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第二天上午,刘若瑜又把黄成栋的电话号码翻了出来。事情兜一圈儿,最后还得落回他身上。
黄小栋可以继续住一阵,可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这个孩子毕竟是黄成栋从小养大的,十八年摆在那里,总得有人给她个说法吧。
刘若瑜手指悬在号码上,迟迟没拨。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黄成栋知不知道董美玲去世了?
不知道,她这一通电话打过去,倒像个乌鸦嘴。两个人好歹做过十八年夫妻,这个话怎么也轮不到她。
她是真不想干报丧的活儿。
要是知道……那更奇怪了。
亲妈已经没了,黄小栋还住在别人家,他这个养了十八年的父亲既没问,也没安排,到底算什么意思?
刘若瑜越想越头疼。
她就收个寄宿生,怎么最后连人家的家务事都一块儿接手了?
黄成栋现在不会跟林飒在一块儿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烦。
别。
最好别。
她是真不想再看见林飒那根一吵起来就往人脸上戳的手指头。
CBD外企高管就这样?
昕昕说话也强势,真碰上工作上的事,可不好糊弄。可人家强势归强势,该谈事情的时候谈事情。再生气,也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事情闹到什么程度该收,甚至该背锅的时候,又得把头低到哪儿。
真做过那么多年管理,专业上的本事她一个外行看不出来也就算了。可情绪控制、场合判断、利益权衡、风险意识,跟人把事情解决掉的能力,总该在身上留点痕迹吧?
管人又不是天天指着下属鼻子发脾气。
客户不高兴也指?老板不同意也指?别的部门不配合,也先指人骂一顿?
她自己不觉得这么说话很羞辱人吗?也不知道别人也拿手指着她骂,她是不是应该觉得挺正常。
哪天真碰上个狠角色,不得给她撅折了?
刘若瑜怎么想都觉得对不上。
她不是觉得林飒不能做收银员。靠自己挣钱,干什么都不丢人。
可太奇怪了,黄成栋口中那么厉害的外企高管,赚得应该不少啊。怎么一点过河钱儿都没有?离了武老板的卡,居然能让生活一落千丈。
说到过河钱儿……她儿子的小金库该花得差不多了吧。她这个儿子是真厉害,之前攒得比她都多。
她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围着儿子转,跟世界都快脱节的刘若瑜了。
外面的世界现在什么样,她多少也摸出点门道。LinkedIn上的招聘信息海了去了,真有这份履历,还怕找不着工作?
她就是实在看不出来,林飒以前那个高管到底高在哪儿。
这么一想,她又想起武丹丹。
她不知道那孩子亲妈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武丹丹说话那个狠劲儿,跟林飒还真够像的。
一个继母,一个继女。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
幸好武丹丹自己走了,她那也是一堆麻烦事。
上次儿子给朝朝讲八卦,她听了一耳朵。怎么说得来着?
分手了,又都有对象了,然后又分一个,然后照样往一块儿绕。是不是这样?她也没太听仔细,跟拆线团似的。
她就记得清楚,朝朝说了句:黄小栋现在应该挺喜欢艾米,以前的喜欢也不是假的。
她也没听明白这喜欢是怎么算的,反正听着还挺忙。
后来朝朝还教育陈凯文什么叫男德。也不知道俩孩子怎么聊的,给她儿子聊生气了。那小子还敢跟朝朝闹腾,说什么朝朝冤枉他、不相信他。
最后,你说邪不邪门儿,居然变成朝朝哄他了。
她儿子是真有本事!
她当时都看懵圈了,她要也能有这一手,是不是就不会被离婚了?!
天哪,怎么想起陈放那个老王八了!
刘若瑜越想越没边儿,越想越烦。
她现在就想好好干工作,舒舒服服过日子。她家是住人的,又不是家庭伦理纠纷调解中心,三天两头谁都能进来吵一架。
少爷小姐这摊子,她是真不想再碰了,偏偏最后一个还没收尾。
刘若瑜这才发现,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了那么大一圈,纯属脑子替手拖延时间。
报丧这活儿太考验人。说轻了不像回事,说重了又像戳人心窝子。她这张嘴平时说事挺好使,真碰上生离死别,稍微没收住,就显得特没人情味儿。
她对这种事实在没天赋。黄成栋又不是昕昕,她跟昕昕说话直来直去,嘴里随便秃噜,谁还不知道谁,肯定知道她没那意思。
跟一个热恋中的男的说你前妻刚刚去世了?
不对,是不是前妻?她不知道啊!
这真的没问题吗?!
反正想什么都行,她就是不想打这个电话。
敢情坏人都让她当了?
昨晚上是骂了几遍黄成栋来着?要不再骂一遍?
