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领结从盒子里拿出来，就是一条黑色缎带。陈凯文跟它较了二十分钟的劲。
手机上的视频已经倒回去两次。人家的手一绕，一穿，再轻轻拉开，两边就对称了。到了他手里，总有一边不太愿意配合。
这玩意儿可比领带难多了。
第三遍还没开始，房门开了。
朝朝已经换好礼服。
蓝灰色的长裙收着腰，裙摆过膝以后才渐渐散开。同色绣线藏在衣料里，平时不太显，走动时被灯光一照，才会一层层浮出来。
陈凯文手里的缎带掉了一头。
朝朝到了他面前，直接接过这项大工程。
“低头。”
这回相当配合。
刚才研究半天的东西，在她手里没几下便有了样子。绕过衣领，交叉，收紧，再把两边理平。
最后一点褶皱压下去，工作结束。
陈凯文却不动。这种时候，他的目的通常都不复杂。
“等你亲我呢。”
朝朝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本来只是交个作业，腰后那只手却没准备按正常流程放人。第二个吻追过来时，刚补好的口红成功转移了一点。
朝朝只好又替他擦。
“今晚要记得规矩，补口红很麻烦。”
陈凯文答应得十分痛快。
“行。”
可信度基本没有。
黑色礼服重新按他的尺寸改过，领结端端正正地卡在正中间，总算不像刚才那团被人揉过的缎带。
朝朝对自己的劳动成果比较满意。
“挺帅。”
足够了。
剩下那点因为领结折腾出来的烦躁，当场清零。
迈阿密蓝的911停到酒店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陈凯文把钥匙交给泊车员，又回来接朝朝。礼服裙摆长，下车比平时麻烦，他替她把留在座椅上的那一截理出来，等人站稳，两个人才一起进去。
斯坦福的舞会正式归正式，一群年轻人也没有正式到哪里去。
有人从头到脚一身礼服，也有人西装下面直接配球鞋。舞池边已经有人提前活动，靠墙的一排长桌摆着点心和饮料，学生端着杯子四处聊天，乐队还没正式开始，宴会厅里已经乱得很有大学气息。
刚通过签到处，乐团那个卷发女生便过来抱了朝朝一下，也跟陈凯文打了声招呼。
从第一次来排练室陪朝朝，发表那番十分个人化的音乐见解，到后来经常陪她过来，两边早就混熟了。女孩和朝朝互相分零食时，也会顺手给他一份。
再往里走，又碰见几个同班同学。
论文、教授、期末安排，随便聊上几句，总要顺带介绍身边的人。
“我男朋友，Kevin。”
同一句介绍，一晚上已经出现了好几次。
陈凯文一次都没嫌重复。
等Julian带着自己的舞伴过来，两个男生居然也很和平地握了手。
今晚他心情好。
女朋友挽着他，从进门开始逢人介绍“我男朋友”，这种场合还有什么值得他找事？
走到舞池边的时候，他已经听了七遍。
今晚的门票，值了。
真正需要检验的是三天前那堂课。
朝朝在家里教过他一次华尔兹，客厅的茶几被他亲手推去了墙边，给自己捣腾出一块大地方。
最开始还挺认真。
朝朝数一二三，他跟着一二三。前两遍虽然不熟，至少学习态度端正。
到了第三遍，问题开始从技术层面转向思想层面。
拍子还没乱，人先越来越近。
朝朝往后退，他一步不落地跟；该转的时候，直接把人转进怀里，手臂一收，后面的内容就不准备学了。
她忍了两次，才停下问他：“第几个三了？”
陈凯文认真回忆。
“三。”
“哪个三？”
“反正有三。”
第四遍自然没有开始。
茶几后来是他自己搬回去的，人也是他抱到沙发上的。
最后究竟学会多少，朝朝不知道。陈凯文本人倒相当乐观，宣布正式上场绝对没问题。
现在真站进舞池，牛皮终于等来了验收。
第一支就是华尔兹。
音乐起来以后，他比在家老实得多。
周围全是人，前半支曲子，他最大的任务甚至不是跳得好不好，而是千万别一脚踩下去，把舞会直接跳成急诊。
朝朝很快发现，三天前那一晚倒也不算全浪费。最初那点生疏过去，陈凯文渐渐跟上了节奏。
他协调性本来就不差。滑冰看两个小时视频，自己摔七次都能学会，舞也没道理真被三个数难住。
那天在家学不好，主要不是能力问题。
是教学对象有问题。
如果是麦格教的严肃脸，绝对不需要第二遍。
一支曲子平安结束，陈凯文先确认了一下朝朝的裙摆，又检查她那双鞋。
都完好无损。
这才终于有底气讨成绩。
“你男朋友怎么样？”
朝朝给得相当保守。
“及格。”
本人显然不乐意接受。
朝朝拒绝给他改分，下一支自己争取。
两个人先去了场边拿饮料。
