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第662章
63
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偏院里，油灯昏黄，几个人围桌而坐，脸色都不太好。
沈知春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沈代表，情况压不住了。”
开口的是负责工商的代表周先生，声音压得很低，但话里的火气藏都藏不住。
他把一摞手写的诉状拍在桌上，纸页边角都卷了，显然是被人反复翻看过的。
“几家商会，还有几个作坊的东家，匿名送来的。全都指向知府赵显宗，还有他那个盘根错节的赵家。”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
“朝廷在城东画了个‘岭南经济开发区’，城北还有个‘新式工业区’，本来是多好的事。可赵家呢？他们提前得了风声，拿了规划图纸，把自己的亲信铺到地面上，低价强买强卖，硬是把那些规划区里的民房、田地，七七八八全吞到自己名下。等官府正式发文、启动补偿了，他们转手拿这些地皮去换补偿房、换优质地块，再高价卖给那些被他们逼走的拆迁户。”
周先生说到这里，拳头握紧了。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这是在吸人血。”
旁边负责舆情搜集的阿萍接上话，她是三十出头的女子，说话干脆利落。
“还不止这些。他们连建材市场都捏在手里。开发区用的水泥、木材，统统必须从赵家名下的商行走货，价格比市面上贵了三成。谁不服，谁别想接工程。”
她翻开一本手抄账本。
“还有税。他们要那些没靠山的小工坊、小商贩，替他们承担本该自己交的赋税。底下的人**得卖房卖地，快活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负责金融监察的毛彦，小伙子脸色发白，脑门上全是汗。
“沈代表，出事了。”
他喘了口气。
“红袍银号岭南分号有个记账的，叫张春。前天晚上偷偷找到我，跟我说赵家在银号里开了好几个隐秘账户，流水大得离谱，进来的钱和出去的钱都对不上号，明显有问题。”
“他说他再去摸点更实的证据……结果人到现在都联系不上。他家里人说，是银号把他派到外地去对账了。但去哪，谁派的，没人说得清。”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懂了。
人失踪了。
在这节骨眼上失踪，和赵家没关系，谁也不信。
沈知春的指节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缓缓开口。
“赵显宗这条线，既然已经被他发现了，那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岭南民会那帮人，注定要撞上一块铁板。这块铁板，在岭南扎根极深，关系网密得跟蜘蛛网似的，手眼通天。
他琢磨了一会儿，没多废话，直接发了话。
“这事儿比我想的要棘手。阿萍，你继续动用人脉，暗地里查张春的下落。活的要找到，死的……也得把线索挖出来！”
“老周，去稳住那些举报的商户，告诉他们民会已经盯上了，但让他们先别公开露头，注意自己的安全。”
他目光一转，落在屋里两个最年轻的骨干身上——马维民和毛彦。
“维民，毛彦，你们两个心细，脑子也转得快。我现在交给你们一个危险的活儿。想办法，从不同路子摸清楚，赵家到底是怎么操作的。证据，必须拿到手。记住，绝对保密，安全第一！”
“明白！”
马维民和毛彦互相看了一眼，使劲点了点头。
马维民二十出头，是民会里刚冒头的新人。长相老实巴交，可心思细得像针，胆子大，做事也稳。
接下任务后，他没急着动手。花了好几天时间，把自己打扮成外地来岭南找机会的年轻商人，混在茶楼、酒馆、码头仓库里头，听那些商贩、中间人、搬货的工人瞎聊，慢慢把开发区项目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几天后，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便服，夹着个包，找到负责开发区土地平整和前期基建的工段管事——王工头。
两人在茶馆里开了个雅座。马维民递上名片，说自己是江南“富盛营造行”的少东家，想打听一下开发区分包工程的机会。
酒喝了几杯，王工头的话就多了起来。
“兄弟，不是老哥我不帮你。这开发区的活儿，水太深了！”
王工头压低嗓门，一脸无奈。
“看到那边一大片地没？以前都是些穷户的破房子、薄田，压根不值几个钱。”
“可你知道怎么着？官府放出开发区风声的前半个月，有个叫‘李功’的大老板，拿低价钱，全给收走了。”
“李功？”
马维民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嗨！那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谁不知道他背后是赵家？”
王工头撇撇嘴。
