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文带娃记
满满四岁那年夏天，陈凯文开始教他游泳。
新家后院的泳池没有深水区，最深的地方也只到陈凯文胸口。满满以前只能套着游泳圈在里面玩，现在大了一点，陈凯文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盼这一天盼了很久。
那天公司难得没什么事，朝朝却要去学校找导师交论文。陈凯文早上把老婆送过去，回来给满满换好泳裤，涂完防晒，又将浮板、浮臂和毛巾一样一样搬到池边。
满满的儿童泳镜放在最上面。小孩偏偏不拿，自己蹲在装泳具的箱子前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找出另一副。
Kevin同款。
黑色镜框侧面那个小小的护目镜标还在，镜片上已经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满满捧着研究一会儿，认出这是爸爸的，非要他戴。
“爸爸，你戴。”
陈凯文接过来扣到脸上。
反正朝朝以前夸过他的脸。
脸又没换。
满满戴好浮臂进了水，陈凯文站在他面前，先让他试着把脸放进水里。
“不要。你放。”
陈凯文只好自己示范一遍。他低下头，在水里憋了几秒，抹掉脸上的水，再问儿子看明白没有。
满满点点头。
“看明白了。我不要。”
他还知道理论和实践可以分开。
陈凯文耐着性子，给他讲学会游泳的好处。家里有现成的泳池，学会以后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再也不用套着游泳圈在浅水里转。
满满听得很认真。
听完便伸手要水枪。
“先学，学完给你。”
“学完我就困了。”
陈凯文：“……”
这歪理听着怎么还有点耳熟。
最后，水枪还是先给了。
给完陈凯文自己都觉得顺序不太对，可满满举着水枪在水里蹦了两下，笑得眼尾弯起来，跟他妈妈一模一样。
那就没办法了。
拿到水枪以后，满满多少有了点契约精神，不但愿意把脸放进水里，也肯扶着浮板往前游。就是腿踢得又快又乱，自己没往前走多远，水花全冲着陈凯文来了。
陈凯文扶了他二十多分钟，满满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全部技术，开始要求爸爸松手。
手刚松开一点，浮板便往旁边一歪。
陈凯文将人接回怀里。
满满抹掉脸上的水，依然坚持自己会了。刚才没成功，主要是水有问题。
这套出了问题先找客观原因的思路，陈凯文实在没资格批评。
第二次，他又将人接了回来。第三次倒是没歪，满满追着从旁边漂过去的充气小鸭跑了。再后来又惦记起水枪，彻底忘了自己还在上课。
等陈凯文第八次把儿子捞回来，这堂课已经名存实亡。
他给满满重新套好游泳圈，自己坐到池边休息。小孩举着水枪在浅水里玩得十分满意，根本不需要他。
陈凯文摘下那副Kevin泳镜，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第一次戴它，也是为了上游泳课。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夏天，两个人终于兑现了之前的约定，互相替对方挑泳衣。
朝朝给他挑得很快。
就是这副Kevin同款泳镜。
她以前威胁过他，要是再盯着电脑打游戏，把眼睛玩坏了，就把同款泳镜扣在他脸上，让他戴着出门丢人。
后来真买了。
陈凯文当场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朝朝站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拿泪失禁给自己开脱。
泳镜不好看，主要是镜子有问题。
朝朝对他的判断表示支持。
支持得太痛快，陈凯文反而听出不对了。
可东西是朝朝买的。
再难看也不能换。
轮到陈凯文给朝朝挑，他认真得多。颜色不能太花，款式不能太复杂，布料也得看起来有质量。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一件黑色的。
他觉得非常克制，也非常适合在家里的泳池穿。
朝朝换好以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正面还算正常。
侧面少了一点。
后面又少了一点。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外面等她的陈凯文。
朝朝：“……”
行吧。
他受得了就行。
真下了水，陈凯文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受得了。
他高中上过游泳课，蛙泳、自由泳都会，教一个初学者应该没什么问题。何况这件事他早就答应过，泳衣、泳镜、泳帽一次配齐，他一样一样教。
原本准备得挺认真。
朝朝从池边下来，水没过腰，走到他面前时，他提前想好的注意事项便忘了一半。
那件泳衣挂在店里的时候，看起来不是这样的。
等朝朝再往前一步，站进他怀里，剩下那一半也没了。
第一节课还是开了起来。
陈凯文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告诉她放松。朝朝很配合，他说放松，她便将大半重量都交给他，手臂搭在他肩上，抬起脸叫了一声陈教练。
陈凯文原本还想纠正她腿上的动作，低头对上那双眼睛，讲到一半便停了。
那一段无关教学的内容结束以后，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又将人扶好，重新开始。
可这堂课总是断。
讲几句，断一次。
游半圈，再断一次。
朝朝每叫一声陈教练，课程进度就得往后推一截。
陈凯文几次试图将它拉回正轨。既然答应教了，总不能折腾一下午，最后什么都没教会。
两个人断断续续在泳池里待了大半个下午。后来朝朝终于自己游了出去，从泳池这头，一直游到另一头。
动作谈不上专业，却怎么也不像刚学会的人。
她到了对面，扶住池沿，回头看他。
