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开学前三天，陈凯文去提车。
那辆车停在展厅最里面。车衣掀开以后，蓝色比模型上的还亮一些。
迈阿密蓝。
朝朝当初在模型店里给他挑的就是这个颜色，现在真的停在这儿了。陈凯文围着车走了一圈，反倒没伸手摸。
销售介绍完Touring版本，目光落到朝朝身上：“当时是您选的颜色？”
陈凯文背对着他，还以为是在问自己，立刻接过去：“我女朋友选的，她眼光好。”
“你还是感谢你自己吧，颜色是给你挑的。”
“那也得谢你。你要是给我挑个难看的，我今天还得硬着头皮开。”
朝朝：“……”
“当然。”他自己马上把话圆回来，“你也挑不出难看的。”
开出展厅那段路，陈凯文开得比考驾照时还谨慎。刚过两个路口，他见朝朝还把包放在腿上，直接靠边停了车。
朝朝：“你停在路边干嘛？”
“包给我。”
“不用，一会儿就到家了。”
“有前备厢为什么不用？”陈凯文已经解开安全带，“买来当摆设？”
他绕到车头，郑重其事地把她那个并不碍事的小包包放进前备厢，才重新坐回来。
朝朝懂了：“你是不是还缺个墨镜？”
“好像真是。”
朝朝：“……”
居然让他装到了。
陈凯文心情很好，重新踩下油门：“差不多齐了。”
“哪儿齐了？墨镜不是还缺嘛。”
“墨镜可以后配。”他往副驾驶这边示意了一下，“这边到位就行。”
“万一以后别人坐呢？”
“我买双座的意义在哪儿？没有别人。”
等周围的车少下来，陈凯文才踩深了一点油门。
发动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车身随即往前一沉，推背感确实很爽。
到家以后，陈凯文把车倒进院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绕着车拍了七八张。
朝朝对于小朋友拥有第一台豪车的心情完全理解，陈凯文没开心地蹦起来，已经很克制了。
“你想发给谁？”
“我的两位妈妈。”
“就发妈妈群里？”
“还有Eric他们都在的创业群。”
朝朝等了一会儿：“没了？不发个朋友圈炫一下？”
陈凯文收起手机：“没了。多了显得我这人没见过世面。”
那天晚上，朝朝回房间才发现，又和陈凯文一起搬到她屋子的那辆模型换了地方。
原来它放在Kevin右边。现在到了窗台上，车头朝外，正对着院子里那辆真的。
春季学期开始以后，日子很快忙起来。
朝朝的课程比上学期重，乐团也恢复了排练。陈凯文除了上课，公司的前期手续也开始占时间。
四个人每周碰一次，地点还是Eric家。他家地方大，还有泳池。谈正事谈烦了，可以直接下水冷静一下。
开户、找会计、整理协议、把以前聊过的东西一条一条落到纸面上，全是零碎的活儿。
陈凯文做得倒挺来劲。
至少比复习微观经济学有意思。
看房是从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开始的。
这位中介在这一带做了很多年，手里的华人客户不少。第一次通电话，先让陈凯文报个预算范围。
陈凯文给了一个数字，又补了一句：“这个不是死的。我女朋友真喜欢，往上加也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大概在心里完成了一轮对有钱人的羡慕嫉妒恨，又追问：“您是贷款还是全款？”
“全款。”
这次安静得更久些。
下午，中介发过来的房源便从十几套变成了三十多套，全部位于斯坦福周边的几个富人区。
周三上午没课，他们先看了两套。
第一套离斯坦福最近，走路也不过二十分钟。房子刚翻新过，厨房、浴室和地板都很新，采光也不错。
唯一的问题是后院太小。
一条石板路，两排修剪整齐的灌木，再摆一张户外桌，基本就满了。
陈凯文站在院子里，前后量了几步。
“这儿放不下。”
朝朝环视一圈：“放不下什么？”
“我们的树。”
中介还没弄清他们换房为什么会牵扯到树：“您想重新种一棵？”
“家里有一棵，得跟我们一起过来。”
“如果是小型景观树，靠围墙的位置应该可以。”
“橙子树。种了十几年，去年第一次结果。”
中介重新打量那个后院，没再往下介绍。
别说树冠，连根带土一起运过来，大概就能把这点地方占满。
“我带您二位看下一套吧。”
第二套的后院倒是够大，草坪、花园和泳池都有，四间卧室也符合要求。
房子里面却用了很多深色木料，窗户又窄。外面明明是加州下午最亮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开了灯。
朝朝走进玄关，就不太满意：“太暗了。”
中介抬头看了看客厅的灯：“墙面可以重新刷成浅色，再增加一些照明，效果会好很多。”
