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人之将死，其言未必善
“昭儿，为父悔不该当初不听你之言呀！”
李崇岳在众多义子和亲兵的护卫下逃回长子县，次子李承昭闻讯当即带着人匆匆出城去迎接自己父亲。
李崇岳一见到自己儿子，一向以枭雄面目示人的他竟忍不住当场老泪纵横，连连自责自己当初不该刚愎自用，不听次子李承昭的劝告，执意急着率军去救援潞州，才有潞州之战的惨败，断送了自己赖以起家的鸦儿军。
见自己父亲如此模样，李承昭心中纵有百般怨言，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宽慰自己父亲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随后便搀扶他回了城，找来城中最好的大夫给自己父亲看病。
大夫给李崇岳号过脉后，满脸为难表示李崇岳之前因为常年征战沙场，身上落下了不少旧疾，因为时隔多年，已经是难以根治。
最近又因为接连遭到重创，落下了更为严重的心疾，绝非药石所能治愈，只能自己静养，看看病情会不会好转。
在他静养期间，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承昭听完心中不由一阵黯然，却也只能强颜欢送，对大夫连声道谢，谢过他的提醒。
而李崇岳听到大夫说自己无药可救，若是换做平时，早就大骂大夫是庸医，说不定还会命亲兵将人拖出去打几十军棍了。
可如今的他听完却是不气不恼，反而一脸平静命亲兵领大夫下去领赏。
待大夫下去后，他看了李承昭一眼，轻叹一口气道：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父今日为何不动怒。”
李承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李崇岳叹了一口气，又自顾自往下说道：
“为父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当初在蒲州城下，为父为了攻下城池，不惜当着数万将士的面亲手射杀了你的阿姐。
从那之后，为父便每天都被心魔困扰，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的阿姐来找为父索命，身子也每况日下。
只是因为潞州危急，所以才不得不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却也极大透支着自己的精气。
如今因为为父刚愎自用，在潞州吃了败仗，这口气彻底泄了，为父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父帅……”
李承昭听到这里已然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哽咽得说不出其他话。
李崇岳伸手轻轻抹了抹他的眼泪，语气是难得的慈爱：
“痴儿，何故如此？
事已至此，为父纵是再不信命，也只能认命了。
只是可怜了你，要替为父收拾为父留下的烂摊子。
如今鸦儿军和义儿军俱灭，潞州又落入萧麟小儿之手，河东眼下的情况甚至还不如马进忠死后的天武军……哎，说来说去，还是为父对不住你呀！”
“父帅，别说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承昭紧紧握住李崇岳的手，已然哭成了一个泪人。
李崇岳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却不得不继续交代后事道：
“为父义子虽多，但真正能辅佐你的并不多，李景桓算是一个。
潞州之战时，他多次冒着冲撞为父的风险，劝说为父撤军，是为父刚愎自用，不听人言，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若是能听他的一句劝，也不至于会断送鸦儿军和义儿军。
除了他之外，李承审、李承璋和李景通都对为父忠心耿耿，也有一定才干，皆可重用，待为父故去之后，你可重用他们，让他们好生辅佐你，重振河东镇。
至于李承信之流，嫉贤妒能，心思全花在了内斗上，难堪大用，你不仅不可重用他们，还要小心提防才是。”
说完李承信，李崇岳就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个与他不对付的义子李承骁了：
“至于李承昭，为父知道你素来赏赐李承骁的勇武，也知道当初绛州节度使之事出尔反尔对他不公。
只是他性子太过暴烈，你又年轻，很难驾驭得了他。
因此为父才故意疏远和打压他，就是为了挫挫他的锐气，磨平一下他的棱角，让他收敛一下自己的锋芒。
待为父死后，你可以重新重用他，他必对你心怀感恩，从此对你忠心耿耿，为你鞍前马后……”
“禀报晋王，晋阳传来急报。”
他刚说到此处，门外突然传来一名亲兵的高声禀报声。
李承昭闻言当即面色一沉，厉声呵斥亲兵道：
“没看到我父帅在养病，不得受打扰吗？还不速速退下！”
他虽然不知道晋阳出了什么事，但不难猜到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自然害怕再刺激到李崇岳。
亲兵见世子冲自己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心生惶恐，当即告罪一声就想退下：
