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刘若瑜和宋昕聊到了快天亮。
准确地说,是聊到宋昕开车到了公司,必须要工作了,才被迫收线。林正声让她将银行流水、这些年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找到的所有客观证据,尽可能一样不落,全部整理出来。
刘若瑜情绪好多了。
心里那些委屈被骂松了,又被安排明白了。
林正声本来在加拿大出差,趁着机会想和老同学聚聚,打算下周再来美国看女儿。因为她这案子,行程提前,今天就到。
人家是为她赶路,她怪不好意思的。琢磨着晚上订个好馆子,好好招待一顿。
她冰敷了下眼睛,接着工作,中途泡茶的功夫发了会呆。
幸好有这份工作。
真的,幸好。
如果没有,她现在是什么光景?
她再不想承认,心里也清楚得很——只要陈放拿儿子的学费、生活费一卡,她就得跪。
她之前做寄宿家庭,只能勉强养活自己。
什么公道,什么说法,饭碗攥在人家手里,腰是直不起来的。
昕昕递来的不是一份合同。
是一根脊梁骨。
下午,她正跟欧洲那边连线开会,门铃响了。
她没理。
门铃不依不饶,一声接一声。
谁呀?叫魂呢!
视频那头都听见了:“Ruoyu, do you need a minute?”
刘若瑜压住火:“Five minutes. I’ll be back.”
门外站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拎着个公文包,笑容看着标准,却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一股子高高在上,瞧不太起她的意味。
“你好,我是陈放先生离婚案的代理律师,詹姆斯。”
詹姆斯来之前,做过功课。
陈放给他的信息:全职主妇,八年无业,脾气硬、嘴碎。靠丈夫汇款、做寄宿家庭维持生活。软肋是儿子。懂点法,但不多。
可施压的点,列了三条:住房,儿子生活费,儿子学费。
这很好谈。
这种人,情绪硬,现实软。
嘴上不好拿捏,牌面很好拿捏。
林正声事先和刘若瑜说了这种情况,她早有准备:“进来吧。”
没让座,也没有水。詹姆斯认为她一点待客之道没有,不怪陈放要和她离婚。
他站在客厅里,打开公文包,拿出财产分配协议递给她,把准备好的话术展开:
夫妻共同财产一共一百万,经折价分摊,她大概能分五十万;
陈先生的公司两三年没有盈利,负债累累;
这五十万,还是变卖了国内唯一一处房产才周转出来的;
她现在住的这套,按程序本该变卖分割,陈先生宽宏,没有提;
陈凯文的生活费、学费,陈先生会支付到他满21岁;
如果她不同意离婚,那么巨额债务,夫妻共同承担。
刘若瑜就知道,老王八干不出人事儿来:“拿他的儿子威胁我,我是不是要谢谢他,没分给我债务。”
她看了眼表:“我还有两分钟,挑重点。”
詹姆斯没料到,她会是这种态度。
把最后一张牌拍出来:“如果协议不能达成,陈先生会停止支付每月三千的抚养费。下一次见面,就是在北京的法庭上了。”
“说完了?”刘若瑜居然还笑了一下,“我很忙,没时间跟你谈。你在这儿等着吧,我的律师快到了。”
“你要是不想等,现在走也行。反正他也是要起诉陈放的,你等不等,随便。”说完,她转身就去继续开会了。
留詹姆斯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
真的很随便。
詹姆斯:“?????”
她的律师?
陈放不是说,她没有独立抚养儿子的能力吗?她怎么请得起律师?