陈凯文也往上看了一眼：“灯开得再多，也不算阳光，我女朋友喜欢在客厅晒太阳。”
出来上车，陈凯文刚系好安全带，就把这个问题丢给朝朝：“你数数，我们现在到底多少要求了？”
朝朝真数了一遍：“离学校近，院子大，采光好，能放钢琴，能移树，还得有泳池、花园。”
“再加一个，厨房要开放式的。”陈凯文补了一个对他很重要的方向，“我做饭你不得在旁边？看剧、刷新闻、写作业、和我说话都行。厨房太小，你怎么办？”
朝朝：“你不是不需要凭感觉了？还用我监督吗？”
“不是监督的事儿。你不在旁边，我这饭做得没意思。”
朝朝：“……”
她男朋友是个情感需求很高的小可爱。
“行，厨房算一条。”
“你看。哪个都减不了，还挺难找的。”
“本来也没让你减。”
“那我们接着看。”
后面几周，只要空出时间就约中介。他们又陆续看了十几套。
有一套各方面都合适，客厅却被门和窗切得零零碎碎。中介建议把钢琴放到二楼书房。
陈凯文只看了一眼楼梯就摇头否决。
钢琴放楼上，弹给谁听？他已经和朝朝商量过了，琴房不科学，都得拿出来显摆，不然太浪费了。
中介后来彻底摸清了小情侣的路子。
每次发新房源，第一张图必定是后院，第二张是客厅，第三张才轮得到房子正面。
一直看到第五个周末，他们去了帕洛阿尔托南边的一栋房子。
车拐进那条街以后，找停车位的时候，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两边都是长了很多年的树，枝叶在路面上方交错。房子在街道中间，白色灰泥外墙，红陶瓦屋顶，门廊是拱形的，深色木门看着有些年头。
从街上经过，那是一栋安静的西班牙复兴式老房子。
陈凯文又有那种，这家一看就很有文化的感觉。
走过大门前修剪整齐的草坪，房子里面比想象中明亮得多。
全屋已经改造过一遍。客厅和餐厅之间的墙打通了一部分，天花板也抬高了。浅色地板一直铺到朝南的落地窗前，外面的光整个落进来，白天完全不用开灯。
朝朝进门先看了一圈，最后停在客厅那面一半是墙一半是落地窗的朝南墙前。
“这里怎么样？”
陈凯文顺着她比的位置用脚量了一遍：“绝对够。”
厨房就在旁边，完全开放，中间一张很宽的岛台。
陈凯文过去拍了拍台面：“这个岛台设计真不错，像吧台。以后你就坐这里。”
通往后院的门在餐厅旁边。
推开以后，左手边是一座长方形泳池，池水被太阳照得瓦蓝。右边是一整片草坪，再往后是花园，围墙下面种着一排开花的灌木。
朝朝第一次发现，西班牙风格真挺多元。
至少这栋房子，居然把陈凯文那一长串龟毛要求全兼容了。
院子最深处，还长着一棵橙子树。
树干很粗，枝叶撑开一大片，树上挂着不少已经成熟的果子。
朝朝：“这里已经有一棵了。”
“正好。我们家的过来以后，还有个伴。”
中介指了指树上的橙子：“房主特意交代过，可以摘一个尝尝。”
陈凯文十分有记性地挑了个颜色最深的，剥开以后，先放进自己嘴里一瓣。
朝朝：“甜吗？”
“还行。”
她从他手里拿了一瓣。刚吃进嘴里，陈凯文便凑过来：“甜吧？”
“你不是说还行？”
“我怕我先说甜，你就没惊喜了。”
朝朝有点羡慕：“人家这颗长得真甜。”
陈凯文这才把剩下的全递给她。
他又往旁边转了一圈。树的右边还空着一大片。草坪一直延伸到围墙，中间什么都没种。
“这里还能再种一棵吗？”
中介跟着他走过去：“您说的这个位置，空间是够的。您还想种橙子树？”
“从现在住的房子移一棵过来。”
中介又听到了那个跟着他们看了这么多套房、至今只存在于描述里的重要家庭成员。
“那棵树很大吗？”
“不算大。”
中介凭经验认为是没问题的：“可以请专业公司去两边看一下。只要根系和运输路线没问题，成活率应该不低。”
“那就先让人评估评估。”
陈凯文又往泳池那边看了一眼：“你欠我的游泳课，也有地方上了。”
朝朝转头瞪他：“到底谁欠谁？”
“我教，你学。算我们互相欠。”
“你这个账又怎么算的？”
“我自己的算法，不对外公开，解释权归我。”
房子除了主卧，还有四间房，随便想做什么，另有一间书房。车库能停三辆车。
Old Palo Alto，占地约一万五千平方英尺。这个地段，这样的院子，再挑下去，就有点不知足了。
两个人重新回到客厅。中介把资料合上：“还需要再考虑几天吗？不过我得提醒二位，房子这东西也讲一见钟情。您二位能一眼看中，别人自然也……多考虑一个星期，您再来找我，看到的可能就是成交记录了。”
陈凯文喜欢“一见钟情”这个说法，转头看向朝朝：“还有哪儿不喜欢？”
朝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四个字把他哄高兴了：“没有不喜欢，我很中意哦。”
陈凯文大手一挥：“那就写报价吧。”
报价当天下午中介就递给了房主。
验房和评估用了一个多星期。屋顶两年前刚翻修过，管道和电路也在之前的改造中换过，没有查出什么大问题。
