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潞州之战(下)
李景桓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
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再劝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他也理解自己义父为什么非要这么孤注一掷。
与其说是不想承担失去潞州的后果,倒不如说不愿承认自己不如萧麟这个晚辈,不愿承认河东军不如河朔军。
因此,他选择了赌。
赌斩马都的陌刀中看不中用,挡不住义儿军的正面强冲。
此时的他,俨然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最后的一点儿身家全部押上了赌桌,却根本不考虑这一把输了之后的后果。
随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在敌阵外围游猎的轻骑兵迅速收拢回来,重新集结起来。
在河朔军一轮轮箭雨的连番打击下,七千轻骑死伤惨重,最后收拢回来的竟然只剩下五千多骑。
而且不少战马在刚才的混乱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虽然大多没有伤到要害,但还是让它们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即便是现在已经暂且安抚住,可状态还是大不如前,足以影响到后面的战斗。
可纵然如今的形势对河东军多有不利,却依旧无法动摇李崇岳最后再搏一把的决心。
毕竟七千轻骑从来都不是他最后的杀招,三千义儿军才是!
而三千义儿军并没有在方才的交手中遭受任何损失,如今依旧阵容齐整,斗志昂扬,足以踏平面前的河朔军,一举扭转战局。
随着号角声变得急促,三千义儿军缓缓列阵,随时做好冲锋的准备。
只见他们人马皆披黑色重甲,手中的马槊足有一丈八尺长,通体漆黑,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幽黑的光泽。
他们胯下的战马全都来自塞外,无一不是草原上最优良的品种,体格壮硕,看上去比寻常战马高大得多。
李崇岳看着三千义儿军,眼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笃定和自信。
有他们在,何愁河朔军不破!
随后,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前方的河朔军,大吼一声道:
“儿郎们,冲上去,踏平河朔军,让天下人见识一下谁才是真正的大唐第一军!”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三千义儿军骤然发动,如滚滚黑流一般直奔河朔军冲去。
五千轻骑兵紧随其后,声势浩荡。
一时间,马蹄声轰鸣,烟尘遮天蔽日,震得大地微微震颤。
面对即将冲锋过来的义儿军,站在第一排的斩马都指挥使卫横川猛然大喊一声:
“下蹲,举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三千陌刀兵齐齐蹲下,将手中的陌刀同时举起,刀尖斜斜上指。
另一头则插入地下,防止义儿军冲撞过来之时将陌刀给撞开。
刀刃林立,密密麻麻,如一片骇人的钢铁森林,寒光凛冽,直面奔腾而来的义儿军。
此时,义儿军已经冲到几十步开外,最前面那一排骑兵几乎是同时平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在以往的战事中,借助战马飞奔时产生的强大冲击力,他们的马槊可以轻易将敌阵前面几排的士兵给洞穿,从而在敌阵之中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后面的同伴可以顺着缺口冲入敌阵,不断斩杀敌军,扩大缺口,让敌军再也无法列阵御敌。
可这一次,当他们的马槊撞到前排陌刀兵身上的盔甲上,不是被战盔给弹开,就是甲片抵挡住,始终无法再刺下去。
前排陌刀兵虽然没有被义儿军的马槊给捅穿,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撞得他们体内气血翻涌,有几个嘴角甚至流出了血,却还是咬着牙紧紧握住手中的陌刀,以免被义儿军的冲锋给撞飞。
随着“轰”的一声,义儿军重重撞进了斩马都的军阵之中。
可军阵不仅没有如同他们想象中的那般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反而当他们的战马撞上厚重刀幕时,陌刀的刀刃轻易划开了马颈的下部。
一声声凄厉马嘶骤然响起,很快又戛然而止。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纷纷因为马颈受伤而纷纷轰然倒地。
背上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重重掀飞,落在了前方密集的陌刀刀林上,瞬间被乱刃分尸,死状异常凄惨。
顷刻间,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骑兵便尽数殒命,无一生还。
后方亲兵虽然看到了前面同伴的惨状,但因为冲得太猛,想要勒住战马已经来不及了,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闭着眼睛一头撞在了密集的刀林上,同样落了一个马颈切断,自己被甩落刀林的下场。
面对前赴后继撞上来的义儿军,这些陌刀依旧一把把矗立不倒,没有一把折断,刀刃始终锋利如初。
即便是有陌刀兵因为承受不住义儿军的轮番冲击而被撞飞,后排的同伴也会很快依次上前填补缺口,始终没有让义儿军冲垮阵型。
不过片刻的功夫,斩马都的军阵前面就堆积了高高的一层尸墙,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了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而义儿军和后面的五千轻骑也终于止住了冲锋之势,没有再一个个撞到陌刀阵上送死。
眼看敌军不再冲锋,卫横川当即大吼一声:
“起!”
随着他的又一声令下,陌刀兵齐齐站起身,拔起地上的陌刀,如墙一般步步推进。
他们不攻击马背上身披重甲的骑兵,而是上刺马颈,下砍马腿。
陌刀起落之间,战马纷纷应声倒地,将马背上的骑兵重重甩落在地,即便是侥幸不死,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与此同时,斩马都两翼的银枪效节都也出击了。
他们从两翼合围上来了,迅速将鸦儿军围在中央,不断用长枪去捅刺马颈和马腿。
因为他们的长枪比鸦儿军的马槊更长,又是从下往上刺,因而很容易就能刺到战马。
随着战马接二连三遭到重创,背上的骑兵一个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甩了出去,随后便被一拥而上的河朔军给乱刃分尸。
一场原本在李崇岳看来志在必得的战斗,终于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眼看着引以为傲的鸦儿军深陷重围,一个接一个倒在斩马都的陌刀和银枪效节都的长枪下,听着他们发出的惨叫声,李崇岳先是双目赤红,又渐渐变成了一片死灰色。
他知道了自己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河东军最精锐的鸦儿军,也因为他的盲目自负而灰飞烟灭。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沙陀贵族子弟,说是自己统治河东镇的根基也不为过。
如今他们全都命丧潞州城下,不仅意味着自己无法跟那些一直以来支持自己的沙陀贵族交代,还意味着自己统治河东镇的根基从此不再牢固了。
此时,义子李景桓策马上前,急切劝说他道:
“义父,如今大势已去,还望义父不要恋战,速速离去,再图将来。”
“离去?事到如今,本王还能去哪里?”
李崇岳苦涩一笑,突然觉得喉头一甜,当场吐出一大口污血,随后便倒在了马背上。
“晋王——”
眼看李崇岳昏倒,周围的义子和亲卫哪里还顾得上还身陷重围的鸦儿军,纷纷护着李崇岳离去了。
看到李崇岳离去,原本还在跟河朔军苦苦厮杀的鸦儿军再也支撑不住,不是调转马头四散奔逃,就是为了活命丢下兵器下马跪地投降。
曾经名震天下的鸦儿军和义儿军,就此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此战,最终以河朔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而潞州城内的守军亲眼见到鸦儿军的兵败和李崇岳的弃军而走,军心和士气也彻底崩塌,当天便大开城门出城投降。
至此,潞州落入河朔镇之手,河东和河中门户大开。
(PS:唐尺跟汉尺不一样,不过民间还是习惯性用汉尺,所以说一丈八的马槊用的是汉尺,换算成唐尺只有一丈三,大概3.8-4.3米长,虽然作为一个现代人我很难想象用一把差不多有一层半楼高的马槊作战是什么概念。
另陌刀大概是2.1-2.8米,银枪大概是4.1-4.4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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