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詹姆斯的车刚驶出去,朝朝开着车带着陈凯文拐了进来。
停好车,朝朝挎着陈凯文那只完好的手臂,两个人往门口走。
“所以那个交换生,脚踏两条船?”
“女朋友、老婆、宝宝,有名分的就三条。”陈凯文讲起八卦,格外详细,“其他还有没有,不好说。仨对象互相不知道,上礼拜在食堂拼了一桌,边吃边夸自己对象多好。夸着夸着,说要看看照片。三个人把手机一掏——同一张脸。”
“三个?”朝朝稍有惊讶,“他一个人,供得过来吗?”
“人家精力旺盛。”
“精力旺盛,也架不住三头跑。”朝朝很替那位操心,“腿都跑细两圈。”
“那是他不会分配。”
“说得你很会分配一样?你还瞧不起人家?”
“我可没有。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可不能跟我妈学。”
“最好是这样。等等……”朝朝仰头认真盯着他,“你五条腿都健康吧?”
陈凯文:“……”
他居然被女朋友质疑了?!
陈凯文当场就不干了:“健康。非常、特别、极其健康。”
“你急什么?我就是关心一下你的运动能力。”朝朝只是出于对恋爱质量负责,进行一次合理询问而已。
“我哪儿急了?我这是必要澄清。”他女朋友的联想能力真让他头疼,“你别听个留学生,就往我身上套。那种三心二意的,才容易出问题。我这种一门心思的,功能好得很。”
“哦。”
“什么叫哦?”陈凯文不满意这个反应,“我这是货真价实、原装未拆封——”
朝朝恰好在这时推开门,二人走进客厅。陈凯文脸上的憋屈还没收干净,便和客厅里的林正声对上了视线。
朝朝脚步一停:“爸爸?”
陈凯文脑子里那些刚才还很有活力的话,当场死了一片。
朝朝已经松开他的胳膊,快步走到沙发边,在林正声身旁坐下,换了个人挽。
“你怎么今天就到了?不是说下周吗?”
“提前结束了。”林正声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她气色不错,才放下心,“刚从温哥华飞过来。你刘姨的事更着急,我这行程就改了。”
“我妈昨天是不是把陈放从头骂到脚?”
“骂了。中场都没歇。”
“那是她的主场。”朝朝也乐,“我妈骂人从来不用换气。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过。”
朝朝一听就知道,等于没吃。
“那也叫饭?”
“至少航空公司是这么定义的。”
朝朝日常关心信用卡主卡:“爸爸,你是不是瘦了?”
“你妈昨天还说我胖了。”
“她看你有放大镜。”
“你没有?”
“我有亲爹滤镜。”
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客厅里原本尴尬的气氛,慢慢缓和了些。
刘若瑜方才还在发怵——正求着人家帮忙,儿子却让人家女儿挽着进的门,这叫什么事。她本还想着怎么开口、怎么描补。
她当然理解儿子不是冲着朝朝的条件去的,可她知道没用,得看林正声怎么想。
她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个画面,确实很像她儿子准备靠脸改善家庭状况。
偏偏他还真有一张能干这事的脸,更像了。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心虚过!
