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飞机落地时，伦敦刚过下午四点。
前半程俩人都精神饱满，一上飞机就给发饭。吃饱喝足，朝朝翻了半天机上电影，很公平地宣布：“一人挑一部。”
第一部归她。
她挑了《爱在黎明破晓前》。
陈凯文看了二十多分钟，忍不住摘下一边耳机：“这俩人怎么这么能聊？”
朝朝也摘下一边：“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太有说服力。”
陈凯文想了想，又把耳机戴了回去。
确实。
第二部归他。
陈凯文毫不犹豫选了《速度与激情：特别行动》。
朝朝看到车已经开始不讲道理地满天飞，忍了半天，还是问：“这部电影导演的物理老师是不是已经快气死了？”
“你刚才那部两个人聊了快两个小时都没口渴。”
朝朝：“……”
行。
各自尊重对方的艺术。
两部电影看完，空乘又来送了一轮吃的。
这趟飞机喂得也太勤了。
俩人又吃了点东西，舱里的灯渐渐暗下来。说了会儿话，朝朝开始犯困。
陈凯文买票的时候特意挑过位置。这组头等舱的两个座位挨在一起，中间的隔板可以放下去，他上飞机没多久就给降了。
朝朝往他那边一歪，枕着他的肩就着了。
这一觉睡了三四个小时。
直到落地前第二遍提醒系好安全带的广播响起来，朝朝才醒。她坐直以后，陈凯文那条胳膊还僵在那里，半天没抬起来。
朝朝好心给他捏了几下。
陈凯文嘴上说没事，过了一会儿又说，再睡半个钟头，他可能就得去英国骨科报到了。
朝朝把手收回来。
她心疼一点，他就能疼到想上天。
机舱门一开，廊桥里的冷气先灌了进来。朝朝默默把那件一路嫌弃的毛呢大衣重新穿好，扣子一直系到上面第二颗。
陈凯文跟在她后面，看了看廊桥外阴沉沉的天，“不得不”抬高了下巴。
朝朝回头，他立刻把视线转开，一句话没说，也没耽误他脸上写满了——先见之明。
外面刚下过雨，停机坪湿漉漉的。十二月底的伦敦，四点多天已经快黑透了，远处一排引导灯早早亮起来，映在地面薄薄的水光里。
入境大厅很大，黄底黑字的指示牌一块接着一块悬在头顶。
从入境检查走到行李提取处还有很长一段路。
黑色传送带一圈圈往前走，别人的箱子出来一批又一批，刘若瑜那三只大箱子倒很有耐心，一个都没急着露面。
最后一只出来的时候，陈凯文已经围着转盘走了半圈。
到达口的玻璃门滑开，陈凯文一眼就认出了宋昕。他在视频里见过。
宋昕却没见过他真人。
她穿着深色长外套，站在接机栏杆外面。朝朝叫了一声“妈”，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宋昕把女儿抱进怀里，眼泪没一会儿就下来了。
朝朝跟着妈妈一起掉豆豆。
刘若瑜和陈凯文一人管一个，纸巾几乎同时递过去。
一个年轻时候就练熟了，一个这几个月也被朝朝练成了条件反射，动作倒是不分上下。
陈凯文抽空看了他妈一眼。
行。
原来这活儿还有家传。
等母女俩把眼泪收住，宋昕又跟刘若瑜抱了一下，这才顾上陈凯文。
宋昕见他推着摞得高高的行李车，手里还拎着朝朝专门用来装零食的Dior Book Tote。
不用想，上飞机时肯定还是鼓溜儿的一大包。十个小时下来，这会儿已经瘪下去不少。
宋昕从女儿嘴里听过不少这个人，连“我是陈暮”那一出都知道。现在真人站到跟前，比那些故事里收敛多了。
陈凯文板板正正地叫了声：“宋姨。”
宋昕仔细看了看他：“凯文？总算见到真人了。”
陈凯文也笑：“之前都是您见不着我，我见过您。”
宋昕一下听懂他说的是那次骂陈放的视频，还挺得意：“那次不算。”
第一次见面，两个人暂时还不熟，也就先寒暄了这么两句。
从伦敦希思罗机场回剑桥，还要开一个多小时。
天黑得早。车离开机场没多久，窗外便只剩下湿漉漉的公路和一路往后退的反光条。
车载音响里放着国王学院合唱团的圣诞颂歌，音量不高，和前排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刘若瑜的公寓已经安排好了，钥匙和正式交接还得等圣诞假期结束以后再办。这个时候公司基本没人上班，想提前进去也没地方办手续。
所以这几天，所有人先住宋昕那里。
不过就算手续现在能办，刘若瑜也不会拎着箱子直接住进去。大学的时候，宋昕没少陪刘若瑜一起擦，知道劝也没用。
现在刘若瑜只自己动手，没拉着所有人一起劳动，已经算进步很大了。
陈凯文和朝朝坐在后排。
他今天比平时安静得多。刘若瑜和宋昕在前面说公寓、实验室和入职手续，他居然听了半天都没有个人意见。
朝朝悄悄和他咬耳朵，问他怎么忽然不说话，他小声嘀咕：少说少错。
现在才想起来，确实不算早。
朝朝刚笑了一下，陈凯文已经把她的手按回了大衣下面。他不敢在宋昕车里跟她闹，只能暂时把那只手扣着，不许她继续招惹自己。
