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糖醋排骨端上桌，陈凯文觉得差点意思。
他拿起装白芝麻的小瓶，准备学电影里的厨神，最后耍个帅，潇洒地往上一撒。
手腕刚扬起来，瓶盖先掉了。剩下的芝麻紧随其后，呼啦一下，全落在了排骨中间。
陈凯文：“……”
朝朝：“……”
“让你先倒在勺子里，你不听。”朝朝瞪着那一片白花花的芝麻，“不是就撒一点吗？这是一点吗？”
陈凯文又不是故意的：“其实瓶子里就撒剩一点了。”
“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瓶子里剩那一点，才全撒了的。”朝朝对他的强行挽尊，都快无语了。
陈凯文从排骨上捡起瓶盖，无奈为它解释一句：“你如果全怪我，可就冤枉瓶盖了啊。”
这点小意外并不影响整体，就是有点影响卖相。
两个人一人拿了把小冰淇淋勺，低头把积在中间的芝麻一点一点往旁边的小碗里盛。
刘若瑜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你们俩干什么呢？”
陈凯文：“给你摆盘。”
朝朝：“他没装好。”
两个人同时开口，答案还不一样。
刘若瑜走近看到的是工程已经快干完的效果，没觉得多严重，“撒多了就撒多了，还要全捡回来？”
“这不是快弄完了？”陈凯文将最后一勺盛出去，“你就说香不香吧。”
刘若瑜：“……”
香是挺香。
她儿子做一盘排骨，动静比她做一桌年夜饭还大。
“香。赶紧的吧，再折腾一会儿，该吃夜宵了。”
陈凯文先把朝朝贡献的拍黄瓜摆在正中间，然后将他的大菜在旁边摆好。还有刘若瑜平时备着的两碟子酱菜，和她下午就炖上的番茄牛尾汤，一起端上桌。
红的、绿的、热气腾腾的，摆在一起还挺像一顿正经饭。
三个人刚坐好，楼梯上才传来脚步声。
黄小栋最后一个下楼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很安静。
每天照常去学校，放学以后经常晚归。偶尔回来得早些，到了饭点也会下来吃饭。桌上基本只有陈凯文和朝朝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他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不像以前会插话，也跟着说两句。
他们都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又有了女朋友艾米，不回来吃饭不算反常，也不好多问。
“刘姨。”黄小栋挨个打了声招呼，“朝朝姐，陈凯文。”
陈凯文每次听见这称呼都给他纠正——叫林朝就行，没大几个月，不用叫姐。他说都说烦了，黄小栋就不改，下次还叫。
现在……算了，怎么说也是熟人，看在他心情不好的份上，先不说了。也随着朝朝点点头回他。
刘若瑜看他没精神的样子，招呼一句：“正好，快洗手吃饭吧。”
黄小栋答应一声，洗完手回来，在他的位置坐下。
四个人到齐了，各自吃了几口。
刘若瑜心里想着正事：“小栋，你把你妈的电话给我。我有点事，得跟她商量。”
黄小栋的筷子停在了碗里。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去世了。”
桌上三个人全被这句话给说懵了。
陈凯文刚伸出去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路，等着排骨送到碗里的朝朝，脸上的笑凝住了。
刘若瑜手里还握着汤勺，一时像没听懂，顺嘴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黄小栋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癌症。她来美国以前就查出来了。”
后面的事，他没有一件件往下讲。
董美玲来美国以前，就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那天急着把藏了十八年的秘密说出来，又执意要带他去见楚文博，大概都是她临死前一定要办完的事。
没过多久，人就走了。
黄小栋也不是故意瞒着谁，只是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说。反正他自觉已经是个孤儿了，他就照常生活，原来的日子怎么过，他就怎么过。
朝朝这才明白，董美玲为什么这么做。
她能理解董美玲当时情绪上的冲动和执念。她甚至能理解董美玲安排好的顺序：说真相，再认亲，然后交接。
一环扣一环，安排的很理想。可现实却是，每一环都是活人，还都是情绪冲动的人。
她在赌所有人的人性。
依旧很难评。
哎。
陈凯文夹排骨的手转了个弯，夹给他了。朝朝也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他道了声谢，又没话了。
刘若瑜把筷子都放下了，想叹气硬是给憋回去了，抿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个人憋着？”
黄小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没有哭，还是这些日子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好像只要不提，生活就还能暂时维持原状。
陈凯文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太轻，他把那碗牛尾汤往黄小栋面前推了推。
“先喝口热汤。”
黄小栋听话地喝了口汤，又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刘若瑜说有事。
“刘姨，您找我妈，是不是因为搬家的事？”
刘若瑜又左右为难了，事确实是这么个事，但她又说不出口了。
