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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弱小


  江南。

  “这已经是第八个无人村庄了。”修罗看着眼前的惨景,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他和师姐游走在江南小村里企图尽快研制出解药以稳住民心,如今看来他们还是小觑了影门。江南每年这个时候最易爆发水灾,若是水灾之后当地官员救灾措施得力,安排得当,也不至于爆发这般严重的瘟疫。都知一场自然灾害之后最易爆发疫情,当地官员却任由情形恶化,置百姓安危不顾,一昧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

  这些天修罗一路走来见到的最多的就是尸体,死状凄惨的尸体。这么多无辜百姓,他们不是死于水患的无情而是死于瘟疫的梦魇,他们生前也许拼命挣扎过,也许心怀希望过,也许不甘怨恨过,但他们没有等到人来,只能慢慢地腐烂。

  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没有人烟也没有欢笑,这里就是人间地狱。想到这里修罗不禁心情低落,一种无力感顿时袭来。

  “你说,活下来的人到哪里去了?”竹语径直走进一间明显被洪水浸泡过的屋子,里面几近空旷,透着一股衰败的死寂。

  修罗默默打量着四周,这样的屋子他这些天已经见得太多了,多到他的心不会再起波澜。麻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情绪,是这个屋子传出的情绪。

  面对强大的自然,面对突来的瘟疫,人们无力反抗,他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这种行走在生死间的状态逼得人不得不麻木。麻木不是好事,可它却能让人活下来。死去已是一种痛苦,活着亦是一种艰辛。

  “朝廷不管他们死活,他们为了活命只能投奔乌衣教。况且,在那些百姓眼中,乌衣教中的人就是活菩萨的化身,专为救人而来。”修罗道。

  “死亡使人不惧,教义使人疯狂,这些人盲目而忠诚,弱小而强大,一旦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竹语面色平淡道,一点也看不出担心。

  “我记得师兄曾经评价过宗教信仰的强大。他说,宗教感情中必然包含着一种久远的使命,一种不假思索的奉献,一种集体投入的牺牲,因此最容易走向极端,无法控制。”

  竹语听到修罗提起沈庭面色一顿,却终究没有说话,直到修罗说完她才道,“所以他们是一群已经走向极端的人,为了推翻“罪恶”的朝廷这个使命,他们会前仆后继生死不计。”

  修罗眉头皱的死死的,像是再也打不开一样拧成了死结,“最为可怕的地方还在于他们不是单个人的热血行动而是一种狂热的集体牺牲,影门一定会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群人。”

  竹语了然,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肯定道,“他们会成为刀枪不入的影子杀手,或者,药人。”

  “那我们又该怎么办?”修罗就是那种挑战越大他就越兴奋的人,“目前看来情况好像很不利。”

  “你觉得呢?”竹语看着修罗,语气确凿地道,“一直走,直到遇见人为止。”

  “遇到人吗?”修罗忽然回头,就在回头的瞬间他就从怀中抽出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的左扉鸣左公子,真是久仰久仰!”

  来者正是左扉鸣和流风。

  左扉鸣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狐狸般狡猾眉眼间皆是妖冶的人,微微一笑,“都说修罗公子风流倜傥,雅人深致,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修罗闻之微微挑眉,眼角斜飞,却没说话,只是那嘴角的笑愈发得意,或者说,不怀好意。

  见修罗没有说话,左扉鸣看向竹语,事实上,他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她。可是,还未待他说话,竹语竟率先开口道,“左扉鸣,你还欠我一件事。”

  左扉鸣面上似有一丝不解,竹语见此也不再说话,只是慢慢拔出剑来。

  竹语低头看着手中的剑,而左扉鸣一直看着竹语,就在竹语即将挥剑而来的瞬间他忙道,“同心蛊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现在根本不是引蛊出体的好时机。”

  “那左公子认为什么时候才算好时机?”竹语没有拿剑指人的习惯,但她看人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剑悬头顶的错觉。

  左扉鸣笑意里藏着一丝苦意,“你又何必试探我?你我都清楚,同心蛊取出之后,寄主会有三日不能动武。我自认,我还是惜命的。”

  竹语冷冷看了左扉鸣一眼后转头不语,她心里有点失望,左扉鸣终究是骗了她。

  左扉鸣继续道,“不如在影门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们再———”

  修罗突然出声打断了左扉鸣的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左扉鸣,眼里的光彩当真神采飞扬,“不知左公子可曾见过乌衣教的人?”

  左扉鸣摇头笑了笑,“我一路走来也正觉奇怪,看来你们也是如此情况。”

  “既是如此,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可好?就不知左公子是否在意我等魔教中人的身份。”修罗面上的笑容愈发真诚,话里的试探意味也被他遮掩得一丝不见。

  左扉鸣听此一怔,他确实有此想法,但没想到竟是修罗先他一步提出来,这样一来也省了他再费口舌的功夫。只是,左扉鸣的目光慢慢移向竹语,因着竹语垂头他看不到竹语的神情,她会同意吗?

  竹语当然知道左扉鸣在等她说话,只是,她此时有些许心烦意乱。左扉鸣的出现绝对是个变数,那她要不要把这个变数放到眼底下来?

