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林正声没有替她选。
陈凯文听懂了林叔叔的未尽之意。如今，拿钱走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然，让他爸明确知道自己要完蛋，藏起来的钱就不叫钱，得改名叫棺材本。再想抠出来上亿的现金，相当于要把他抬走。
他因为这场官司，看林叔叔一步步操作。也是这时候他才弄明白，有钱和手里有钱，压根不是一回事。
就像富豪榜算的是你值多少钱，不是给你银行卡余额截个图。上榜的人，手里的活钱还真不一定比叠码仔多。
身家二十亿，可能十九亿都压在股份、房子和项目里。真让他短时间拿出两亿现金，要么卖资产，要么套股票，要么抽公司周转的钱。弄狠了，钱没凑齐，自己先被拖垮了。
可他妈憋着的委屈不甘，让他一时没法开口……
刘若瑜彻底明白了那句“不是完全不能兼顾，但鱼和熊掌确实不可兼得。”
她对着屏幕直来直去地问：“正声，你的意见呢？”
此时，朝朝的手臂突然叠到陈凯文的手臂上，去牵陈凯文的手。
陈凯文以为朝朝是想安慰他，转头冲她笑。他想摸摸她的头、亲亲她，告诉她没事，不管他妈做什么选择，他都没意见。
他看见八角帽，又想到他妈和准岳父都看着呢，他还是规矩点吧。只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朝朝的手。
林正声看见这个突兀得过于明显的动作，就知道朝朝是做给他看的。
这是在暗示他，别再给为求严谨、处处留有余地的答案。这里面的人性判断和利益博弈对于刘若瑜来说，都太复杂，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他女儿要他真正从他们母子的现实利益出发，明确告诉刘若瑜，到底应该怎么选。
有时为了严谨不出错，也为了不给人留下责怪他的机会，哪怕可能性很低，也必须把话说在前头。落在不懂门道的人的耳朵里，的确会产生一种错觉，每一种结果仿佛都有了同样的分量。
行。
谁让他女儿喜欢人家儿子呢。
“和解。”他答得痛快，“股份和房子都不要，只拿现金。重婚保留证据，暂不追究。”
“我们拿那两个亿吗？”刘若瑜有些难以抉择。
“三个亿。”
刘若瑜被这种加法惊了一下：“他肯给？！”
“只要谈得下来，他给得起。”林正声重新抽出一张纸，“我估算过，陈放目前能调动的现金，加上短期内确定能收回来的钱，不超过五个亿。”
“公司正常周转，至少要留下一个亿。他自己认为，再留一个亿补税就够了。”
“三个亿给你们，手里还剩两个亿。按照他的算法，公司能保住，资金链也勉强能转下去。只要公司还在，难也是一时的，以后照样赚回来。”
“为什么不能再多要一点？”刘若瑜对所谓夫妻财产平分这件事，总感觉很扯，根本没法对半分清，它压根就没法儿算，“既然有五个亿，要四个不行吗？”
“不行。”林正声答得更直接，“你要明白：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
“人各有所重。谈判必须先明确，对方真正不舍得什么。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商人，你的想法对于商人来说，不是和解，是逼他去死。”
“四个亿拿走，他只剩一个亿。公司无法周转，资金链一断，生意自然就完了。他一旦认为，给钱也是完，不给钱还有机会拖下去，就不会再寻求和解。”
“到时候，他可以想办法继续转移、继续拖，也可以拿那些没人愿意接手的股份抵给你。账面上完全可以做到和你平分，你真正能到手的现金反而更少。”
“再如果，他舍得喂饱老周……让老周愿意帮他担一部分，他就能再缓口气。”
“另外，和解金额不是写得越高越好，关键是钱能不能到账。按照他的身家，他能调动的现金不算少了。一般能拿出一两个亿，已经很难了。”
“三个亿，正好卡在他疼，但咬咬牙还能认的位置。再往上，他不是不想多给，而是已经没有给的必要了。”
“所以，三个亿是他愿意拿出来的极限。”刘若瑜听明白，心就落地了，“他现在不是只肯出两个亿。”
“我手里还有一份筹码。”林正声从材料里抽出一份合同的复印件，“三年前，陈放退出过一个项目，把手里的股份转给了另一家公司。交易总价三个亿。”
