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巷战
等二人回到村子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徐兰本想让竹语四人在此度过一晚再走,可竹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徐兰只得尽快赶出那幅画来,待竹语认真看过记在心里之后,便把它烧了。
四人已经出了村子,竹语一个人在前面牵着马默默走着,任凭月光洒在身上,为她镀上一层光辉。
“修罗,我们今晚恐怕要彻夜赶路才行。”竹语突然出声道,“附近的村庄也不必去了。”
“师姐,你是发现什么了吗?”修罗此前一直在考虑破解瘟疫之法,听了竹语的话之后他心头一跳突然就有不好的预感。
“第一,这不是瘟疫;第二,乌衣教在下毒;第三,江南官员已经被乌衣教控制了;第四,乌衣教是用来逼宫的棋子,而影门,他要对皇帝出手了。”
左扉鸣听此微微惊讶,他不是对竹语口中的消息感到惊讶,而是对于竹语对他完全不设防感到惊讶。他早知道竹语和三皇子交往甚密,竹语会帮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们必须尽快进城,乌衣教不能再继续势大了。”竹语道。
“师姐,你想怎么做?”修罗思索了片刻问道。
“釜底抽薪。”说这话的时候竹语一跃上马,瞬间就跑出了好远。
竹语四人骑马夜行,一路只听见扬鞭声和马蹄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沉默就像这黑夜一样笼罩在四人身上。
东方已经出现了朝霞,回头看去弯月还没有消失,只是淡的只剩下轮廓。接下来晨曦就开始张扬,迅速从红艳变成金辉,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一跃而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冷气。
临江城城门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他们正在接受卫兵的检查。竹语远远地就下了马,当她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卫兵想着法儿地夺取那些进城老百姓的东西她的面色就不好看起来,她的眼神很冷,看着那些卫兵就犹如看着一群死物。但是,就在她转身对左扉鸣说话的时候,她又成了那个无喜无悲的竹语。
“就到这里了,左扉鸣,聪明人不做蠢事。”
左扉鸣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竹语心有领会道,“那就有缘再见。”
竹语在进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意料之中的麻烦。
“喂,你,戴面纱的那个,把面纱解了。”一个卫兵一边朝竹语吼着一边想要动手拍她肩。
还没等卫兵近身竹语就衣袖轻摆把人向后扇退了几步,至于修罗,他直接把剑架在那个领头的卫兵的脖颈处,他薄唇微启,似笑非笑,扬着一双丹凤眼斜睨道,“还想不想要你这颗脑袋了?”
修罗下手向来不会留情,那人的脖颈处已经出现了一道血丝,不深,却又慢慢扩大的征兆。
那人一向欺软怕硬,眼下被人拿剑一指就懵了,就差没有对着修罗喊爷爷了。他一边对着修罗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一边呵斥着手下把人放走。
左扉鸣在后面跟着排队的百姓看了好大一会热闹,他听着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看着他们面上一眼就知的表情,顿时觉得还是和竹语相处比较愉快。。
竹语和修罗一被放行就瞬间消失在人海中,让想要把人抓回来的卫兵一阵恼火,他对着方才想要拍竹语的卫兵踢打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告诉大人,就说有歹徒生事。”
看着匆匆而去的卫兵,左扉鸣眯眼道,“这样一来,可不就中计了麽?果然是蠢人干蠢事。”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是一条脏乱不堪龙蛇混杂的巷子,是紧靠着灯红酒绿的花街的巷子。
这个时候,花街的生意还没有开始,但里面的欢声笑语还是透过厚厚的墙壁传了过来,与这边的沉默安静成为鲜明对比。
竹语素衣蒙纱,好似凭空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她不该出现的地方。
巷子里,风还在吹,瞎子坐在屋檐底下,把颤颤巍巍的手伸进口袋里摸银子数钱。
少女又在巷子里阁楼梳妆。
身后传来急骤而踉跄的脚步声,是老妇抱着孩子颠颠往前跑。
老妇从一不留神撞上了竹语的肩膀。
突然之间,风里夹带了一道光,金光。
在一弹指顷的瞬间,金镖逼向竹语的眉心,竹语又恰巧被老妇撞歪了半个身子,于是这只镖,就笔直的插进了老妇抱着的孩子身上。
老妇一下子瘫倒在地。竹语看着四周皱眉,她蹲下查看孩子的伤口,即使隔着衣服,孩子身上也已渗出了大量的血,孩子痛的哇哇大哭,不过还好,并没射中要害。
“把这个药给孩子敷上。”
竹语话音刚落,老妇怀里的孩子眼中,突然泄露出一种与年纪不相仿的冷光,冷的就如刀光。
一口短刀倏忽刺向竹语的眼珠。
刀过,人就死,不会有例外。
说的却不是这一把刀,而是孩子手中刺向戚少商肋条的两寸小刀。遍体通黑的刀。
听说血沾在白刃上,如冰上绽红梅,非常的好看,要是溅在黑刃上呢?
又是怎么一种样子?