  最终的结果是四人同行。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眼下这个村庄的情景就是它的真实写照。到处都是枯败的信息,满目荒凉,一片死寂。

  不过,看着村庄深处那点点炊烟,左扉鸣疑惑道,“好像有人。”

  竹语慢慢向村里走去,突然就停住了脚步。竹语面前有一块寸草不生的焦土,上面还带着大火灼烧的味道,以及残留的柴火灰渣。

  修罗见此上前察看,他见此微微皱眉,“这是焚烧尸体的地方。”

  左扉鸣蹲着身子在地面仔细检查了一番,听见修罗的话他沉声道,“地面有几道深深地抓痕,说明他们被焚烧的时候还活着,至少还有挣扎的力气。”

  修罗听此握着扇柄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的眼底是黑沉沉的,透不出一点光亮来,明显是在压抑着情绪。

  明明还活着,明明还有知觉,却被活活烧死,只因为被当成传染瘟疫的祸害。这块焦土直到现在仍在痛苦地**,为着那些无辜送命的人。

  这一路来他们见过多少死人,听过多少**,当真是人命如草芥,脆弱万分。影门门主不死,乌衣教不灭,修罗就如鲠在喉,无法心安。不过,眼下他更需要冷静。

  竹语看着修罗面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后才轻声道,“活着的人要承受死去人的痛苦,无论是丢下还是被丢下,这两者都是一样痛苦的。”

  “师姐,他们不是死了之后被烧化的。”修罗惊讶于竹语此时的冷静,或者说是无动于衷。她的师姐竟然认为那些放火焚烧的人没有罪过?

  竹语抬眼看了左扉鸣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警告,之后她才淡淡道,“那抓痕下的土还是焦土,痕迹也是由深见浅,柴灰也是在落在抓痕边缘。这些人应该是在中途清醒的,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是被这里的村民当成死人处理的。这个地方位于村子的东南方,上午和中午都能见到阳光,离这里不远处有一条小溪,周边树木也比较茂盛,这是村中最适下葬的位置。”

  竹语难得说这么多话,她虽没有明说出看法,但修罗知道她在为之前的话解释,解释这里的村民的无知与良善。当然,这一点竹语自己是不会承认的。

  其实竹语说的没错,染上瘟疫的人被当成死人是很有可能的事,因为他们昏睡的情状就和死了一样。

  左扉鸣眼里的笑意在竹语开口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散去,看来竹语不仅细心也很耐心,至少她会花心思开解自己的师弟。至于竹语的警告,左扉鸣是一点也不在意的,他先前的确是故意把话只说了一半,可是他也没有说谎,地上的确是有抓痕。那他有何错之有?

  几人在这块墓地面前静默了片刻后就继续向前走去,直到看见了那间冒着炊烟的屋子。不出意外有人。竹语看见一个人正要从屋子里出来,结果那人看见她后一脸惊惶立刻回身把门关上。

  即使距离有些远竹语也能轻易抓捕到那人脸上的情绪,那是一种犹如惊弓之鸟般的后怕和恐惧。看来,这里的人必定经历过一些不平常事,才会对一个陌生人条件反射至此。

  竹语走近屋子,她没有贸然地上前敲门而是围绕屋子四处转了转。她当然知道屋子里面的人正透过窗户偷偷打量她,不过,她表现得比谁都若无其事。

  屋子后特地新开了一条沟渠,便于把远处的溪水引来;在屋后的墙角还招展着几丛野花,不说漂亮,但在这种满目疮痍的大环境下,这花暗含着一种活下去的希望;屋顶加了茅草,屋子还有翻修的痕迹;仔细看去,砖瓦上还有小孩子刻画玩耍的痕迹;不远处的树林中还藏着一块小小的庄稼地,地上也种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菜。

  种种信息都平静而强烈地告诉人们,这里的人正在努力地生存甚至生活,他们不失希望,他们满怀信心。他们虽然对于灾难的发生无能为力,但他们有选择活着的权利。他们选择了希望,而不是痛苦。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一向为统治阶层看不起的普通民众既能像草芥般弱小也能如蒲苇般坚韧。

  竹语抿着唇没有说话,她现在情绪起伏太大也不宜说话。她想,她终于是明白沈庭曾经说过的话了。

  那年他们从清河镇回来,沿途见过一个正饱受干旱折磨又遇上一场大地震的城郭。当时的人们满脸绝望,每天都挣扎在饥饿和寒冷之间,朝廷更是不管不问。

  竹语当时说的是,“世间太多不平事,有的人,你永远需要仰望;有些人,你永远需要同情。”

  但沈庭却指着城郭内一处水井对着竹语道,“水井还是完好的,人就可以挺过去。现在你也许会同情这些人,但一年后你再来到这里,他们是足够让你仰望的。一个国家的生命力就流荡在这些普通民众的血液里,生生不息。”

  即使在恶潮般的动荡中,人们对寻常生活的渴求,仍然像血管般弯曲而强劲。

  使一座伤残的城市慢慢复原的,并不是什么痛快的反抗复仇计划,而是普通民众对寻常生活的渴求。

  所以,乌衣教的阴谋注定不会成功,因为复仇给不了人们生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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