“刘姨，您能不能让我再住一段时间？”黄小栋说得很有底气，“我会赚钱，房租我自己交。”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
董美玲生前告诉过他，楚文博会管他。可他不想认这个亲爸，更不愿意为了钱主动去找。
后来跟着艾米他们卖了几份答案，钱来得比他想象中容易。
能赚第一次、第二次，自然就能赚第三次、第四次。原来养活自己，也没那么难。
朝朝和陈凯文却同时看向了对方。她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先往黄小栋那边看，又重新落回陈凯文脸上。
他俩刚才在厨房才聊过这件事，陈凯文一眼就知道她在问什么——
你不是说，他拿卖答案赚的钱，请艾米那帮人去酒吧玩了吗？
陈凯文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眼神十分肯定：真的。Eric说他在酒吧亲眼看见的。
朝朝没有移开视线，眼睛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更大的疑问：那他拿什么交房租？
陈凯文眼里的肯定顿时没了一半。他用余光扫了眼黄小栋，又看回朝朝：也许……没全花完？
黄小栋还在等刘若瑜答复，完全不知道对面两个人已经用眼神把他那笔钱查了一遍账。
刘若瑜平时习惯了，根本没在意他俩的小动作，只听见黄小栋说自己能赚钱。
这孩子是真天真。
不是她自夸，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可夸的。
只是说：如果她现在出了意外，陈放依旧不管，朝朝又被林正声强行带走。一样的处境真落到陈凯文身上，她知道儿子会先把自己需要多少钱、手里还有多少钱、能做什么，全算清楚。
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把脸揣兜儿里，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在美国活下去，把毕业证拿到手。最后，拼着这一口气，也要混出个人样儿来。
黄小栋没这个本事。
她绝不是瞧不起黄小栋说自己能赚钱。年轻人愿意努力上进，当然是好事。
可这孩子被黄成栋娇惯了十八年。他可能都分不清，一时赚到钱，和真正养活自己，是两码事。
一句“我会赚钱”，根本撑不起他在美国的花销。
她刘若瑜就不是个热心肠，她自己知道。但也没那么冷血。
如果黄小栋是靠自己考上的大学，只因为家里贫困念不下去，哪怕只考上国内一所最最普通的学校。大家既然已经熟了，她现在又不缺这点钱，就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总不能真看着孩子没学上，拉一把也就拉一把了。
学校能申请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可以让她儿子和朝朝帮着查、帮着申请。实在还差一部分，她也认了。
真要是个凭本事被哈佛、斯坦福、普林斯顿录取的孩子，只因为奖学金不够生活，眼看就要被一口饭、一张床卡住前途。大不了……大不了她就当自己多养个小儿子，给口饭，给张床，让他把书念完。
可安德鲁不是这么玩的。
这种不是孩子自己凭本事争取来的、而是靠家里一路花钱供出来的留学方式，真正家里不宽裕的，前面的中介和申请费都未必拿得出来。
黄小栋走的“国际预科+本科”的镀金路线，再算上加州的高消费，本身就是个奢侈玩法。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给供得起的家庭准备的。
刘若瑜现在确实不缺钱。可让她拿自己的钱养着黄小栋，她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这不像拉一个因为贫困差点失学的孩子一把，倒像别人家供得好好的，稀里糊涂就扔她家不管了。
凭什么呢？
可黄小栋的母亲才刚去世，正是难过的时候。这个节骨眼儿，她怎么把房租、合同、什么时候搬这些话说出口？她连问一句“你妈生前怎么安排你的”，都像是在戳人伤口。
今天让他留下，往后再开口只会更难。可现在让他走，她也做不出来。
她同情归同情。
明明这一切跟她毫无关系，现在倒像她不肯掏钱，孩子就没地方去了。
这才是最让刘若瑜憋屈的地方。
哎。
还是先试着联系黄成栋吧。
她不是想逼黄成栋继续供，只想问问，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孩子，到底有什么安排。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什么话都没有，就这么把黄小栋撇给她吧。实在不行……先让黄小栋住着。住到住不下去那天，再说。
“等我把情况捋清楚，再商量你以后怎么办。你……这几天先住吧。”
黄小栋：“可是——”
“先吃饭。”刘若瑜直接打断他，“别的以后再说。”
黄小栋没再坚持。
他原先并不觉得这家人有多好相处。
刘若瑜规矩多态度差，朝朝姐……不喜欢他，陈凯文跟他更是从第一天起就互相看不顺眼。
可真到了他没人管、也没地方去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趁机把他推出门。
“谢谢刘姨。”
那顿饭后面吃得很安静。
黄小栋吃完先上了楼。等楼梯上的脚步彻底听不见，剩下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刘若瑜叹了口气。
朝朝秒懂刘若瑜憋屈的点，也叹了口气。
陈凯文看看他妈，又看看朝朝，最后跟着叹了口气。
只能先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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