他还没理出头绪,餐厅那边传来了刘若瑜的声音。
耳机麦克风里,英语流利得像换了个人,一连串的专业词汇说出来——神经什么,临床什么,入组标准什么——他一个学法律的,听得半懂不懂。
詹姆斯往里瞅了一眼,大餐桌被当书桌,刘若瑜居然在连线开会。
这位刘女士,和材料上那位刘女士,感觉不是同一个人。陈放太疏忽了,似乎没搞明白刘若瑜的真实情况。
对方律师早晚要见,只能等了。
一个多小时后,刘若瑜的会开完了,手机五分钟前进来一条新信息。
林正声:若瑜,我在你家门口。不知你方不方便?若在忙,十分钟内没有回复。我去附近咖啡厅等,不急。
刘若瑜看着这条信息,心里熨帖。林正声就是这样的人,多大的腕儿,多急的事,永远先问你方不方便。
礼貌、绅士又周到,是个讲究人。
她从餐厅出来,路过客厅。
詹姆斯还坐在沙发边上——最后是他自己找地方坐的,面前的茶几空着,就是干等。
刘若瑜瞥了他一眼,径直去开了门。
詹姆斯有种不好的预感。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西装,深蓝领带,行李箱立在手边,上面挂着个大号购物袋,公文包拎在手中。
快奔五的人,看着却不过四十出头。肩背挺拔,眉眼清俊,连衬衫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白,都被钻石袖扣束得整齐。
刚下飞机,也半点不见狼狈。
“若瑜,多年不见。”
“正声,快请进,辛苦你跑这一趟。”
沙发上,詹姆斯站起来,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爆粗口。
这张脸,干他们这行的,只要和国内高端律师圈联系深一些的,没人不知道。
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林正声。
业内传说,从无败绩。
陈放不大出血,收不了场了。
“林律师。”詹姆斯的笑容重新挂上,再不见方才的傲慢,“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
“林校长最近身体还好吗?大学里,工作繁多,我毕业这些年,一直没能回去看看,实在是……愧对恩师啊。”
“您是……家父的学生?”林正声温和笑笑,“家父身体硬朗,也快退休了,劳烦挂念。”
詹姆斯想攀上这层关系,客气提起:“我读研时出来的,当年本科系主任正是林校长,我上过他的专业课。”
旁边,刘若瑜凉凉开口:“这位詹姆斯律师刚才还和我说,下回见面,在北京的法庭上。这多方便,不用等下回。”
这点小场面,难不倒一个律师。詹姆斯坦然对林正声道:“叫我许维诚就好。毕竟在美国,有个英文名方便。”
林正声笑笑,没接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先转向刘若瑜。
“若瑜,授权委托书。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从签字这一刻起,我是你的代理律师。”
刘若瑜接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爽快签上大名。
林正声心里无奈,刘若瑜要庆幸她交了个好闺蜜。看都不看就签,当年的姐妹情真值得她如此信任吗?
作为一个律师,林正声不能认同。在他看来,除了他父亲和女儿,谁都不能全信。
刘若瑜一问三不知。她这官司,全部需要他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去打。
说白了,是他和陈放斗一场。
他是看在宋昕的面子接的委托,她们家必须让朝朝住得开心来还他的人情,再拿陈放赔偿金的抽成作为辛苦费。
不然,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不符合他的利益判断原则,他根本不会接。
林正声收好委托书,才重新面向詹姆斯,脸上的温和还在,话变了:
“请转告你的当事人:从今天起,不要再以任何方式打扰我当事人的生活。她不接受任何私下接触。一切事务,依法律程序,由我对接。”
“再有今天这样不经预约上门的事,我会建议当事人在美国这边申请限制措施,国内诉讼中也会作为证据提交。”
詹姆斯声明立场:“我只是受当事人委托,转达——”
“很好。”林正声不想说废话,“那也请你把我今天的话,原样转达。一个字,都不要打折。”
刘若瑜看得心情舒爽,将刚才詹姆斯吓唬她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
末了,她这张嘴帮詹姆斯确认了其中最符合的一条,脾气不好。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会算账的人。孩子我照料,日子我熬,婚他背叛,家他不要。到头来,他拿五十万和三千抚养费,来教我什么叫体面。”
“陈放这个老王八蛋,可真体面。”
詹姆斯脸色不太好,他只是用了正常谈判策略而已。他哪里能想到,陈放的资料过期了,她居然能找来林正声。
林正声听完,心里有了数。不过是仗着母子俩一无所有,仗势欺人而已。
“我明白了。”
他端起刘若瑜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
只有一杯。
詹姆斯面前的茶几,还是空的。
林正声把茶杯放下,语气依旧客气。
“第一,公司连年亏损、负债累累。债务材料,你出示了吗?”
