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全力以赴就是对昔日好友最大的尊重
几天后，沈孝棠率一万骑兵出现在蒲州城下。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刚刚投效过来不久的安敬思。
萧麟带着城中众多官员和将领亲自出城相迎，可谓是给足了沈孝棠和安敬思面子。
当着众人的面，萧麟更是说出了得潞泽沁三州之喜，不及得安敬思万分之一的话，让在场众人都不由为之动容，心中暗暗揣测不知之后赵王会如何安置安敬思。
总不至于他刚投效过来，就跟沈孝棠一样，封他一个厢都指挥使吧。
就连一向面对千军万马也泰然自若的安敬思，此刻内心也不免隐隐有些紧张和期待。
毕竟因为出身俘囚的缘故，他的心思本就敏感。
之前之所以选择背弃义父李崇岳而去，除了因为李崇岳要杀他的缘故，根源还在于恨李崇岳的赏罚不公和言而无信。
现在又作为一个刚投效过来的降将，若是察觉到萧麟有任何冷落或提防他的地方，兴许就当场翻脸离去了。
如今萧麟带着城中众多官员和将领亲自出城相迎，面子上算是给足了他，但他更在意萧麟会给他什么样的官职地位，别到时候又是表面功夫，口惠而实不至。
而萧麟似乎并不知道安敬思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笑着将他迎进城去，领着一行人去了自己临时府邸的书房。
当他们走进书房时，发现正中的一张案桌上已经摊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
安敬思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张河东的舆图，心中不免又动容了几分。
因为这至少证明萧麟目前是信任自己的，不然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商讨军机要事。
待众人都进了书房之后，萧麟也不废话，直接拿来一根短棍，指着舆图上的潞州、泽州和沁州，开门见山道：
“闲话就不多说了，我打算上书朝廷，将潞州、泽州和沁州三州从河东划出来，另外设立一个泽潞沁镇，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对于萧麟的想法和安排，在场众人并不意外。
一是河朔军刚刚在潞州击败了河东军，顺势夺取了潞泽沁三州，已经吃进嘴的肥肉还怎么可能吐出来还给河东。
二是他们也听说萧麟有意上书朝廷，请立原河中节度使王弘威之孙，年仅六岁的王峻为新的节度使，名义上是将河中镇归还给王氏一族，实则是将河中镇从此彻底变为河朔镇的附庸。
因此若是不占据潞泽沁三州，将河朔镇和河中镇连为一体，河东军迟早会卷土重来，重新夺取河中五州。
可若是直接将潞泽沁三州划入河朔镇，吃相又显得太难看了，不仅会引发朝廷不满，还容易引起其他藩镇的警觉，让他们联合起来共同阻止河朔镇的继续做大。
而将潞泽沁三州从河东划出来，单独设立一个新的藩镇，则让朝廷和其他藩镇容易接受得多。
既然新设泽潞沁镇已成定局，他们更关心泽潞沁节度使的人选会花落谁家。
正常情况下，如果设立新的藩镇，很多节度使都会上书朝廷推荐自己的兄弟子侄为新藩镇的节度使，与原藩镇形成互为犄角之势。
问题是萧家人丁单薄，夏王萧北承又不跟其他节度使一样喜欢认一堆义子，唯一一个义子已经出任平卢观察处置使了，总不能让赵王萧麟未满一岁的儿子萧邺出任泽潞沁节度使吧。
既然不能兄弟子侄中挑人来出任泽潞沁节度使，就只能在宿将中选人了。
而赵王又一向是看军功不看资历，这是不是意味着军中将领都有机会出任这个泽潞沁节度使。
不过虽然在场不少将领都在心中暗暗揣测自己有没有机会，但更多人却将目光投向了刚刚赶来蒲州不久的厢都指挥使沈孝棠。
毕竟论功劳，在场众多将领中，没有一个人比他的功劳更大了。
即便是看资历，他也是最早追随萧麟的人之一，属于绝对嫡系中的嫡系。
赵王不把泽潞沁节度使给他，还能给谁？
可没想到萧麟却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安敬思身上，缓缓开口道：
“我打算上书朝廷，表奏安敬思为泽潞沁节度使。”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惊得目瞪口呆，就连安敬思本人也不由瞪大了双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毕竟在如今的大唐，节度使形同诸侯，谁会有这么大的魄力，敢把一个藩镇放心交给一个刚刚投效过来没几天的降将。
而且这个降将在十几天前刚刚跟恩养他多年的义父决裂，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
片刻之后，还是安敬思第一个回过神来。
