只是他诱敌的一种伎俩,剑势由极快至极慢,已突破那一丝空隙,恰恰迎着辜云雪的手腕筋脉而来。后发先至,如此随意的一剑,在此时此刻却对辜云雪构成了最大的危险,已堪称天下最奇妙的剑法。

  碰的一声,火花四溅,这看是不起眼的已剑却蕴藏着极大的力量,辜云雪已使出九成的太乙真经内劲仍被震退三步,若不是他早有防备,心中并未存斗强之心,此刻只怕早已伤在剑下。

  风叶行也是一惊,道:“好,好,想不到你竟未受伤。”

  辜云雪侥幸逃脱,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忙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晚辈感激不尽。”他说的并非不尽不实,若不是风叶行提前告知,并只使出六分之力,辜云雪倒很难全身而退。

  风叶行凝望着远处那一片黑暗,竟觉得无限萧索,英雄最是寂寞,像他这样的绝世高手放眼整个武林已很难再找到敌手,没有人能理解他的那种寂寞,那不是高傲,不是无情,而是一种莫名的伤感,一种挤身世外的孤独。他终于叹口气道:“扬儿的事我不会再提,至于风家的其它人我可管不了,你好自为之吧。”话刚完,他的人已融化在这片黑暗中,自始至终辜云雪都没有看清他的面目,好奇怪的人。

  一滴鲜血正顺着刀锋滴落,辜云雪这才感觉到一股锥心的疼痛,再过半豪,他的右手就会因此而断送,想起刚才风叶行那无影无形的那一招,他仍然有一股刻骨铭心的触动,这也让他以后改变了对刀法剑法的看法。当他用力劈开那无形的剑气时,风叶行那一剑方才递出,而他那一招也本是诱敌之计,他只使出了半招就改换成第七式天旋地转,哪知就在他刀法下劈的那一瞬间,风叶行的长剑由极快换为极慢,若不是他快速的抽刀向后,此刻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风叶行那一剑,快慢相间,那是把握的分毫不差,就像他后背上长了眼睛一样,快一分,招式太老,辜云雪绝对可以躲开,慢一分又会丧失先机,偏偏在辜云雪换招的那点位上攻了进来,若不是辜云雪应变的快,这只手只怕就此残废。辜云雪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还好他有自知之明,并没有一位逞强,知道风叶行的那一剑不会如此简单,出手之时都留有极大的回旋之力,并没有想到伤敌,这才在最后那一刻挡住了风叶行的长剑,卸去了他剑上的大部分力量,阻住了他长剑更进一分的可能。

  天光已黯淡,黑暗愈加浓烈,可此刻辜云雪的内心却明净如月,激动无比,一个好的对手那就是你的良师益友,他忽然好像明白风叶行临走时的那一声叹息,有时候没有对手会比没有朋友更为寂寞。他突然想到了原如火,千方百计也要毁掉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而风叶行却是满天下想寻找一个能威胁自己的人,同样的两个人,绝对不同的两种境界。曾经辜云雪也想过云霸天的死会或多或少与他有些关系,但现在他知道绝对不会,因为他和云霸天是同样的一种人,否者,现在的辜云雪早已是个死人,他知道那一剑必还有后招,而他根本逃脱不了。

  辜云雪贪婪的吸收着那一剑带给他心灵上的觉悟,云霸天当年能名副其实的成为一代剑客风叶行的对手,九转刀法必有它的奇特之处,辜云雪虽悟透了那些招式,但本质上还缺少一些画龙点睛般的实质,在很多环节上仍不能融会贯通,运用自如,平时倒还显示不出来,一遇到真正的决顶高手,辜云雪立刻就相形见拙了。

  又是一夜,天已将大亮,辜云雪缓缓的站起,寒光一闪,右手边的一棵树已被他拦腰斩断,但见切口平整,滑如明镜,好一招时间,方位,力量,速度与心境的完美结合,多少天来的愁苦早已消失不见,辜云雪换上崭新的笑容,大步向长安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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