陈凯文在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问她以前是不是学过。
“没有啊。”
“那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你教得好。”
陈凯文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也是。
中间虽然耽误了不少时间，该教的毕竟都教了。主要还是老师有水平，学生又聪明，教学成果好一点很正常。
他游过去，把人堵在池边，非要她换个好听的称呼。
朝朝先叫陈教练。
不算。
她又叫了一声老公。
这回算了。
那天下午的游泳课，到底没能坚持到太阳落山。
后来水面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副泳镜和两顶泳帽，孤零零地漂在泳池里。
那副Kevin同款泳镜顺着水波，从这头飘到另一头。
一直到天黑，也没人回来捞。
一股水迎面喷了过来。
陈凯文抹掉脸上的水，满满正举着水枪冲他笑。
同样是教游泳，区别怎么就这么大。
教朝朝的时候，人也一直往他怀里靠。叫一句陈教练，后面的课就不一定能接得上。
教满满，人倒是也往他怀里扑。
主要是为了抢他手里的水枪。
带孩子游泳有什么意思。
一点都不老实。
他还是想教老婆。
陈凯文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四十，距离朝朝结束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满满大概也玩腻了，站在浅水里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得到“晚一点”的答案，过了一会儿又问一遍。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对四岁孩子来说太难。他算不明白，只能换成自己能理解的问题。
“那是很久吗？”
“不久。”
“那是不久吗？”
“……有一点久。”
满满哦了一声，将水枪放到池边，走过来抱住他的腿。湿漉漉的小身体还在往下滴水，情绪倒先低下去了。
“我想妈妈了。”
陈凯文低头看他两秒，弯腰将儿子从水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爸爸也想。”
“你也想妈妈？”
“我想老婆。”
父子俩又在池边坐了一会儿。
四点刚过，陈凯文便决定不等了。
满满原本还说自己没玩够，一听要去接妈妈，立刻从他腿上爬下来，主动往屋里跑。
只是积极归积极，穿衣服依然不怎么配合。
擦头发的时候要回头看橙子树，穿裤子时一条腿踩进了另一条裤腿，套T恤时两只胳膊都没找到出口，顶着衣服在原地转了半圈。
陈凯文把人从领口里拽出来，让他别动。
满满很委屈。
他没动。
他只是在跳。
父子俩出门时，一个头发还没完全干，另一个衬衫上全是水印。
车开出去没多远，满满便开始交代正事。他不许爸爸告诉妈妈自己没学会，最好说他特别聪明，还必须说得认真一点。
“妈妈会信吗？”
陈凯文想了想他老婆。
“不会。”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
满满最后决定，还是得说。
万一呢。
学校门口那条路，陈凯文闭着眼睛都能开。车停好，离朝朝出来还有四十分钟。
满满坐不住，在楼前来回跑。陈凯文嘴上让他别晃，自己五分钟看一次手机。
朝朝出来时，怀里抱着电脑和一沓资料。
满满第一个看见她，隔着老远便开始喊妈妈，人也跟着跑了过去。
朝朝将资料往包里一塞，蹲下来接住他。
满满搂住她的脖子，先交代自己今天游泳了，随后牢牢记着来时商量好的口供，宣布自己特别聪明。
朝朝抬头看向陈凯文。
陈凯文认真点头。
“他随我，特别聪明。”
一看就是父子两个提前商量过了。
朝朝没拆穿，顺着他们的话夸满满厉害，妈妈都羡慕了。
满满满意了，贴在她身上不肯下来。
陈凯文走过去，先接走朝朝的包，放进后座。回来时，满满的胳膊还搂着她的脖子。
“下来。”
“不。”
“该我了。”
满满抱得更紧。
陈凯文直接把儿子从朝朝身上抱下来，塞进安全座椅，扣好，再关上车门，将那点抗议一起留在了后座。
他终于腾出地方，把朝朝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
朝朝的手还搭在他腰上，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陈凯文只告诉她，自己前后一共捞了八回。
至于捞的是什么，当然是她儿子。
朝朝觉得，陈凯文怎么能一直这么可爱。
满满隔着车窗拍了两下，还惦记着父子间的约定，嫌爸爸刚才夸得不够认真。
陈凯文只好重新转向朝朝，表情比刚才还郑重。
“他今天学得特别好。”
朝朝忍着笑，配合地问：“真的吗？”
“真的。”
“那明天还学吗？”
满满坐在后面抢着回答：“学。明天我就会了。”
陈凯文觉得，明天多半还是他捞。
回去的路上，满满一直在跟妈妈讲今天学游泳的事。在他的描述里，他已经可以独自横渡太平洋，陈凯文除了负责站在水里，基本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朝朝听得很认真。满满说完一段，期待地看向她，她便及时夸上一句。
等红灯时，陈凯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满满想我，你也想？”
“他想妈妈。”陈凯文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想老婆。”
“有什么不一样？”
“称呼都不一样，能是一回事吗？”
后座的满满听见了，立刻叫了一声妈妈。
陈凯文也跟着叫老婆。
朝朝被这一大一小逗得笑起来，手指收紧，和他扣在一起。
“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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