“当时对方付了八千万，剩下两亿两千万约定三年内支付，近期到账。”
陈凯文听得好奇：“林叔叔，您怎么查到的？”
“最初调出来的账户记录里，有一笔八千万的入账，备注是股权转让款。”林正声见他感兴趣，便多解释两句。
“我查了那次股权变更。八千万和他当时转出去的股份对不上，就让团队继续往下查，又申请法院向受让方调取了完整合同。这才找到剩下的两亿两千万。”
刘若瑜又问：“钱还没到账，也算他的？我也能分吗？”
“钱可以没到账，债权已经形成了。”林正声继续解释，“这不是公司估值，也不是需要找人接盘的股份。合同在这里，期限一到，对方就得付钱。”
“如果和解谈不成，我会申请财产保全。这笔钱不必经过陈放的账户，直接冻结在付款方手里。”
“按照现有情况，你能从这笔债权里争取到的，不会低于一个亿。陈放只知道我们查到了先前那八千万，不知道完整合同已经到了我手里。”
“我刚才估算的五个亿，已经把这笔即将到账的尾款算进去了。不是他又凭空多出两亿两千万。”
“这份合同，足够把和解价从两个亿抬到三个亿。”
刘若瑜又追问：“三个亿拿走以后，他还能剩什么？”
“按他自己算的账，生意能保住。”林正声在心里为陈放默哀了一回。谁让陈放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说好商量，只给五十万。只有把他逼到只剩一条活路，又不能真把这条路堵死。
这种办法，大头肯定都得上交税务。刘若瑜拿小头，也够潇洒过完后半生。
“按我这边得到的消息，这件事结束，他再想回到之前……难了。”
其实是林正声说得委婉，陈放的公司以后大概就真成小作坊了。他辉煌过，所以必然不甘心，只会继续折腾。
不折腾还能当个小老板，养好小儿子。越折腾……完得越快。
时代的风口已经过去，这一行的市场份额早被瓜分完了。他想东山再起，去抢增量市场，几乎不可能。
重婚罪没那么重，又不是让陈放进去蹲个十年八年，区区几个月，他真不觉得这算什么报复。
陈放出来以后，清楚自己有案底，很多事做不成了，将失败归于刘若瑜。他拿着剩下的钱，过小富即安的生活，有什么意思。杰米的年纪太小，法院根本不会判陈放净身出户。
让他一直抱着希望，却反复被现实打趴下，直到……没有希望。
多情者困于无情，善算者败于失算。
玩弄人心者毁于众叛亲离，视财如命者死于一无所有。
以执念为饵，诱惑他一步步自己走到命运的刀下，才叫报复。
按照他的设计，结合陈放的性格，他最好的结局，是守着一点小生意，将杰米养大。最坏……妻离子散、债台高筑、苟延残喘。
再回头看，没人逼他。都是他在完全清醒、自认最划算的时候亲手选的。
到最后，悔极生恨。他当然可以恨很多人，可真正绕不过去的，是当年的自己。
这口气。死了都咽不下去，闭不上眼。
宋昕要求的“渣男不得好死”，大概应该是这个意思。
刘若瑜也果断，“我要三个亿。”
这八年，她想要陈放回家。
后来，她想要一个说法。
再后来，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错的不是她。
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们母子的未来才最重要。
她作出了选择，林正声才继续往下谈。
“重婚这条暂时留着。钱全部到账以后，再按照约定放弃起诉。”
“他还有两个条件。第一，陈放要求撤回对明慧的诉讼。”
刘若瑜冷笑：“他还惦记着那头呢。”
林正声预料到了陈放的结局，既然他已经做了这个坏人，就做到底吧。
“明慧名下真正能追回来的东西不多。不过两辆车，再加上一部分能查清去向的钱，不会超过一千万。孩子正常的生活和上学支出，又不在追偿范围里，这笔钱也很难算清。”
“不管你怎么想，那个叫杰米的孩子未成年，是受法律保护的。为了几百万，影响三个亿的和解，不划算。我们是在割陈放的肉，必然要速战速决。”
“他如果真把明慧看得那么重，也不会到现在都没给她留下多少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美国那套能保值的房子甚至还在公司名下。”
“他就俩儿子，他对凯文……已然不可挽回。据我所知，他对杰米确实有几分感情。”
这一次，林正声给的也是极为理性的明确意见：“可以答应。”