林正声已经看向陈凯文。
年轻男孩一身休闲打扮,右臂吊在胸前,肩背挺得很直。刚才和朝朝进门说笑时还很自然,现在站在那里,明显拘谨许多。
林正声不需要多问。两个人之间那种亲近,和普通朋友不是一回事。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巧。
他今天刚接下刘若瑜的离婚委托,委托人的儿子,转眼成了女儿的男朋友。
朝朝顺着父亲的视线看过去,朝陈凯文招了招手。
“凯文哥,过来。”又转头给爸爸介绍:“这是陈凯文,刘姨的儿子,现在是我男朋友。我挑的,我喜欢他。”
陈凯文脸上没露分毫,里头却被这一句撞得七荤八素。
朝朝当着她爸爸的面,大方又正式地介绍他。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
她没有等爸爸发问,没有把他留在“关系很好的朋友”那一栏,也没有因为两家现在的关系,先藏一藏,等到以后再说。
她不觉得喜欢他有什么见不得人,也不觉得他拿不出手。
他一直惦记的朝朝暮暮,成了。
陈凯文压下胸口那阵乱,走过去站好,躬身行礼,只有一句最规矩的:
“林叔叔,您好。”
刘若瑜坐不住了:“正声,我……两个孩子——”
“林叔叔,是我先喜欢的朝朝,也是我追的她。”陈凯文抢在刘若瑜前面开口。
林正声高看他一眼。不是因为陈凯文说了多漂亮的话,而是他没有让母亲替自己解释,也没有让朝朝单独面对父亲。
这个年纪,算有担当。
随后他又看向明显还想继续解释的刘若瑜。
“若瑜,不用紧张。大学谈恋爱很正常,我们都年轻过。朝朝愿意和谁谈,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替两个孩子解释。”
“我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见。我们做父母的,只好尊重她。”
朝朝给她爸爸纠正:“是我们互相尊重。”
“对,我们父女互相尊重。”
他说完,重新看向陈凯文,“你也不要紧张。我今天是来拜访朋友,不是来给你们开家长会。”
陈凯文便装作真被这句话劝松了,肩膀往下一落,冲林正声礼貌地笑了笑。
他哪能真放松。跟他妈过这八年,别的没练出来,藏情绪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林正声和他见过的那些有钱人不太一样。没有故意亲近,也没有居高临下,更没有那种看似温和实则不经意流露出的傲慢。
陈凯文形容不好,只找到一个最接近的形象——电视里演讲时的加州州长纽森。
衣着、谈吐、分寸都挑不出毛病,没有俯视,只让人觉得,这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
他不想在林正声面前畏缩,也不想使劲表现。太热切了,像讨好;故意端着,又像拿自尊当没礼貌。
朝朝是他认定的人。她的爸爸,他当然要认真对待。
剩下的,只能少说、别说错。
不卑不亢,做起来可不容易。
平时张嘴就来的陈凯文,头一次觉得每个字都得先在脑子里演习一遍。
林正声先问:“胳膊怎么伤的?”
“昨天他们学校出了枪击案,地上有碎玻璃,扎进去了。”朝朝抢先答了,语气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八卦。
她和陈凯文对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她没说自己跑去找他,他没说是为了护住她才伤的。枪击案现场真正发生过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当时情形太紧张,黄家父子都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情况。
刘若瑜跟着解释:“不严重,都在浅表。过几天就拆线了。”
林正声以为和女儿没关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对陈凯文的第一印象,和昨天从刘若瑜的只言片语中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父亲经济条件十分优越,却长期缺席家庭生活。母子俩在美国过得并不宽裕,陈凯文被迫早熟,从很早就开始打工,补贴家用,很懂事了。
林正声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判断一个年轻人以后会怎样。大学谈恋爱就是谈恋爱。谈得好便继续,谈不好便分开,都是女儿自己的经历。
他对朝朝的选择暂时没有意见。只是就眼前来看,这个孩子不轻浮,也不幼稚,还不错。
林正声生出一种错觉:他忙这一场,怎么好像在替女儿争取恋爱经费?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联想没有职业严谨性。
朝朝见父亲看了陈凯文好几眼,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拐到哪里去了。
“爸,你带的那个大袋子是什么?”
“你倒是先看见它了。”
“那么大,想看不见也难。”
“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来得急,没什么好准备的。”他语气平常,“机场随手买的,别嫌弃。”
他先取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刘若瑜。
“这怎么好意思……你大老远来帮我,还——”刘若瑜连忙推辞。
林正声正色道:“受你委托是工作,我按规矩收钱,一分不能少。朝朝住在你家,受你照顾,我们又是老相识。我不能空手登门,这是礼貌。”
刘若瑜知道,再推辞反而疏远了,她有的是机会还,有来有往,才能重新把关系拾起来。爽快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她还没说话,林正声调侃了句:“现在的Dr. Liu,用得上。”
她不愿意把气氛弄得太沉,玩笑道:“你少拿我开涮。我现在连病历怎么写都快忘了。”
林正声回了句:“那就从签下一份像样的离婚协议开始。”
刘若瑜明白,这是在鼓励她,“这笔我收了。以后还真用得上。”
林正声又拿出一个表盒递给陈凯文。
陈凯文认得上面Omega的标志,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林叔叔,这个我不能收。”
“先打开。”
“不打开也知道贵。”
准备这份礼物时,林正声脑子里其实没有“陈凯文”这个具体的人——他想的只是刘若瑜家里那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登门拜访,漏掉家里重要成员,没有这么办事的。
机场里能挑、又不失礼的东西不多。和朝朝同龄的男孩子喜欢什么,他确实不太懂。
他没辙地站在腕表柜台前,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父亲送了他一块表,他就照着办了。销售问过年龄,给他推荐的这款海马系列的Aqua Terra。
这对于他或者陈放来说,算不上多贵重,不过中规中矩,陈凯文不至于不好收。
林正声实话实说:“我毕业的时候,我父亲也送过我一块表,可能有点老派。你不喜欢,可以拿去换。我买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和朝朝的事,所以不用有压力。”
陈凯文低头看着盒子,忽然很想知道——有一个会在你二十岁那年,想着“该有块表了”就给你买一块的爸爸,是什么滋味?又飞快把这点念头收了回去。
陈放有钱。
可陈凯文一时竟想不起,父亲上一次单独替他准备一份正式礼物,是什么时候。
不是生活费,也不是顺手给的东西。是有人记得他已经长大了,为他准备一份成年礼。
他对林正声的好感度,当场爆棚。
陈凯文不好再拒绝,用他那只完好的手接过:“谢谢叔叔。不用换,我很喜欢。”
刘若瑜又想骂陈放,好不容易才憋回去,只说:“喜欢就收好,别毛毛躁躁给磕了。”
陈凯文认真点头:“我知道。”
朝朝等半天了:“我的呢?”