竹语一步也没退。退也来不及,躲也躲不过,剑悬在腰里,拔不出,所以她只好空手就接招。
老妇手中的短刀戛然而止。
孩子手里的黑刀,突然间被药瓶顶住,再也不能前进一寸。
竹语一手扣住老妇持刀的腕子,刀尖离她的眼珠已不到一寸距离。紧接着,竹语霍然起身,再一转身,避开了身后飞来的锃亮金镖。
所以,它就射进了老妇的胸口。
又快又准又狠,而且正中肋条。
孩子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也没看地上的死尸一眼。
瞎子还在屋檐下数钱。
到了这种时候,不论是谁也要怀疑金镖是瞎子射出的,只有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的真的就是钱?一个落魄的瞎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钱口袋?
孩子也不是孩子,他“站”起来的时候,全身都开始不自然的颤动,骨头缝里发出一阵阵“咯吱吱”的涩响,听了的人只想捂住耳朵。然后,他向着竹语前面走去,停在离竹语三丈以外。
少女从阁楼里走下来,脸上的笑,比春风更得意。
但当你看见了她的全身,就会发现他却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身如玉立的年轻男人。
竹语低声道:“不用装了,站起来。”
她的话跟谁说?
躺着的老妇两眼忽然睁开,咬了咬牙,起来向着“孩子”走去。
“你就是幽冥教主?”身如玉立的男人笑吟吟的问,他的笑非常诡异,声音嘶哑难听,和他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十分不称。
“我是竹语。”竹语道:“你是阴阳僮雪悯,”她的目光落向孩子,“乔小何,少林缩骨功练到你的程度,需要压腿抻筋二十年如一日。”
乔小何得意的一笑。
竹语向着老妇道:“阮佩君,听说你当年嫁给长江王,就是为了他的家传宝金甲衫,就是天下神兵也刺不透的金甲衫,一定就穿在你的身上。”
“你怎么知道?”
“你当年号称江南妙人,难道一个富甲天下的男人宠幸你这样的美人,还舍不得一样家传宝?”
阮佩君一笑,“很好,没想到你也是识风情的。”
“可惜岁月流逝,红颜一老,你沦为了下三滥的杀手。”
阮佩君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强的怒。
竹语道:“有本事请你们三个出山的,恐怕只有‘邪门总管’盲盗沈生悲。”
一旁的瞎子站了起来。
“可是沈生悲已经是个死人,他是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竹语道。
瞎子道:“死人有时也会复活的。”
又问道:“你怎么知道阮、乔二人是来杀你的杀手?”
竹语道:“此地龙蛇混杂,家家关门闭户,一个老人家带着孩子,更该闭门不出,怎么敢三番五次走在街上?其次,金镖客掷手及准,金镖向来例无虚发,许多武林高手都是被他金镖所杀,如果我是他的目标,他又怎么会找准有人撞上目标的时候出手?除非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
瞎子道:“所以你的人还没蹲下去之前,就已经开始怀疑她了。不错,看来你是个从不轻敌的人,但你又怎么知道背后还有一镖?”
竹语道:“因为你们也一定不是轻敌的人!阮佩君的刀不过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让乔小何得手,但乔小何并非刀客,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偷袭成功,所以真正的要命的那一刀,一定是在我看不见、躲不开的地方。”
瞎子脸上流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不错,一点也不错。”
竹语道:“我还知道,你既不是沈生悲,也不是瞎子,又不是金镖客。”
瞎子干哑的一笑,“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竹语道:“你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受什么人指使。”
“我受什么人指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
“你们既然让我来了,就不会让我那么轻易的走。”
“没错。”瞎子道:“必死无疑。”
竹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正在握着腰间的剑。她今天带着剑,因为一把玉箫还不足以对付这群人。
剑一出,人就起。
面前有四个人,周围不止有四个。在每一扇关紧的门里,在小巷子里,墙的拐角里,房顶上,枯井中,都藏着人。
一共有二十六个人。
这些人也许算不上一流的杀手,但绝对够卑鄙,够下流。
哪怕下九流的杀手也明白一个道理:不论目标怎么死,死的有多么难堪和不值,最重要的是他死了。
竹语向着前走。
她每一步踏下去,就在地上印下一个脚印,风一吹,脚印随之消失。她的四周,荡起一阵萧萧的风,风吹起了头发,吹动了袖口。
是风冷,还是剑冷?
只有死人才知道。
风一吹,剑也就不远。
青虹陡然而直,若电光急如催命的律令,刺进了第一个人的肋条,非常准确的命中了心脏。竹语的剑不够沉重,却足够锋利,所以被这把萧刺穿心脏的人,所感受到的疼痛,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但是她的剑又很快,所以人死的也就很快,痛也就很短。
开门的声音连成了片,无数黑乌鸦一样的影子,从四面飞来,无数的刀、剑、斧、鞭,砍、刺、剁、抽向竹语前胸后背。
刀光剑影如恢恢天网,杀阵已将竹语摄住。
每个人都难免要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竹语也不例外,就如她最不喜欢杀人,但,有些人却是非杀不可。
听说高手过招从来只有一次,从来也不会留情,竹语呢?