詹姆斯:“陈先生提供的财产证明,具有法律效力——”
林正声不疾不徐:“效力,由法庭认定。”
“第二:公司亏损、个人负债、夫妻共同债务,是三个问题。不能因为陈放一句公司经营困难,就要远在太平洋对岸的妻子共同承担。”
詹姆斯:“林律师,陈先生公司的债务确实存在。”
林正声反驳:“存在,不代表由我当事人共同承担。债务形成时间、资金用途、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我当事人是否共同签字或者追认,这些都要举证。”
“据我所知,陈放并没有汇给我当事人多少生活费。甚至需要我当事人以做寄宿家庭赚取费用,维持基本生活开销。我当事人并不知道陈放公司的具体情况,也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过字。”
“许律师,法律工作者,还是要严谨一点。不能当事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当事人不懂法,你应该懂。这种情况,法律不支持公司债务需要我当事人共同承担。”
“顺带提醒一句:向法庭提交伪造的财产证明,是另一个罪名。这些材料你经手之前,建议你亲自审一遍。别替当事人的账,签自己的名。”
林正声又明确告知:“我的团队,昨天已经开始查他公司的债务和经营状况了。我们会先去税务部门举报,再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他这些年的每一笔支出,一笔一笔查过去。”
“我们……不着急。”
不着急的意思是:冻结先落地,查账慢慢来。着急的会是资金链上的那一位。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詹姆斯听得心里凉了半截。
林正声条理分明:“第三:你当事人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者共同生活,并育有一子。这是我上飞机前收到的消息。”
詹姆斯立刻接招:“林律师,共同生活可是重婚罪,这可不好说。‘以夫妻名义’需要持续性的、公开的——”
“说得对。”林正声认同点头,“但很不巧,我有位朋友,和陈放先生出席过同一场商业会谈。陈放先生携第三者作为他的助理出席,期间有人当众称呼她‘陈夫人’,陈放先生,没有反驳。”
“普通同居和重婚罪……可不能他认为不是就不是。”
“我这位朋友,年纪和你不相上下,不知你认不认识,他也是家父的学生,现在在税务部门工作。他非常愿意,为公平正义出庭作证。”
詹姆斯闭了下眼,忍住了想叹气的心。这个证人……太麻烦了。如果陈放做不到公平对待刘若瑜,好像要完蛋。
林正声继续出招:“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幼儿园的登记信息、社区记录,取证函北京时间明早准时寄出。刑事自诉的立案标准……立案这两个字,对一家正在‘负债累累’的公司,意味着什么,你也应该熟悉。”
“至于那位‘陈夫人’——婚内赠与第三者的财产,赠与无效,全额返还。房、车、卡,一样一样来。我回北京,就正式向第三者提起诉讼。”
詹姆斯坐在沙发边上,西装还是笔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什么状态。
他来的时候准备了五张牌。现在,全是废的。
刘若瑜痛快得不行,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对了,那个什么詹律师,替我带句话给老王八蛋。每月三千抚养费,他不想付,就停了吧,无所谓。”
“老王八蛋和小三儿吃香喝辣,每个月给儿子那点儿钱,放在加州,也就不用领救济金。他亲儿子连生个病都要先掂量掂量,还得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虎毒不食子啊,他可真够毒的。”
林正声在旁补充:“陈凯文已经年满18周岁,他不愿意继续抚养亲子读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虽然道德上……我不方便评价。但法律上,并没有问题。他可以自便。”
刘若瑜也学着林正声的松弛随意,阴阳怪气一句:“就是不知道——他的生意,耗不耗得起。”
都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说。林正声也不是要和他辩法条,只是告诉他,刘若瑜这边的态度。他们俩现在辩什么都不具备现实意义。这需要他当事人陈放的具体态度,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詹姆斯站起身,把公文包合上,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两位的意见,我都记下了,会如实转达。林律师,久仰,今日受教。刘女士,打扰了。”
他又和林证声互留了联系方式,又客气几句。说等他回国,约上几个双方都认识的老同学,大家聚聚,才告辞离去。
大门在詹姆斯身后合上。
他坐在车里,拨通越洋电话。
先把事情说了一遍,给出结论:“陈先生,刘女士的情况,和您给我的材料,出入很大。您可能需要……重新了解一下您的太太。”
“您必须考虑周全。”
“刘女士聘请的代理律师,我不知道您听没听说过。”
“是林正声。”
电话那头回想了一分钟,随即破防:“刘若瑜怎么又和宋昕那个泼妇搞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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