进入剑桥市区以后，窗外的楼房渐渐低了下来。老砖墙、石墙和尖顶夹在街道两边，成片的现代高楼很少，偶尔出现一栋玻璃外墙的新楼，也压不过周围那些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的老房子。
陈凯文分不清它们究竟算哥特、都铎还是文艺复兴，统一归进了欧洲老建筑。
反正看着就比美国有文化。
宋昕把晚饭订在住处附近。平安夜还营业的餐厅不多，菜单也比平时短。热汤先上，后面是烤牛肉、煎鳕鱼、烤土豆和几样蔬菜，桌上还放了一篮刚烤好的面包。
陈凯文原本还记得在宋昕面前少说话，手上倒没跟着稳重。
面包篮离朝朝远，他往这边拿；果汁少了一半，他顺手添满。公用的那盘烤土豆只剩最后一块，也进了朝朝盘子里。
朝朝用行动对妈妈订的餐厅表示满意。
宋昕一直和刘若瑜聊着，俩人嘴皮子都利索，谁的话都落不了地，目光却时不时往对面落。
刘若瑜却一次都没往那边看。儿子在桌上忙什么，她早就不觉得新鲜。
饭吃到一半，陈凯文发现宋昕没有审他的意思，那点临时想起来的稳重便开始往回收，话也逐渐恢复到了平时的七八成。
刘若瑜没拦。
少两成已经挺给面子了。
吃完饭回到住处，外面又飘起了小雨。
宋昕住的那栋公寓在剑桥算少见的高层。放在美国不显眼，落在这片低矮的老城区里，已经高出周围一截。
电梯一直升到顶层，一层只有两户。
宋昕的房子占了差不多半层，三间卧室，主卧里面还自带一个小客厅。外面的客厅靠窗摆了棵圣诞树，灯已经开了，细细一串绕在枝叶之间。
执行总裁的住处，至少没在面积上委屈她。
刘若瑜的公寓就在下面几层，两室一厅，她一个人住并不算小了。
陈凯文把行李一件件推进门。
宋昕很快把住处分好了：“朝朝跟我住主卧。若瑜住这间，凯文住旁边那间。”
朝朝却说：“我自己住吧。”
宋昕没明白她瞎折腾什么：“主卧够大——”
“我坐了一天飞机，晚上肯定睡不老实。”朝朝理由找得很充分，“来回翻身再影响你休息。”
她闺女睡觉确实不老实，宋昕比谁都清楚，但凑合几天没事，当妈的哪会嫌弃闺女。
刘若瑜看了一眼剩下的房间，也觉得这个安排哪里不太对。
宋昕显然也想到了：“那凯文——”
“我睡沙发。”陈凯文总算等到了开口的机会，给自己安排好了。
“我一个男的，睡客厅就行，不讲究。”他往那张长沙发看了一眼，“这儿挺宽敞的。”
刘若瑜转过脸，没眼看。
不是睡沙发丢人。是从她儿子站起来，到“我睡沙发”四个字出口，中间连半秒都没有。
宋昕本来想说，凯文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睡客厅的。
现在这话说不出来了，他太积极了。弄得好像她不同意，才是委屈了他。
陈凯文也开始把长沙发上的靠垫往旁边挪。房间重新分配的可能性，转眼只剩下宋昕一个人在纠结。
她也不坚持了：“被子和枕头在储物间。”
陈凯文立刻过去拿，朝朝也把自己的小行李箱往房间推。
坐飞机的不轻松，开车的也在机场没少等，几个人洗漱完都各自回房。
落地窗外能看见附近的屋顶。白天那些老砖墙和尖顶到了夜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轮廓，零星几扇窗还透着光。
沙发展开以后确实够大，睡俩人都没问题。
被子是新的，松松软软地铺开，枕头高低也正合适。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陈凯文躺进去，腿能舒舒服服伸直，连脚底下都还有余量。
可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朝朝：你怎么还不过来？
陈凯文看着消息，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陈暮暮：想我了？
朝朝：好好说话。
陈暮暮：不好。
陈暮暮：你忍忍。
朝朝：“……”
她这都是为了谁。
朝朝：我妈肯定睡着了，我没锁门。
陈暮暮：你别招我。我怕我经不住诱惑。
朝朝：那你还不过来？
陈凯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哎。
陈暮暮：我不敢。
她的房门离沙发只有十来步。走廊铺着厚地毯，真走过去，估计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他下午才当着宋昕的面说自己睡沙发。几个小时以后，趁人睡着往人家闺女房里溜，多少有点不像话。
朝朝：你睡得着吗？
陈凯文觉得自己今晚懂事得都有点过分了。
陈暮暮：我可能也有点认床。
朝朝：“……”
平时翻窗爬梯子的时候从没见他这么规矩过。
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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