竹语的剑从来直来直去,从来不会拐歪,被她的剑刺中的人,一定输的心服口服。
死的心服口服。
竹语的剑绝对不会虚晃一次,不会刺错一次,剑有切、割、挑、抹、刺五式,到了她的手中也只有一用——刺。
刀罗剑阵气势汹汹,乍得一看,刀枪斧鞭好比在同一时间就已逼来,但,到底还是会有些速度的差异,这种差异极小,不是一流的高手,根本感觉不到。
在那一刹那,竹语的眼里已没有人,也没有影,只有一张刀剑白光构成的网。
所以她才能从容不迫。
剑光变幻时高时低,每个人看得见这道光,但没有人看得清这把剑,当他看清了这把剑,剑一定已经插进了他的身体。剑的变化,奇迹般忽然出现,又奇迹般忽然消失。
这就是竹语的剑。
这把剑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不一定要杀人,却一定逼的人退。
斗争之中,退有时比死更难。
等到剑光消失时,竹语却不见了。
雪悯,乔小何,阮佩君已经看得痴了。
最痴的还是雪悯,当竹语的人到了他的面前,就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流星雨一样的剑法,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施展出来的。
在竹语背后,躺着一地的人,有活有死,有的受了伤,有的怔住。
竹语的剑还到了鞘里,鞘口溢出的血,已将她的手指染红。
“你的剑法,让我想起了点苍七剑。”雪悯兴奋地说:“不过你的剑不走偏锋,始终还是欠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你不是我的对手,也许会成为我的朋友。”雪悯道。
竹语道:“我们不会是朋友。”
“为什么?”雪悯惊讶的张大了嘴,江湖上谁人不知道阴阳僮的十七刀有多么快、多么狠?
他们说话的时候,乔小何,阮佩君已经到了竹语的左右。瞎子还站在雨檐底下,用一双灰色的、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他们几人
乔小何手上的骨头在咯咯的响,缩骨只是他的一项本领,他更大的本事在手上,刁心鹰爪力。
他这双手,忽然掏向了竹语的左臂。
就在这时,竹语的剑飕地飞出了鞘,于空翻转半周,青虹划破当空,又回到竹语的手里。
长剑如蛇飞向乔小何。
刺向乔小何宛如鹰爪的手。
同时,一口短刀已从右边飞来,阮佩君的刀。
竹语的眼一直在盯着雪悯,只有他才是最可怕的对手。其余的对手,根本不值得她看上。
雪悯的刀就在这时候从袖子里飞了出来,两尺长短的刀,出鞘就是一招,杀向竹语喉咙。
竹语不得不退了一步。
同时,她的剑已削下了乔小何的食指,另一手抄住了阮佩君的刀背。
她的手一松,全身突然纵起,凌空一个转身,一脚把阮佩君踹向了酒楼的牌匾,阮佩君整个人摔将下来,喷出一大口血。
她绝不会再上,因为她已经站不起来,她的脊梁骨撞碎了,一时三刻必将死。
竹语已连退了十三步。
眼前只有刀光交织的网。畸形的刀,如钩镰,有齿锯,刀连出十三招,有时是虚,有时是实,虚虚实实,虚实交替,叫人分不出哪一刀会要了自己的命。
听说没有几个人能逃得过夺命十七刀,到第十七刀“燕尾十字剪”一出,人就必死无疑,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在劫难逃。这一式不仅快速,而且是倒挑心脏,一刀剜心。
所以竹语就决不能等到雪悯使出第十七式。
竹语脚步轻点,全身向后退了四尺。
同时,她的剑,陡然笔直、准确、极速的插进了刀光交织的网中,一剑封喉。
剑刺,人就死。
天底下绝对没有较之更利落的事。
她的剑,怎么会如此准确?她的剑,于千军可直取上将首级,于刑场可破断头一刀。
血如梅花,绽放在雪悯的脖颈上,伤口不过三寸,又准、又快、又狠。
竹语剑已还鞘。
刀过如冰片,剑呢?听说刀剑一过,人还剩“车轮四十转”的生命,雪悯的眼还在盯着戚少商。
可惜,他却再也不会使完十七式了。
“出来!”就在这时,竹语突然冲着前方喝道。
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比竹语更不该出现的人。
左扉鸣在笑,他拍手笑道,“这般精彩的对决,果然不能错过。”
他又道,“只知道你用萧厉害,却没想到你的剑术也如此高深,直追沈庭。”
竹语紧盯着左扉鸣,半晌后她转身离开。
左扉鸣再也掩饰不住惊讶,竹语竟会一走了之,竟然不担心他会趁虚而入对她下手,退一万步说,她总的说点什么吧,比如,聪明人之类的。
可是,竹语什么也没说。
她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是为了观察对手她能和雪悯等人周旋数时而不露破绽,但她偏偏不和他说一句话。
左扉鸣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他看着竹语渐渐远去的背影,手中的寒冰扇被捏的吱吱响。可是,他也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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