这个一向崇尚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此刻只觉得眼眶发红，鼻子更是酸涩得厉害，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哽咽：
“我安敬思何德何能，敢得赵王如此厚待。”
“安将军误会了，我之所以表奏你为泽潞沁节度使，并非是特意厚待于你，而是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萧麟轻轻摇了摇头，直言不讳解释道：
“其实若是单论军功，应该是沈孝棠沈将军出任这个泽潞沁节度使。
但他出身河朔军，若是他做了泽潞沁节度使，跟直接将潞泽沁三州划入河朔镇也没有多大分别了，同样容易落人口实了。
而安将军你不一样，你原本就是李崇岳的义子，如今李崇岳已死，朝廷分河东之地新设泽潞沁镇，由你这个义子出任节度使也解释得过去。”
虽然萧麟已经解释清楚自己如此安排的缘故，可面对萧麟的坦率，安敬思内心的感动不减反增。
因为谁都知道，给一个降将节度使之位，需要多大的信任与魄力。
之前朝廷封马进忠这个降将做了天武军节度使，最终反而让他不断做大，反而成了大唐的心腹大患。
如今马进忠的前车之鉴还在，萧麟却还愿意给安敬思这个降将一个机会，让安敬思如何能不感动万分。
再想到自己叫了李崇岳十几年义父，最终还不如眼前这个仅有数面之缘的萧麟信任和器重自己，安敬思心中不由暗暗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
而在场其他将领虽然觉得萧麟此举太过草率，但眼见功劳最大的沈孝棠都不说什么，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
而后他们又跟萧麟商讨过几件军务，便纷纷告辞离去了，只有安敬思和沈孝棠留了下来。
萧麟看着沈孝棠，淡淡问了一句：
“我没有让你做这个泽潞沁节度使，你会不会觉得我赏罚不公？”
“不会！”
沈孝棠重重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道：
“因为末将知道赵王任命的节度使跟其他节度使不同，军政、民政和财赋都由下面的行军司马、节度判官和节度支使来分管，节度使的实际权力并不大。
因此末将宁可继续留在军中做一个厢都指挥使，也不愿去潞州做一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
“哈哈哈，沈将军，你说得如此直白，也不怕吓到安将军。”
萧麟闻言不由哈哈一笑，随后看向安敬思，笑笑道：
“安将军，沈将军说得没错，泽潞沁节度使跟其他节度使不同，权力远远没有其他节度使那么大，还要处处受掣肘。
若是你现在反悔了，不想做这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我可以收回成命，对你另作安排。”
“不，末将愿意出任这个泽潞沁节度使。”
安敬思想都不想便连连摇头，随即便问了萧麟一个问题：
“赵王可知当初在绛州，末将为何要不辞而别，负气返回晋阳吗？”
萧麟有些奇怪看着他：
“难道不是因为李崇岳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寒了安将军之心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罢了。”
安敬思点了点头，目光炯炯看着萧麟道：
“末将恨他言而无信，更恨他赏罚不公。
在军中明明是末将功劳最大，他却为了安抚军中那些老将和其他义子，一再对末将的功劳视而不见，甚至因为李承信等人的几句挑拨而日渐冷落和疏远末将。
如今末将刚投效过来，赵王便对末将委以重任，甚至不惜许以节度使之位。
末将唯有以死相报，安敢再挑三拣四？
再者说，末将贪恋的从来都不是节度使的权位，只是想让天下人知道，末将的功劳值得一个节度使的位置。
况且末将是个粗人，只懂带兵打仗，对政务一窍不通，若是有人能替末将分担，末将还求之不得，又怎么会介怀呢！”
萧麟闻言不由再次哈哈一笑：
“看来让安将军来做这个泽潞沁节度使，我还真是找对了人。”
安敬思也跟着哈哈爽朗一笑，不过很快又有些感慨道：
“不过晋王世子跟赵王一向是相互引以为知己，如今他刚丧父不久，我还以为赵王会念在昔日的情分上会对他手下留情，没想到一出手就夺去了潞泽沁三州，在河东镇身上狠狠剜下了一大块肉。”
萧麟听完只是淡淡一笑：
“正是因为我一直将他视为知己，所以我才尊重他这个对手，始终全力以赴对付他。
若是我可怜他，对他处处留情，才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恐怕从今往后他也不会再认我萧麟这个朋友。”
附：新河东三镇形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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