林正声指了指那只格外大的购物袋。
“自己看。”
朝朝走过去,把外面的防护袋拉开,里面是一只小提琴盒,“你真带来了?”
“不然我为什么特意绕去取?”
“你不是去加拿大出差吗?”
“出差是正事,取琴也不是闲事。”
朝朝打开琴盒。里面是一把保存得很好的老琴,木色沉静,边缘留下很浅的使用痕迹。
小学入学考试需要一项特长,她这辈子学的是小提琴,她爸就以为她喜欢。林正声早就托朋友替她找,找了很久才定下这一把。
大学里社团活动多,林正声没让她带家里那把,只说已经托朋友另找了一把,等他亲自送过来。
“我那朋友看过,说音色和状态都不错。我听不懂你们那些专业说法,只负责把它完整带到你面前。琴行再三叮嘱不能托运,我也不放心别人碰。”
朝朝笑起来,挨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撒娇:“爸爸,你最好了。”
林正声吐槽:“这句话通常只在收到东西以后出现。”
“平时我都藏在心里。”
“那你藏得够深,一般看不出来。”
朝朝转移话题:“爷爷是不是也给我寄东西了?”
“寄了。一大箱你喜欢吃的,还有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他托朋友给找的,应该比我晚到两天。”
“我就知道爷爷不会忘了我。”
“他忘了谁也不会忘你。”
陈凯文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说话。原来朝朝是这样长大的。一直有人记得她需要什么,也允许她自己决定想要什么。
所以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藏,不会绕,坦坦荡荡。
她当着父亲的面说喜欢他,和她现在抱着父亲的胳膊说“你最好了”,一样自然。
他也想要林正声这样的爸爸。
刘若瑜看见陈凯文带着羡慕的神色,她是不是做错了?
现在没时间给她反思:“正声下飞机就过来了,连口正经饭都没吃。我们出去吃,也给我个机会,招待你。”
林正声笑说:“等官司赢了再请也不迟。”
刘若瑜:“没官司,你到了美国,我也该请。”
朝朝举手:“我同意刘姨请。”
林正声:“你同意得倒快。”
“我负责点菜。”
“你就是不负责付钱。”
陈凯文比他妈熟:“叔叔想吃中餐还是西餐?附近有几家店,我都知道。”
刘若瑜:“中餐。美国饭真没什么可吃的。他刚下飞机,可别让他研究菜谱了。”
“那去华人区那家江浙菜。”没有让客人挑的道理,只能他选家合适的,“环境安静,评价也好。”
林正声笑说:“听凯文的,我就客随主便了。”
刘若瑜开车,陈凯文坐在副驾驶指路,朝朝陪林正声坐在后面。
陈凯文并不怕林正声看见这辆旧车。他们母子现在是没什么钱,但该属于他们的,已经开始争了。
他对林正声的好感和林正声的形象,都让他对打赢官司抱有相当大的信心。
他一路都在遗憾今天实在不巧。行李不让他这个伤员拿,车也不能开,连平时最顺手的照顾人都轮不到他。
他想让林正声看见自己的可靠,最后只剩下一个导航的功能。
哎。
他这运气,实在难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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