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陈凯文抱着空箱子回来时，刘若瑜已经在地毯上坐下了。相册一本本摊在她身边，从大学、医院一直排到陈凯文小时候。
“我来吧。”
刘若瑜嫌弃地瞪他一眼：“你知道哪些该留？”
“我不会撕。你说留哪张，我拿哪张。”
刘若瑜负责翻，他负责分。她上学时的照片留下，穿着白大褂和医院同事站在一起的留下，和宋昕年轻时挤在一张床上拍的也留下。
再往后翻，陈放开始出现。
他单独的照片直接抽出来撕了，两个人的合影也另外放到一边。
刘若瑜撕到一张年轻时的照片，看了看里面穿碎花裙子的自己，到底没有整张扔掉。剪刀从两个人中间下去，她的那一半放回相册，陈放进垃圾袋。
一家三口的照片更麻烦。有些陈凯文站在中间，剪刀得绕着他的肩膀和脑袋走。
陈凯文看着都小心翼翼：“妈，你剪准点，别把我也扔了。”
“放心。我以前干嘛的你不知道？手稳着呢。”
陈凯文可不想少胳膊少腿。
“那你尽量给我留完整一点。实在不行，陈放那边可以多剪。”
朝朝也在旁边帮着看怎么下剪子。三个人围着几张旧照片研究半天，总算把陈放完整地请了出去，亲儿子也还全乎。
剩下的照片缺了几块，不算规整，刘若瑜并不在意。照片是为了留人，又不是拿去参加裁纸比赛。
朝朝拿过一本陈凯文小时候的相册，坐在旁边慢慢翻。满月的、周岁的、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刘若瑜恨不得他每长一颗牙都留个纪念。
翻到中间，朝朝惊喜地睁大眼睛。
照片里的陈凯文大概三四岁，穿着红肚兜，额头点了个红点，头顶扎着两个冲天小啾啾，手里还套着一个塑料乾坤圈。
拍照前大概闹过脾气，眼睛里含着一点没掉下来的泪，嘴抿得紧紧的，脸颊的肉也跟着鼓起来。
小凯文明明委屈得不得了，还得按摄影师的要求举着乾坤圈，气得特别有原则。
好可爱。
朝朝越看越喜欢：“这张给我吧。”
刘若瑜看都没看：“喜欢哪张随便拿。”
陈凯文偏头看了一眼，伸手便要拿：“这张不行。你换一张。”
“我不！我就要这张。”朝朝把他推回去，不让他抢相册。
“林朝朝，你看看那两个啾啾。”陈凯文试图让她明白问题有多严重，“我好不容易才在你这儿混成哥哥，这张一给你，我直接回三岁了。”
刘若瑜还在旁边揭他的底。当时哪吒最厉害是他说的，红肚兜是他自己挑的，拍完嫌头发不好看，在影楼哭了半个钟头。
陈凯文试图和更年期加小女孩的组合讲道理：“我那时候才三岁，审美还没长好。”
朝朝已经把照片抽了出来：“我喜欢，我要。”
这五个字一出来，陈凯文后面的理全没地方用了。
刘若瑜直接拍板：“拿走吧。照片我花钱拍的，相册也是我的。”
“妈，上面是我。”
“谁让你三岁的时候归我管。”
“我现在二十了，我没有尊严的吗？”
朝朝才不还：“你让三岁的你亲口跟我说不给，我就还你。”
陈凯文悲愤了：“林朝朝，你讲不讲理？”
“讲啊。”朝朝晃了晃手里的照片，“本人意见优先。”
“本人就在这儿。”陈凯文指了指自己。他嘴说不通，试图用脸说通。
“二十岁的你不算。我要听当事人陈三岁的意见。”
陈凯文：“……”
今天是铁了心要扣押他三岁的肖像权吗？
他坚持反对了三秒，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哪吒照进入朝朝的私人收藏。
照片整理完，最后收的是一套白瓷金边茶具。刘若瑜找来软纸，一件一件包好，杯子之间塞满防撞纸，比包衣服仔细得多。
“这个也带？”
“当然带。”
“英国还能没有茶具？”陈凯文刚学没多久，还想接着泡呢。
“英国有没有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套是我的。”
陈凯文：“……”
好吧。
他再买一套朝朝喜欢的，多泡泡就好喝了。
公司安排的是公寓，不会把她喜欢的东西也一并准备好。旧东西不值得占行李重量，她舍得清；真喜欢、以后还要用的，她一样也没打算留下。
她不是拎着行李箱去英国临时落脚，是搬过去接着过日子。茶具到了那边照样摆进柜子里。四只杯子，两个人，不愁没人用。
衣服、证件、工作资料、重新整理好的照片，再加上那套茶具，正好装满三只大箱子。衣柜几乎清空了，卧室除了家具也都没剩什么，连储物间后面的墙都重新露了出来。
刘若瑜在屋里转了一圈。
床、柜子、窗帘，哪一样都用惯了，真收拾空了，心里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她就是去上班，又不是被流放。
跨年以后，想见就坐飞机，想说话随时打电话，哪里值得她掉眼泪？
八年前，她陪儿子来了美国。八年后，她去英国，为的是自己。
这样真好。
刘若瑜很快想起更现实的问题：“儿子，把秤拿来。三个箱子都过一遍，超一磅你给我背。”
陈凯文：“……”
他就知道，刘女士的心情从来不会耽误别人干活。
出发的时候，Eric开了家里的七座商务车过来。车刚停进院子，他便看见门口一字排开的行李，后备厢还没打开，地方已经快占满了。
