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朋友
竹语站在屋子门前,她静静地站了片刻才敲门。
可是,屋内无人响应。
于是,竹语说话了,“既然诸位不想开门那我们不妨隔着门讲话。”
还是没有人回应。
竹语也不在意,继续道,“我就问几句话,不会对你们怎么样。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
“你们是不是遇见过一些陌生人?”
“你们是何时发现身边开始有人发病的?”
“发病症状如何?是否一开始就发热咳嗽然后胸部发闷七窍出血?”
“病发后一般人大概会坚持多少天?他们死前身体是否会发出恶臭?”
左扉鸣看着竹语一个人自说自话心下一时复杂,她的语气并不温和,甚至有点冷漠,可是她的态度又带着说不出的诚恳。即使得不到一丝回应,她也不惊不咋,态度也没有一丝变化。
如果一开始因为想要得到答案而显得非常热络,之后因为碰了一鼻子灰又态度恶劣,这才叫人反感。
相反,竹语的冷淡冷静只会给人可靠的感觉,而不觉得她是有所图。
不热络,也不容易破损;不亲昵,也不容易失望。交情不深,恩怨不大,反而能和平相处。这就是竹语给人的感觉。
竹语在问完自己的问题后又在门前静默了一炷香时间,期间修罗皱眉想要说什么又在竹语的目光里闭上嘴。
“如果诸位实在不方便说话我也就不为难了,多有打扰请勿见怪。”
说完这句话竹语就头也不回地离开,看不出一丝拖泥带水。
左扉鸣摇头苦笑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跟竹语这样的人相处还真不能用欲擒故纵这招,她压根不会顾及你的想法,完全是单方面的个人行动,而欲擒故纵是要两个人配合的。
“等一下。”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句女声。
左扉鸣听此嘴角止不住上扬,心道终于赶上了,屋子里的人再不说话他可要忍不住做点什么了。
竹语四人最终是进了屋子。
竹语刚踏进去就感觉到几道目光朝她射来,她心思微动把这些人的位置暗暗记下,面上不动分毫。
屋子里的人大都警惕地看着他们四人,就如野兽看着擅自闯入自己领地的敌人,试探中带着防备。
刚才出声的女子年约三十,面容坚毅,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人,难怪能在其他人都默不作声的时候出声挽留。
女子先是仔细地打量了竹语一番才道,“妾身徐氏,不知几位从何处来,又到哪里去?”
竹语把目光从女子身上移开,她缓缓道,“从西南蜀中来,到西南蜀中去。”
女子微微一愣突然就笑起来了,她的笑爽朗而直白,瞬间就缓解了刚才因着竹语的回答而造成的尴尬。但在下一刻她在笑声里便恍然道,“原来只是一个过客。”
过客,自然是没什么指望的。这话一出,气氛反而比刚才更尴尬了。
左扉鸣看了看竹语,见她一时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笑道,“我们是你们的过客,你们又何尝不是我们的过客?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上天让我们在这里相遇,必然有其用意。也许,它是想要我们成为互相的恩人。”
有人曾经说过左扉鸣的笑容能够融化一切,这话虽然有所夸张,但道明了左扉鸣笑容的魅力,足够温暖,足够亲切,几乎没有人会拒绝他的笑容。
伸手不打笑脸人。左扉鸣都已经如此表态了,在场人也一时不好意思起来。
“阿兰,你把先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吧。”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苍老、低沉,带着岁月给予的从容与睿智。
竹语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他被拥在村民中间,年近古稀却精神矍铄,眼神清明而包容,这是一个历经沧桑岁月的老人,有着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是,老太爷。”徐氏点点头就转而看向竹语,“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一个人。”
“没错,您一个人。”
两人沿着村里的小路走了一段时间后徐氏慢慢开口了,“想必您也看出了,我并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竹语应了一声道,“你谈吐不俗,处事大方,进退有礼,自然不是一般女子。”
“我原先的身份已是过眼云烟,如今,我也只是这里的徐娘罢了。”
“如果实在放不下,就不要勉强,以免适得其反。”竹语轻声道,“时间并不能解决一切伤口。”
徐氏摇头苦笑,“原来有些东西任凭你再怎么遮掩也是藏不住的,有没有人说过您很敏锐?”