手机就在这时候自己响了。
电话那边是个说话很客气的陌生人,开头先问她是不是刘女士。得到确认以后,对方自报姓楚,后面却卡了一下。
像是这个姓说出来还远远不够,可剩下的话无论怎么介绍,都有点别扭。
他最后先提了董美玲。
说自己和董美玲是很多年前的旧识,她临走以前,把黄小栋的事情托付给了他。
刘若瑜没听明白。
一个陌生人,说受董美玲的委托,要管黄小栋?这真不是大数据偷听到她的心声,精准给她打来的诈骗电话吗?
那边又解释了几句,说是黄小栋的亲生父亲。
这回对上了。
刘若瑜一直只听说一个模模糊糊的“亲爸”。姓名、模样、现在做什么,她一个都不知道。
没想到她还没找黄成栋呢,这位先找上门了。
楚文博在电话里问了几句黄小栋最近的情况,又问他现在是不是还住在这里。
最后又问,人今天在不在家。这一句问得尤其不好意思。
刘若瑜听出来了,这人不是想见儿子,至少今天不想。
她捂住手机,开门就喊了声陈凯文。
朝朝的房门打开,陈凯文从里面出来,卫衣帽绳一边长一边短,大概刚才窝在哪儿压过,头发也不太整齐。
刘若瑜早习惯了。
家里的门禁早就摇摇欲坠,她现在对儿子从哪个房间出来已经没有探索欲了。
之所以还没彻底名存实亡,那都得感谢陈凯文多少还给她这个亲妈留了点面子。
“黄小栋呢?”
“出去了。”陈凯文对家里这点事无所不知,“他女朋友早上来接的,八点多吧。”
刘若瑜点点头,进屋继续接电话。
凯文转身回房间,就看见朝朝眼睛充满了好奇。
他什么都不用问,低头把原本约好的联合广场冰场改到了下午。
亲爸上门这种事,确实比滑冰稀有。
何况,他自己也想听,也惦记着黄小栋最后要怎么办。
电话那边得知黄小栋不在,明显放松下来,又解释了一句,本来还想着如果孩子在家,就另外约刘若瑜出去谈。现在倒省了这层麻烦,只问上午过来一趟方不方便。
刘若瑜答应了。
离十一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去厨房烧水,又从柜子里搬出那套新茶具。
东西是上次在英国一家超市打折区看见的。
白瓷,杯口描了一圈细细的金边,原价她嫌贵,打完折以后又觉得不买有点亏。带回来以后看着缺东西,索性又把配套的糖罐和奶壶补齐了。
以前刘若瑜没这些讲究。
茶叶往杯里一扔,开水一冲,能喝就行。现在日子过得舒心了,反倒愿意给自己找点这种不费事的小乐子。
不顶饭吃,就是看着顺眼,用着舒服。
那就够了。
真正负责泡茶的是陈凯文。
他最近对这套东西兴趣不小,主要因为他家学霸会。
茶放多少,泡多久,奶怎么兑,都是朝朝这几天随手教他的。他学得挺认真,水平暂时一般。
今天第一壶稍微浓了点。陈凯文尝了一口,觉得问题不大。客人喝红茶,浓一点显得有诚意。
朝朝坐在旁边,听完他这套新理论,决定暂时不打击顶梁柱的积极性。
十一点刚过,一辆用了些年头的小车停在院外。
车不新,收拾得很干净。
楚文博从后座取出两个纸盒,在车边把夹克往下理了理,才朝门口走。
一盒点心,一盒卤味,包装上都印着他餐馆的名字。
刘若瑜接过来的时候还真有点意外。
东西都不贵,就是普通的伴手礼。跟在国内上门拎一兜水果差不多。
可这人居然知道上门不能空着手。
真不容易啊!
她最近见的这一圈人里,楚文博居然算最懂礼貌的一个。
刘若瑜其实不太爱吃这种口味,可人家的礼数到了,她不能不领情。低头看了眼盒子上的店名:“你自己店里做的?”
“嗯,中餐馆。开了十几年了。”
“那也不容易。”刘若瑜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楚文博换好鞋,跟着她进了客厅。
刘若瑜简单介绍了陈凯文和朝朝,还硬是没话找话,陪着寒暄了好几句。
路远不远,今天堵不堵,附近是不是难停车,茶是什么茶。
真的很给面子了。
楚文博在这边生活多年,餐馆也开了十几年,跟人打交道早成了日常。几句话来回,刚进门时那点拘谨淡了些,才把话题转到黄小栋身上。
他接过茶,先道了声谢。
“这些日子,小栋一直住在你们家,确实给你们添麻烦了。”
“以前有寄宿合同,该做的我都做了。这几天情况特殊,总不能说把人赶出去就赶出去。”
话说得不软,也没把自己往高处架。
楚文博听得明白:“合同是合同。现在还能让他住着,是你们帮忙,这个我知道。”
行。不光知道上门带东西,还知道别人帮忙不是理所当然。
刘若瑜端起杯子,喝了口她儿子泡得不咋地的茶:“小栋昨天才告诉我们。他妈妈到底什么病?”
