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白瞎了
离婚不到半年,陈放收到了正式的处罚决定。
税款、滞纳金、罚款,一样不少。
他原本以为,给自己留下一个亿足够填上窟窿。
事实证明,远远不够。
名下能变现的东西陆续出了手,才总算补齐了税款和罚款。
公司是保住了。
可周转的钱没有了。
挂在老周公司名下的那栋美国房子也被处置。明慧带着杰米,被赶了出来。
明慧原本还想争一争。可她也看明白了,陈放这一趟不是缓一缓的事。房子没了,卡冻了,连原来按月给她的那笔钱都断了。
她一狠心,给杰米订了回北京的机票。
送上飞机以后,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通知陈放去接机。
老周在电话这头骂了一句脏话,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明慧没等他骂完就挂了。
老周再打过去。
空号。
陈放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在公司。他愣了足足三分钟,才把这件事听明白。
他没想到明慧真敢跑。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开车去了机场。杰米背着一个小书包从出口被工作人员领出来,四处找人,看见他,才慢慢走过来。
陈放把儿子接回了家。
他不认输。
家底掏空了,公司还在,客户名单还在,人还在。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干起来。
他去贷款。
可他手里已经没有像样的抵押物了,能批下来的额度有限。他咬着牙,把能挪的都挪出来,硬撑着往前走。
市场却不等他。
外贸这行本来就是认人的生意。他忙着处理罚款、卖房、接儿子的那阵子,几个老客户已经陆续找了别家。有人跟他说得客气,说这一批先试试新的供应商。有人干脆不接电话了。
跑一个,后面就跟着跑一个。
第二年,公司的流水掉了七成。
他辞掉了一半人。
办公室从整层退到半层,又从半层退到一个小套间。
那两年,陈放老得特别快。
头发白了一半,人瘦下去一圈,以前那身讲究的西装挂在身上,肩膀那儿空出老大一块。
他连去一趟美国的机票钱,都得掂量一下。
他想过去找陈凯文。
儿子那边现在什么光景,他多少听说过一点。公司开起来了,房子买了,人也一直跟林正声的女儿在一起。
可他一算机票、酒店、来回耽误的时间,就又放下了。
再等等。
等公司缓过来一点。
这一等,就等到他从朋友那儿听说了另一件事。他知道人家告诉他,可没安好心。他对这种事,最近都习惯了。
陈凯文要结婚了。
那位朋友当年跟他和刘若瑜都熟,提起来很随意。
“凯文和那姑娘定下来了,婚礼在美国办。这次凯文回北京,是来接姑娘她爷爷的。老爷子刚退休,到时候一起飞过去。”
陈放挂了电话,现在住的出租屋有点不想回了。他连儿子什么时候结婚,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那天,他在酒店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
陈凯文出来的时候身边没别人。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定制西装,领带也打得规规矩矩。一看就知道,是为了见女方长辈,特意收拾过。
陈放叫了他一声。
陈凯文停下,看见是他,明显恍惚一下才回神。
他没有装作没看见,也没有转头就走,就那么站着,等着他走近。
陈放见他这态度,只能絮絮叨叨自己开了口。
他说这几年不容易。说公司的事没人知道有多难。说他一个人在国内,又要供着杰米上学,又要还银行的钱。说人一旦倒下去,平时称兄道弟的一个都指望不上。
他说得很慢,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他说他到底是他爸。
陈凯文听着,既没打断,也没有任何反应。从头到尾,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陈放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这个儿子,目光落在了陈凯文手腕上。
那块表放在从前,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现在戴在陈凯文手上,却莫名刺眼。
那股火从心里蹿上来。
“你现在挺行啊。”他冷笑了一声,“刚多大就戴表。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林爸爸送的。”陈凯文说得特别平常。
“我二十岁那年,他送我的见面礼。他说自己毕业的时候,他父亲也送过他一块。这块不算多贵重,等我结婚,再送我一块更好的。”
陈放的脸僵住了。
从他在酒店门口叫住儿子那一刻起,陈凯文一句爸都没叫。
现在管别人叫爸爸,叫得那么顺。
“陈凯文……”
陈凯文已经转身了。走出去两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别白费力气了。”
然后就直接走了。
陈放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走进人群里,越走越远。
他这个儿子,算是白生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可是老陈家的种!
又过了两年。
公司缩到只剩三个人,勉强吊着一口气。陈放每个月最要紧的事,是把银行那笔还上。
也是那年冬天,明慧回来了。
她在外面转了一圈。
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像陈放那样想不开的人,她再没遇上第二个。逢场作戏的人不少,可谁会真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过日子。
她一直等着的小三上位,从来就不存在。
钱也没攒下。参加饭局要衣服,要包,要脸面,这些年花出去的比赚回来的多。
她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不管怎么说,杰米是她儿子。
她找到那间出租屋的时候,陈放正在阳台上抽烟。他一句都没让她说完,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当年他被罚得倾家荡产的时候,她手里明明还有钱。
她可以帮他一把。
她跑了。
她把孩子扔在机场,自己跑了。
门被他关上了。
可他没在家待多久,下楼买烟的工夫,回来门就开着。
明慧坐在屋里,杰米站在她旁边。
陈放又赶明慧出去,他才不在乎明慧哭闹不哭闹。他嘴里什么难听说什么。他不敢打明慧,纯粹是他怕进局子。
可他不能每天都在家。
连续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得玩这么一出,他连骂人都没词了。
他不明白。
陈凯文不跟他亲,至少还隔着八年。杰米却是他亲自接回来、一直养在身边的,怎么也养不熟?
可他没得选。
杰米还没成年,他有法律上的义务,不能不管。再说,他也没有第三个儿子了。
他现在什么官司都打不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下了楼,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
烟是最便宜的红塔山。
他点上一根,抽了两口。
下个月的贷款,还差一大半,他要怎么凑?
又有个客户跑了,嫌他回款太慢。他也想快,那不是快不起来嘛。
他想起前些年,一年到头飞来飞去,谈一单能顶别人干十年。那时候谁给他递烟,都是软中华。
一辆洒水车拐过来了。
音乐响着,水柱扫过路边。
陈放慌忙站起来往后躲,烟盒从他腿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水从上面淌过去。
他快步过去捡起来,拿手擦。
烟盒已经湿了一半,里面的烟卷都软了。
还剩半包,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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