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天子家事便是国事

李崇岳生前一直自诩为大唐忠臣，但或许他永远都不会想到，当他的死讯传到长安之时，本来病重中的大唐天子李祚竟然兴奋得坐起来，再三跟报信之人确认李崇岳是不是真的死了。

上一次李祚如此高兴，还是因为听到了马进忠的死讯。

虽说李崇岳跟马进忠做了一辈子不死不休的仇敌，但在李祚眼中，他们二人其实是半斤八两，都是乱臣贼子。

唯一不同的是，马进忠反复无常，野心昭然，任谁都看得出他有谋朝篡位的心思。

而李崇岳貌似忠义，但虢勇难制，对朝廷稍有不满，便动辄威胁出兵关中，逼迫朝廷退让。

最让朝廷不能接受的是，不论是进京勤王还是出兵关中威胁朝廷，李崇岳每次都会带着沙陀兵将关中洗劫一番，不仅焚毁宫室，劫掠财物，还掳走大量百姓。

最后李崇岳带着沙陀兵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骂名都让朝廷和李祚这个大唐天子来背，让李祚如何不对李崇岳这个所谓的大唐忠臣恨之入骨。

如今李崇岳死了，李祚拍手称快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李祚兴奋没几天，就又开始变得忧心忡忡了。

因为萧麟的两封奏章送到了长安。

一封是请立原河中节度使王弘威之孙王峻为新任河中节度使。

一封是请朝廷从河东镇划出潞州、泽州和沁州，新设泽潞沁镇，以李崇岳的义子安敬思为节度使。

两件事表面上看似都与河朔镇无关，但实则都跟萧麟的布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说当初李崇岳为了给自己惨死的女儿李婉娘报仇，破蒲州城后便下令屠灭王氏满门，只有作为李崇岳外孙的王峻和王湄得以幸免。

但王弘威还有一个在长安为质的侄子王瑀，怎么看都比年仅六岁的王峻更适合继任河中节度使。

可萧麟却偏偏要立王峻这个幼童，分明是想借机控制河中镇，将河中镇彻底变为河朔镇的附庸。

至于将潞泽沁三州从河东划出，新设泽潞沁镇，同样大有玄机。

安史之乱时，朝廷为了堵死安史叛军的迂回路线，便以潞州、泽州和沁州三州设立了泽潞沁节度使。

安史之乱后，朝廷为了牵制野心勃勃的魏博镇，又以河北的相州、卫州、贝州、邢州、洺州和磁州六州设立了昭义军节度使。

后来魏博镇不断出兵蚕食昭义军的地盘，夺取了相卫贝三州。

与此同时，当时的河东节度使同样不断对泽潞沁镇使用兵，夺取了沁州。

朝廷无奈，只得将昭义军和泽潞沁镇合并，设立新的昭义军节度使，辖潞州、泽州、磁州、邢州和洺州，横跨河东河北。

可到了李崇岳出任河东节度使之时，干脆与当时的魏博节度使合谋，联手出兵攻打昭义军，最终瓜分了潞泽磁邢洺五州。

其中河东部分的潞州和泽州归了李崇岳，河北部分的磁州、邢州和洺州归了魏博镇。

如今萧麟要分潞泽沁三州新设泽潞沁镇，表面上看似恢复旧时藩镇，作为河中、河东和河朔三镇之间的缓冲，实则是要将河朔镇和已经完全沦为河朔镇附庸的河中镇连为一体，不仅如同一道锁链一般牢牢锁死了河东向南扩张的可能，将来京城有事，还可以随时从河北出兵直扑关中。

虽说直到目前为止，萧北承和萧麟父子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谋朝篡位之心，相反对朝廷表现得相当忠心，但凡天子有难，他们父子都是第一个出兵勤王的。

但李祚做了几十年天子，怎么会看不出萧北承和萧麟父子看似恭顺，但实则野心大着呢，不然怎么会连天子赐姓都拒绝。

本来河朔三镇并为一镇后，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天下第一强藩的架势，如今又接连控制了平卢、淄青、泽潞沁、河中四镇，实力更是傲视大唐其他藩镇。

偏偏自从马进忠死后，天武军便一蹶不振。

如今河东军也败给了河朔军，李崇岳也死了，河东镇元气大伤，想要自保都尚且困难，更别说再跟河朔镇分庭抗礼了。

没有这两个藩镇一西一南牵制，还有谁能阻止河朔镇的继续做大，最终一步步篡夺大唐的江山。

一想到这些，李祚就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自己熬走了马进忠和李崇岳两匹恶狼，却迎来了萧北承这头笑面虎。

难道大唐三百多年的基业当真要断送在自己手中吗？

就在李祚靠在龙榻上一阵长吁短叹之时，一名宦官匆匆来报，说宗正李廷殿外求见。

听到叔父李廷要见自己，李祚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很清楚李廷的来意，无非是跑来劝自己易储，将来驾崩后传位给侄儿李樾。

理由也很简单，如今自己一病不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就连太医都断言自己只剩下最后几个月的阳寿。

一旦自己驾崩，年仅十三岁的太子李桓继承大统，到时主少国疑，大唐江山只会越发风雨飘摇。

更重要的是，天子年幼，为了坐稳皇位，不得不倚重萧麟这位手握重兵的姐夫，到时候萧氏只会越发做大，迟早会反过来篡夺他们李家的江山。

为了防止大唐江山落入外姓之手，这些宗室才一个个前赴后继跑来劝他易储，换更年长者的侄子李樾来继承大统，阻止萧氏继续做大。

这些道理李祚都懂，可他虽然贵为天子，妃嫔众多，但却子嗣单薄，只有安宁公主李灵玥和太子李桓一女一子。

作为一个父亲，他实在是做不出废子立侄之事。

况且即便是自己真的说服自己废子立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侄子将来坐稳江山之后，会不会对那个威胁到他皇位的堂弟痛下杀手……

可若是坚决不易储，不仅宗室那边不会答应，自己儿子也极有可能成为大唐最后一任帝王。

而从宋武帝刘裕开始，末代天子就没有一个可以在禅位之后活命……

似乎不论他怎么选，自己的儿子将来都难逃一死。

李祚越想越烦躁，干脆命宦官去回复叔父李廷，就说自己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打发走宦官后，李祚只觉得身子异常疲惫，正想躺下去好好歇息，却突然觉得喉咙一痒，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拿出捂嘴的丝帕，却发现上面已然多了一摊殷红的鲜血。

李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摊鲜血，不知过了多久，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看来自己当真是命不久了！

有些事，也是时候该做出决断了。

随后，他睡意全无，唤进来一名宦官，沉声吩咐他道：

“传朕旨意，宣兵部尚书林文渊入宫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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