后半场开始以前，有一段自由换舞伴的时间。有人临时邀请同学，也有人留在旁边聊天，并不是所有人都参加。
一个金发男生径直过来，试着叫了一声朝朝的英文名。
“Audrey？”
她对这张脸有印象，却没正式认识过。
对方先做了自我介绍。
Daniel Foster，学生会副会长。
更重要的是下一句：“我看过你在校园论坛上发的项目帖。”
随后，Daniel礼貌地邀请她跳一支。
朝朝原本准备拒绝。
陈凯文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满场都是她的同学。她跟别人进了舞池，他连个能闲聊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留在这里等。
偏偏陈凯文忽然大方起来。
换舞伴本来就是舞会里很普通的社交。朝朝明显是顾虑他才犹豫，他要真顺势把人留下，反倒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于是十分懂事地接过她手上的杯子。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朝朝确定他是真的没问题，加上Daniel明显是为了帖子来的，应该有事要谈，也就没再拒绝。
三秒钟以后。
陈凯文一个人端着两杯气泡果饮站在原地。
艹！
他就是这么小气的人不行吗？
刚才怎么想的，现在完全理解不了。人是自己送出去的，话也是自己亲口说的，朝朝原本都没准备去，他非要多这句嘴。
现在想反悔，都得先抽自己一下。
Daniel跳得规矩，手放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全都没有问题。只是现场音乐声不小，交谈的时候，偶尔需要靠近一些。朝朝听完，还会点头。
挺有得聊啊。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没酒精。
一点用都没有。
他和朝朝跳的时候，几个转身，曲子就结束了。现在都转了这么多圈，乐队竟然还没完。
是在逗他吗？！
舞池里，Daniel从第一句话开始，聊的就是Z²。
朝朝前些天在校园论坛发过一条介绍Z²工作模式的帖子，浏览量很高。
帖子只简单介绍了未来的项目模式，也明确说明公司还在筹备。有兴趣的学生可以关注后续更新，想提前咨询的人，可以留下专业、成绩和邮箱。
根本不算招聘，更不代表留下信息就能得到工作。
Daniel想谈的正是这件事：“所以，你们已经开始接受申请了吗？”
“暂时还没有。帖子只是先收集意向，测试一下市场反应。”
学生会希望能参与信息的传递。
等项目正式启动以后，他们可以帮助更多学生看到这些机会，也可以向Z²推荐一些能力出色、但有经济压力的学生。
当然，这只是一条额外的渠道。最终是否录用，完全由公司决定。
朝朝觉得没问题。
“可以。不过没那么快。公司还在筹备，手续也没有全部走完。”
Daniel完全理解。
注册公司、开设银行账户、准备协议，这些都需要时间。三个月能完成，都已经是非常理想的进度了。
他也不是来催项目。今晚正好碰上社交场，是想先建立联系。
这就更简单了。
“你可能找错人了。我也就帮忙发个帖子，真正负责工作的不是我。”
Daniel没有再往下谈业务，只请她帮忙引荐真正的负责人。
朝朝往舞池边转了下头：“就是他。”
真正的负责人此刻正在舞池外面，一手一杯气泡果饮，已经等了整整一支曲子。
Daniel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认识未来可能合作的人，先把人家女朋友请进来跳了一支舞。
这个认识顺序，似乎不太理想。
最后几个音落下来，陈凯文已经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上，走到了舞池边。
朝朝伸过手，他接住，直接把人带回身边。刚才扶着她跳华尔兹还有些拘谨的手，这回往腰上一放，熟练得很。
他还没开口，朝朝便把Daniel的来意告诉了他。
陈凯文刚才那点酸突然没了落脚的地方。
他在外面站了一支曲子，人家里面聊的是他的公司。刚才想过的那些东西，一句都用不上。
Daniel已经正式过来认识。
两人交换姓名，握了手。
“Audrey刚刚告诉我，Z²最早是由你提出来的。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项目。”