“刘姨，您这是去英国跨年，还是搬家？”
“我搬。他们俩才是去跨年。”
Eric打开后备厢：“那就对了。我还以为Kevin终于想开了，准备去英国入赘。”
陈凯文拎着箱子从后面过来：“会不会说话？我这叫陪老婆回娘家。”
“人家承认吗？”
朝朝从旁边经过，顺手把自己的登机箱推给陈凯文：“先拿着。他就喜欢擅自给自己升职，我有什么办法。”
陈凯文立刻接过去：“那你也没降过我的职。”
Eric：“……”
行，确实用不着他操心。
登机箱接到手里，陈凯文才发现朝朝只在裙子外面套了件薄开衫。他想到机舱里冷，英国十二月底只会更冷，又折回屋里拿出她的毛呢大衣。
朝朝怕热着她，准备下飞机前再穿，怎么也不肯配合。陈凯文一点也不听她的，绕到她身后，趁她伸手推他，先套进去一只袖子，另一只随后也被逮住。
等朝朝反应过来，大衣已经严严实实落在身上，连衣领都被他顺手拢好了。
朝朝都快被他气死了。要不是Eric还在旁边看热闹，她肯定要揍他的。现在，只能站在原地使劲儿瞪他，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给我等着。
陈凯文迎着那道目光，笑得毫不在意，显然觉得这件事办得相当漂亮。
几个人一起往车上装行李。刘若瑜的三只大箱子先进，其他行李往空隙里填。那套茶具最后由陈凯文抱上车，塞在不会受压的位置，外面还围了件外套。
黄小栋帮着把最后一只箱子放好。车门快合上的时候，他才叫住刘若瑜。
“刘姨，谢谢您。”
刘若瑜把随身包背上肩：“行了，好好念你的书。有事先找楚先生，真找不着人……再给我打电话。”
黄小栋答应下来，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
商务车开出院子没多远，刘若瑜便开始检查证件。
“你们俩护照都带了吧？”
陈凯文就知道她要问：“你昨晚查了三遍。”
“昨晚带了，不代表今天带了。”
陈凯文拍了拍朝朝今天背的橘色Loewe Puzzle：“在呢。我都二十了，还能把护照丢了？”
“二十岁丢护照，能比十八岁赔得少？”
朝朝把俩人的护照翻出来给刘若瑜看，刘若瑜才算放心。
Eric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姨，您去英国以后，Kevin是不是就彻底没人管了？”
“怎么没人管？”刘若瑜往后排指了指，“管他的人不在那儿坐着呢吗？”
朝朝非常配合：“刘姨放心，保证管好。”
陈凯文觉得这个交接仪式多少有点不尊重顶梁柱：“那我呢？我不能自己管自己？我不能管朝朝？”
前排后排一起回答：“不能。”
车里笑成一片。
到了机场，Eric帮着把行李全卸到推车上，又和陈凯文对了一遍返程的日期和落地时间。
他过几天也要跟家里去澳洲跨年，不过比陈凯文早几天回来，正好还能过来接机。
“谢了，兄弟。”
Eric抬手和他碰了下拳，又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说这话。以前都是你接我，我谢过你吗？”
陈凯文笑了一下，没再跟他客气。
Eric这才朝三个人挥挥手，转身回了车上。
国际航站楼的玻璃门在推车前滑开。大厅屋顶挑得很高，交错的钢架从头顶横过去，长条天窗落下大片天光。
值机柜台在宽阔的大厅里排成一座座长岛，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一行行列在前方。
陈凯文一手推车，一手还要牵朝朝，走了几步，最上面的小箱子便歪了一下。
刘若瑜在后面看得着急：“你先把车推明白了。朝朝又不会丢。”
“那不一定。”陈凯文把箱子扶正，手可没想松，“机场这么多人，我得看好。”
刘女士根本不懂他的心情。
他和朝朝的初见，就在这个航站楼。
那天他妈叫他来，任务只有两个：开车，搬行李。
他本该叫陈暮。
现在还是同一个地方，行李也还是归他管。
他就是陈暮。
幸好他当初没跟刘女士对着干。他们本来就错过了十八年，如果朝朝走出来还不能立刻见到他，该多失望。
至于她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不重要。
早晚都得认识。
陈凯文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平时什么都要说出来的人，这回倒一句没说，自己先乐了。
人是他妈叫他来接的，现在可是他自己牵着的。
朝朝顺着他的目光跟着走一圈，立刻懂了。原来是故地重游，心里偷着乐呢。
她由着他牵，另一只手替他扶住箱子：“快走吧。不是要陪老婆回娘家嘛。”
陈凯文一下更高兴了，他现在特别想找那个写词儿的谈谈心。
给他改一下词儿。
两情既要久长时，还要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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