“喏，属下知罪，属下这就退下。”
“不必了，说吧，晋阳出了什么事，本王听着呢！”
李崇岳却摆了摆手，示意亲兵回来，告诉自己晋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不久前他才亲眼看着自己赖以起家的鸦儿军在自己面前全军覆没，如今的他还有什么打击不能承受的。
亲兵看了面色阴沉的李承昭一眼，最终还是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禀报道：
“李……李都知从晋阳传来消……消息，李……李承骁反……反了，他……他杀了赵子威，投……投了河朔军……”
“噗……”
他话未说完，李崇岳已经再也按捺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当场口吐鲜血，重重栽倒在了床上。
“父帅……”
偌大房间内只能听到李承昭的惊呼与悲鸣。
……
等李崇岳重新醒过来时，房间内已经挤满了一众义子。
他们一个个神情悲戚，神色黯然，显然是已经从大夫口中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李崇岳也自知自己命不久矣，当着众多义子的面命亲兵拿来三支箭矢。
众义子一个个看着李崇岳，显然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李崇岳则强撑着坐起来，取出第一支箭交给李承昭，沉声道：
“为父给你第一支箭，是要让你牢记萧北承和萧麟父子的背信弃义之仇。
想当初萧麟要去长安娶安宁公主，为父给他放行。
萧麟要率军去关中勤王，为父不仅再次放行，还派兵相助。
可他们父子却趁着我军征伐河中之时，派兵攻打潞州，犯我河东，杀我将士，此仇焉能不报！”
李承昭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却还是郑重接过箭，点了点头道：
“此仇，孩儿记住了！”
李崇岳点了点头，又取来第二支箭，继续说道：
“这第二支箭，是为了要你牢记李承骁忘恩负义之仇。
想当初他不过是一介俘囚，若不是为父收养了他，恐怕他早就成了沙陀精骑的刀下亡魂。
可他不思报恩，反而因为心生不忿，竟背叛我投了河朔军。
若是不杀此人，我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李承昭心中再次暗暗叹了一口气，却还是只能郑重接过箭矢，沉声说了一句：
“这仇，孩儿也记下了。”
李崇岳眼中闪过一抹欣慰，随即取来最后一支箭，语气陡然变得悲愤：
“这最后一支箭，是为了要你牢记唐室无情无义之仇。
想我李崇岳一生忠于大唐，从未有过半点谋朝篡位之心，可朝廷却屡次亏待于为父，寒为父之心。
当初在上源驿，马进忠半夜带兵偷袭为父，害为父险些丧命，可朝廷不仅没有给为父做主，反而一味在中间和稀泥，偏袒马进忠，根本不理会为父的死活。
如今为父为了河东长远计，要扶自己女婿上位，不得已出兵河中，可朝廷不仅不站在为父这次，反而帮着萧北承父子对付为父。
既然大唐一再负为父，为父又何必再忠于这个所谓的朝廷。
昭儿，他日若是我河东能东山再起，这个所谓的大唐，你可取而代之！”
听到李崇岳竟然劝说李承昭将来谋朝篡位，在场不少义子却大多神情平静，没有露出什么意外之色。
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沙陀人，对大唐本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忠义之心。
之前之所以愿意为大唐效力，是因为相信大唐能给他们提供名利。
如今大唐既然帮着河朔军对付他们沙陀人，那这个朝廷不认也罢！
李承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从李崇岳手中接过第三支箭，点了点头道：
“这仇，孩儿也记下了！”
“好！好！好！今后河东的大业，为父就交给你了。”
李崇岳一连说了三个好，随后只觉得身子异常疲惫，便摆摆手，示意众人告退，自己想静养片刻。
李承昭和众义子也不想再打扰他休息，便一个个全都告退了。
当天晚上，一代枭雄李崇岳便溘然长逝，撒手人寰。
李崇岳一死，李承昭便立即率军离开长子县，运送自己父亲的遗体返回晋阳。
虽然潞州和长子县相距不过三十里，但萧麟却始终没有派兵追击，放任李承昭带着亡父的遗体离去。
（PS：网上老有一些营销号喜欢吹沙陀人，说他入主中原时汉人之所以不反抗，是因为沙陀人自认自己是汉人，但实际上大多是胡说八道。
沙陀人是西突厥的别部处月部，正儿八经的胡人。
他们入主中原后，历史上胡人做的那些奸淫掳掠的坏事他们一样没有少做。
只是因为唐末到五代的掌权者和他们下面的兵马也大多类人，同样的坏事他们一样没少做，所以显得沙陀人也没有那么坏。
但跟很多少数民族政权一样，他们始终以沙陀军事贵族集团为统治根基，重用汉人，但也提防汉人，绝对不是跟营销号说的那样自认是汉人，所以汉人不反他们。
毕竟当时汉人军队也杀汉人，甚至可能杀得更狠，所以沙陀人是不是异族也没人在意了。
后面之所以全盘汉化，是因为从后周开始沙陀人就失去了统治地位，没有了身份红利，又害怕遭到清算，就干脆完全汉化融入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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