真正谈到自己的事，陈凯文很快便从刚才那点私人情绪里出来了。
“谢谢。现在还只是刚开始，你们愿意帮忙，我们当然欢迎。”
舞会显然不适合谈细节。
Daniel本来也只是想先建立联系，两个人很快约好下周另外找个时间喝咖啡。
这件事就算有了下一步。
Daniel临走前还很客气：“希望我没有让你等得太久。”
陈凯文场面话说得相当漂亮。
“没什么。一支舞而已。”
谁也没拆穿谁。
人走以后，朝朝看见桌子上的饮料。
每一杯都剩一半。
他可真无聊。
“凯文哥今天超级大方，我还是第一次见。”
陈凯文拒绝回忆：“别提。”
“不是你让我去的？”
“是我。之前想做个有风度的人。”
“体验怎么样？”
“非常一般，不适合我。”
最憋屈的是，醋没法吃完整，还得谢谢人家。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他。
帖子是他们让朝朝帮忙发的，原本只想先试试学生反应，谁都没想到这么快会有人认真联系。
公司连个正式对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有事自然只能顺着发帖的人找到朝朝。
这不合理。
“我回去弄个公共邮箱，加到帖子里。以后有事找公司，少来烦你。”
陈凯文学习上没多少事，朝朝、家里、创业，一样没少操心。
朝朝想不出他哪还有空闲：“公共邮箱谁看？你现在忙得有时间吗？”
“Eric他们三个。”陈凯文安排得毫无负担，“反正他们也要逃课，不如干正事。”
三个尚不知情的联合创始人，就这么突然拥有了客服业务。
乐队也在这时候换了曲子。
三拍子的旋律收住，鼓点一下变得轻快。原本一圈圈移动的人群散开，有人开始跳Swing，也有人根本不管什么舞步，牵着舞伴在里面乱玩。
朝朝看得有趣，陈凯文等那两个人又转过一遍，便伸手接走她的杯子。
“走，我们也去。”
“这个你会吗？”
“今晚不都是来玩的嘛。会不会怕什么？我们也去玩。”
这种事对陈凯文来说，不会和不能玩显然属于两个概念。
开头只有现学来的两三下，翻来覆去用。音乐过了一遍，身体慢慢跟上以后，就开始自己加东西。
哪只脚叫什么不重要。
什么时候该松开，什么时候得把人接回来，他倒知道得很快。
朝朝原本还准备照顾他，后来发现根本用不上。
华尔兹那种规矩的东西，他太紧张怕踩到她。这种乱一点的玩法，反而特别适合他。
刚学会两个动作，胆子已经比会的东西多了。
最要命的是，他动起来超级好看。
方才朝朝只觉得礼服衬他，现在肩背放松下来，黑色衣料随着转身收过腰侧。她才发现，礼服这种东西，规矩和不规矩，根本是两种气质。
领结是她打的。
领结下面的人，也是她的。
朝朝心里冒起来甜泡泡，眼神一直留在他身上。
陈凯文原本只是想带她玩，见她这样喜欢，就要得寸进尺。
音乐让他们靠近，他就故意多留她一会儿。明明下一拍该放手，偏要多占半拍，再把人送出去。
朝朝没拦着，他就越来越来劲。
后面那几下，跟Swing还有多少关系不好说，勾引她的意思倒是一点没跑偏。
朝朝故意问他：“这也算会？”
陈凯文压根不接技术问题：“你就说你开不开心？”
开心。
那在他这里就算会。
她学的时候，只当可能会用到的生存技能，从没和人这样玩过。
在陈凯文眼里，舞跳得对不对根本不重要。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才是他的评分标准。
这件事比他会跳舞更招人喜欢。
陈凯文显然也逐渐产生了不符合实际水平的自信。
朝朝只想亲亲眼前这个刚学会，就敢给自己打满分的男朋友。
想亲就亲。
下一次人靠近时，她找准机会，直接亲了他一下。
效果非常好。
刚才还玩得像模像样的人，当场乱了半拍。
朝朝差点被带偏，好在陈凯文自己反应快，重新把人扶好。
“你奖励得太突然，我没准备好。”
朝朝把他的话还给他：“你就说你开不开心。”
他还想要。
“再来一次。我现在准备好了。”
两个人又玩了一阵，他甚至开始反过来催她。
“老师，跟上。”
朝朝：“……”
三天前在客厅里连第几个三都分不清的人，今天居然已经敢管老师了。
进步确实显著。
膨胀得更加显著。
音乐还没结束，朝朝已经把今晚剩下的时间安排好了。
回去给他吃点好的。
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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