“我只是觉得你撑得很辛苦。”
徐氏微微一笑,笑得很坦然,“路总是自己选的。您介意我讲过故事吗?”
“你说。”竹语抬头看着远方的蓝天白云皱眉,这雨什么时候才下呢?
“大概一个月以前,村里来了一对逃难母女,我们收留了她们,却没想她们竟然把瘟疫带到了我们这里。在她们住下的第五天,村中就有小孩子发病,夜里就死了,紧接着就是老人,后来就是大人。短短二十天时间,我们就失去了六十三个亲人。我们实在无能为力,用了什么药也治不好,也不敢出村求医,就怕被人当做祸患抓起来。可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亲人在痛苦中等死我们又实在做不到。那段时间村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是乌云蔽日,每天夜里都会传来哭声。”
讲到这里徐氏已是哽咽,她用手很快地抹去泪水后继续道,“他们是自己要求的,他们想要安详地死去,而不是挣扎度日。所以,我们给他们喂了药,我们将他们一个个地送走,面上在笑心里却在滴血,可是总要让他们安心地走。”
讲到这里,徐氏是再也讲不下去,她的泪无声无息又惊天动地。这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所以她的良心她的责任心都在鞭打着她的无能为力。
痛苦的事是不用一直去想的,因为是想忘也忘不掉的。
竹语默默地递了一块手帕过去,此后一直没有说话。
有些人,是不需要安慰的。
“让您见笑了。”大约半柱香后,徐氏方才平静道,“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哭过了。”
竹语道,“一个人要坚强的活下去,很难。想战胜心里的不安,也很辛苦。可是,不想哭就只有变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掉泪的坚强。”
“可是,如果一个人既不能淋漓尽致地哭,也不能轰轰烈烈地笑,那她该有多可悲。”
“是啊,”竹语看向徐氏,眼神平静道,“所以我是一个可悲的人。”
徐氏一愕,她听着对方清清淡淡地道,“时间能冲淡痛苦,但是,我并不想用时间来治愈一切。就算时间回不到最初。我也希望能走到最后。”
“交浅言深,说的就是我们。”徐氏看着竹语认真道,“人们要是没有回忆就活不下去。但是只有回忆的话也活不下去。您不应该活在过去,未来之所以美好就因为有无限可能。”
“个人际遇而已。”竹语道,“他们发病症状如何?”
徐氏此时的情绪已经平静多了,她想了想道,“和您先前说的一样,发热咳嗽然后胸部发闷七窍出血。他们大多能坚持三天,有人甚至一个晚上就去了。”
“那对母女呢?能不能把她们的样貌描述一下?她们来到这里后经常呆在屋子里吗?”
“不如回去之后我给您画一幅像,这样您也方便相认。”徐氏细细道,“她们自从来到这里后确实一直呆在屋子里,之后她们就突然消失了。”
“你有没有见过乌衣教的人?”竹语道。
“见过三次。每次来他们都在说服我们加入乌衣教,可是老太公不答应,然后他们就离开了。”说到这里,徐氏迟疑道,“您是在怀疑乌衣教吗?”
“何以见得?”竹语盯着徐氏,“乌衣教的名声向来很好,可是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它。”
“说实话,我曾经怀疑过那对母女就是乌衣教派来的。乌衣教兴起得过于迅速,他们的教义也有很多煽动成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形象过于正面。没有哪一个民间组织会像乌衣教这样完全不谋私利,而往往最黑暗的东西都藏在光明背后。”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敏锐?”竹语现在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徐氏。
徐氏听此微笑道,“很多人都说过,可是我都没这么当回事。不过,今天我当回事了。”
竹语转头看着身边的人,“那你可以不说敬语了吗?”
这是竹语认同她的意思。
徐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被喜悦代替,“当然,我是徐兰。”
“竹语,以后有事可以去蜀中找我。”竹语给过徐兰一个令牌,“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徐兰一眼扫过令牌表情就有瞬间的凝固,但她下一刻就收好令牌笑道,“希望我没这么背运要去找你求助。”
即使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所谓的友情是不在乎相处的时间长短的。竹语从来不是个拘于礼数的人,她喜欢一个人向来没什么理由,投缘二字足以。徐兰是,左扉鸣也是。只是,前者可以表达,后者必须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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