园艺公司分别看了两个院子。原来家里的橙子树可以移植，只是要选合适的时间，提前修枝、处理根系。
房子的交割也很顺利。
那天，屋里全空了。脚步声落在地板上，能听见一点回响。
朝朝从楼上下来时，陈凯文正站在客厅那面留给钢琴的墙前，手里拿着最后一份文件。
她直接拿过来，才发现产权人那一栏只写了她自己的名字。
“你写错了？”
“没错。我又没打算找你报销。”
“这是报不报销的事吗？”
“那是什么事？”
朝朝被他噎住了。
陈凯文手里的车钥匙转过半圈，又被他收进掌心。
“陈放跟我妈过了二十多年，什么都在他手里。最后还得打一场官司，才能拿回本来就该是她的东西。”
空房子里很静，他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温柔动听。
“他一开始是不是也喜欢过我妈，我不知道，也不想替他找理由。反正他那一套，我照着反过来做，肯定没错。”
“喜欢一个人，就是什么都是她的。这个道理有那么难吗？”
他一口气讲完，自己也觉得话有点重，又把语气放松下来。
“再说了，我人都在你名下，房子单独留在外面，不合适吧？”
朝朝逗他：“你真舍得？”
“这么问就没意思了。你明知道我舍得。”
“这可是很多钱，都要乘以七呢。”
“钱是不少，所以你以后对我好点。”
朝朝：“……”
“还要怎么才算好？”
陈凯文顺势给自己争取权益：“要求不高。游泳课不许换老师，主卧得让我住，晚上不能赶我去别地房间睡。”
朝朝弯起眼睛：“准了。以后你住我家。”
陈凯文的笑意当场没了：“什么叫我住你家？”
朝朝不懂：“产权不是我的？”
“房子是你的。”
“那不就——”
“家是我们的。这两个说法可不一样，你别给我混了。”陈凯文有时候对于学霸的情商也很为难，“房子你可以做主，家里的事得我们一起商量。”
朝朝：“……”
走哪都得带着他呗。
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陈凯文也环抱住她，嘴上还在抱怨：“撒娇也没用。以后不许再说我住你家。”
“那你住哪儿？”
“我们家。”
“知道了。”
朝朝仰头亲了他一下。
陈凯文低头追上去，又亲了一次：“这个算入住仪式。”
“你还没搬呢。”
“搬完再庆祝一次。”
装修方案从交割以后开始定。
房子本身条件好，不需要大动，主要是重做墙面、调整收纳，再处理厨房的一些细节。
事情大多由陈凯文负责。
选材料、核尺寸、跟设计师确认图纸，再和施工方讨论工期。朝朝只负责最后拍板，在十几种他几乎看不出区别的颜色里，选出她认为最好看的。
美国这边的工期，陈凯文早有心理准备。设计要时间，材料不一定什么时候到，工人一周来几天也不完全由他决定。
都得工会说了才算。
他把时间表从头看到尾，最后只得到一句：顺利的话，春季学期结束可以住进去。
顺利的话。
朝朝听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能做的只有祈祷。
人走了，陈凯文又跟那棵橙子树商量去了，以后要友好相处、良性竞争。
下午的太阳落在草坪上，老树的影子占了一小半。旁边那块空地上，正好给另一棵树留出了生长的位置。
房子有了。
公司还没正式开门，至少已经不再是群聊里几个人随口聊过的计划。
书还得继续念。
他在拉斯维加斯那个红灯前面，替自己定过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三年之约。
现在看起来，那三年好像也不一定非得等满。
能不能早一点？
朝朝会不会同意？
陈凯文站在老树和那块空地中间，偷偷高兴了一会儿。
她连房子都收了，总不能不收房主。
不对。
现在她才是房主。
那他的身份就更不能拖了。
这个念头刚绕出一圈，又被他暂时收好。
他叫陈不急。
房子还没住进来呢。
朝朝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你在那儿看什么？差不多行了。”
“看位置。”
“位置不是定完了？”
“我再确认一遍。”
“屋里还有好多东西没定，你先把两棵树安排好了？你脑子里就惦记树吗？”
陈凯文用鞋碰了碰地上的标记：“屋里的东西弄错了还能换。树能吗？”
“怎么不能？”有她在的地方，植物就不可能长不好。
“我们家那个十几年才争气一回。”他往旁边那块空地一指，“万一搬过来又自闭十几年，谁负责？”
朝朝：“……”
天哪！
原来他忙的不是园艺。
是树的心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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