“……就是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她一直瞒着黄成……孩子?”
楚文博点了下头。
刘若瑜皱了皱眉,瞒着孩子她特别能理解,瞒着老公她不理解。
难怪这事来得这么突然。
前阵子人还好端端地在她眼前走来走去,现在说没就没了。
哎。
“后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我办的。”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刘若瑜没跟他绕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只叹了一声:“年纪太轻了。”
楚文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半天没动。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
刘若瑜犹豫一瞬间。她本来没打算打听人家的陈年旧账,可话都到这儿了,再装没听见也奇怪。
“你们……怎么回事?”
年轻时在一起,家里不太赞成,后来又非让他出国。那时候二十出头,经济上全靠家里,连往哪儿走都轮不到自己选。
刘若瑜听完,点了下头:“二十来岁,家里捏着钱,又非逼着你走。这个我能理解。”
然后没词了。
她不会干劝人的活,正想着该怎么进入正题呢。陈凯文正好拿着茶壶从她身后过去,顺手在她后背捅了一下。
刘若瑜撇了撇嘴。
行吧。
经典接话。
“后来呢?”
楚文博刚才那些苦衷一下都留在了二十岁。
后来才是十八年。
他自己也明白:“后来……确实是我没找她。”
“为什么?”刘若瑜问得一点弯都不会拐。
楚文博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过了片刻才开口。
“刚到美国的时候顾不上。念书,打工,后来结婚、开店……等日子稳定了,就这么过来了。”
刘若瑜:“……”
这跟黄成栋真像啊。
一个个情深似海,还一点不耽误干别的。
谁敢信?她活这么多年,见过最一心一意的男人……不对,男孩。
居然是她儿子!
当然,这主要还是随她。他们老刘家,都一门心思,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她一时忘了自己刚嫌弃过这壶茶,又喝了一口。
又苦又涩。
一边想着前半夜她是别想睡了,一边想着问一句还能少块肉?
她心里已经回完了,嘴上到底没往外扔。
董美玲才去世,他人现在也确实难受。她脾气不好归不好,还没缺德到专门挑这个时候揭人脸皮。
可他干的这事,确实让人想骂爹。
刚来美国没条件,行。
二十多岁做不了主,也行。
后来店都开起来了,还能十八年都没有条件?
那就不是条件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有孩子。”楚文博的声音愧疚得有些哽咽了,“我走的时候,她自己应该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
话停在那里。屋里没人接,都等着他的后半句。
“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原来楚文博想说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换完以后这句,怎么听都对。
刘若瑜没拆他。
有些话根本用不着拆。
楚文博自己往下讲。这十八年里,他结了婚,妻子身体一直不好,两个人没有孩子。后来妻子也走了,他还是守着那家餐馆,一天一天这么过。
董美玲没被他想起来。
直到这次重新见面。
人回来了,却又没了。
从前那些事一下全翻了回来。偏偏他身边连个能说这些话的人都没有,憋到现在,碰上刘若瑜这么个半生不熟的,反倒全倒出来了。
刘若瑜听了半天,心里最后就剩一句——现在伤心是真的,十八年没找也是真的。
朝朝想得比她多一点。
当年反抗不了,可以。
刚来美国没本事回去,也可以。
可十八年太长了。
第二年没有办法,还有第五年。第五年不行,还有第十年。
楚文博从学生做到自己开餐馆,中国客人在店里来来往往,真想问一句北京那边的消息,怎么也不至于比开一家餐馆还难。
更何况两个人当年该做的都做过了,那个年代避孕又没现在这么方便。
这心也真够宽的。
可楚文博现在的难过,朝朝也不觉得是假的。
初恋、重逢、绝症、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亲生儿子,再加上董美玲最后死在他最愧疚的时候。
人再回头看十八年前,记忆怎么可能还跟原来一个样。
记忆又不是监控录像。后来发生的事,本来就会倒回去给从前上色。
所以他现在觉得董美玲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女人,大概真这么觉得。
只是现在有多深,不等于过去十八年一直有多深。
朝朝越听越觉得,这些人多少都有点表演型人格。
倒也不是专门演给谁看,主要观众是自己。就是情绪一上来,自己先信了。
信得特别认真。
这不又是自我叙事嘛。
旁边的陈凯文没想这么复杂。
他就卡在一个地方:十八年没找,这怎么做到的?
当初为了见朝朝,他用梯子爬窗户。后来怕哪天梯子真被他妈发现,他连橙子树都研究过。就算树被砍了,他还有招儿。
一个人真想见另一个人,什么办法想不出来?
他转头看了朝朝一眼。
行。
这个留着下午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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