刘若瑜听见陈放还知道护着那个孩子，心里还是刺了一下。同样是儿子，一个停学费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个倒知道给他留生活。
偏心得够明白。
她把那点火压了下去：“行。撤。”
陈凯文已经心痛过了，对此没什么感觉。
他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朝朝暮暮，一个是妈妈去追求自己的理想。现在都有了着落，真不缺陈放那点恶心的父爱。
他连跟陈放说句话的欲望都没有。
陈凯文是直面过明慧的，他能看出她是个什么人。按照林叔叔的预估，追不追回，明慧大概都是一样的结局。
拿钱跑路，找个下家。
这对他爸来说，反而是个打击。他当然讨厌明慧，但也确实谈不上深仇大恨。没有明慧也有日慧、月慧，根源在于他爸对婚姻不忠。
“以陈放的为人，他对小儿子的父爱能维持多久，不好说。” 林正声安慰母子俩一句，又摇头失笑，“第二个条件，这笔钱要打进凯文的账户。”
刘若瑜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老王八的脏心眼是一点没少。他是怕钱进了我的账户，我转头拿着他的钱再找一个，得给他气吐血。”
林正声又补充一层：“打给凯文，他可以告诉自己，这笔钱不是被你分走了，是他提前留给儿子的。毕竟，儿子姓陈。同样三个亿，换个名字，他心里好受一点。”
“再有，既然已经出了钱，顺便和凯文重新找回父子关系，也有个借口。他还有可能怂恿儿子，不再跟你一条心。说不定，还能拿回去一部分。”
“自欺欺人还分精装版和普通版。”陈凯文一个没控制住，“我以后跟朝朝姓，谁稀罕姓陈。”
话音落下，世界都安静了。
林正声翻材料的手停在纸页上，隔着屏幕惊讶地看他一眼。
刘若瑜都懵了。
关键时刻，他还是这么会丢脸？！
日子过得太美，一点危机意识都没了？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真想抽他一顿。
朝朝最坏。
弯起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不说，想看他怎么把自己捞出来。
陈凯文也终于听清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重点明明是“谁稀罕姓陈”，怎么安静下来想一遍，前面那句响得多了？
如果林叔叔不在，他就是这么想的，说就说了。
现在，他可丢大人了。
“我姓什么都行，不是……”陈凯文越说越觉得不对，赶紧把话往回拽，“我的意思是，姓什么是我自己的事。这个姓没给我一天好日子，他别想拿它给自己脸上贴金。他爱怎么骗自己是他的事，别指望我配合。”
他给林正声逗笑了：“后面这段，我听明白了。”
陈凯文：“……”
小苦瓜好可爱。
朝朝跟她爸逗趣：“前面那段呢？”
“姓氏问题不在这次和解范围内。”林正声调侃一句，“以后再谈。”
陈凯文准确抓住了“以后”两个字。
不是“不行”，是以后。也就是说，这事至少通过了初审。
刚才那点脸，丢得值啊！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袖口，再抬起头，已经重新摆出一副谈正事的稳重模样：“打给我就打给我，我和我妈算一笔账。先把钱拿到手，才是正事。”
“我也是这个意见。没必要在收款账户上跟他纠缠。”林正声了解他们母子，不需要拿这种事和陈放来回折腾。
人有时候就是奇怪。越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越容易为了一口气钻牛角尖儿。
“就用凯文的美国账户。”刘若瑜更没意见，她的就是她儿子的。
“手续我和他那边的律师处理。”林正声看得多了，这种事越拖越容易出变数，“协议尽快签，付款期限写死。钱全部到账以后，我们撤诉，也不再追究协议里约定的事项。”
“到了期限，钱没有全部到账，和解终止。财产保全和下一份材料都会照常递上去。”
朝朝替所有人总结：“钱到了，大家散伙；到点不到账，接着搞他。”
林爸爸对女儿越来越不严谨的胡说八道，熟练配合。
“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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