“这个李功，手眼通天。这边刚低价把地收完，那边官府就贴出征地告示了。补偿地块本来也不算什么，可还没完呢——赵家拿着补偿款，又动用关系，硬是把新的安置房和补偿地块，塞进了规划好的工业区里头！”
“你说说，这工业区的地，以后得多值钱？他们左手倒右手，空手套白狼，赚了多少？我们这些干实活的，连口汤都喝不上！”
马维民心里震得厉害，脸上却跟着附和。
“原来是这样……真是好手段！那这工程的用料……”
“别提了！”
王工头摆了摆手。
“水泥、沙石、木料，全得从‘赵氏建材行’拿货。价格？比行情贵上一截！不买？呵呵，甭想动工。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那工头指了指堆满工地的材料，无奈地晃了晃脑袋。
马维民又试探了几句话，塞了点辛苦钱给老王头，这才起身告辞。
他心里大体有了数：赵家靠的是李功这个白手套，玩信息差。先提前低价圈地，等规划一公布，再去坑补偿款，顺带把后续的工程利润也攥在手里。
另一头，毛彦这边可要凶险得多。
她是红袍大学会计系出来的高材生，靠着这个身份和之前攒下的那点人脉，她愣是以“实习查账”的由头，混进了红袍银号岭南分号的账房。
分给她的活是打杂，核对点零碎账目，正好方便她动手脚。
她挑了个离核心账目区最近的位置坐下，明面上干活，暗地里一直盯着。
盯了几天，一个老会计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人经常翻几本特别的账册，每次用完都锁进抽屉里，从不离身。
有天，老会计被临时喊走，抽屉居然忘了上锁。
毛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趁四周没人，飞快翻开了其中一本。
上头记的全是些化名账户，资金往来数额大得吓人，动不动就是几万银元。可摘要栏却含糊得要命，不是“往来款”就是“业务结算”，钱在这些账户之间拆来借去，最后到底去了哪儿，根本对不上账。
就在这时候，一个跟她关系还行的年轻账房小吴路过，见她盯着账册发呆，凑过来小声问了句。
“毛姐，看啥呢，这么入迷？”
毛彦吓得心脏差点停跳，猛地转过身，看清是小吴，才指着那行模糊的摘要，装出一脸天真地问。
“吴哥，这‘往来款’金额这么大，怎么不写明是什么业务啊？这合规吗？”
小吴脸色刷地变了，赶紧把她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更低。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儿声，不想活了？这账......是你能碰的？”
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赵”字，又飞快擦掉。
“知道是谁的账吗？上个月那个张春......就是太好奇，查了不该查的，现在人呢？没了。听哥一句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老老实实对完你的数，赶紧走人！”
毛彦后背一阵冰凉，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她强撑着点了点头，再也不敢多嘴。
可小吴那番话，还有张春凭空消失的事，压得她喘不过气。
赵家在银号系统里的势力，比她之前想的要深得多。
一个月后，岭南民会。
夜深了，油灯昏黄的光在狭小的屋子里跳个不停，把围坐的几道人影扯得老长，晃在斑驳的墙面上。气氛比一个月前还沉闷，压得人心里发慌。
马维民和毛彦刚把开发区跟红袍银号的怪事说清楚。
这会儿，大伙儿的眼神全落在沈知春身上。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透着光。
“这一个月，我没踏过衙门半步，连个穿官服的都没碰上。”
沈知春开口，嗓音有点哑。他端起粗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茶，嘴唇原本干得起皮，这会儿润了些。
“我穿着这件旧衣裳，混在码头、菜市场、茶棚，还有城东那片早划进开发区、现在乱成一团的破街上。听的是平头老百姓的怨气，看的是真真切切的活法。”
他把碗搁下，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人，语气压得很沉。
“情况比咱们猜的还要吓人。赵家那只大蜘蛛，编的网比咱们瞧见的还要大、还要密。岭南表面看着热闹，底下全是小老百姓的血泪跟硬撑。”
“西关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太太。”
沈知春叹了口气。
“我装成买鱼的跟她搭话，她骂现在生意没法做，税卡得死死的。我说不是出了新政减税吗？她四下瞅了瞅，凑过来压低嗓子跟我说——”
沈知春学着那老太太神神秘秘的模样。“先生，你不晓得啊，说是减了税，可市场管理费、卫生费、治安费，样样往上加，加起来比以前还多。这些钱最后落进谁的兜里？你以为我不清楚？”
“就是管市场那个赵管事，赵知府的远房侄子！他们赵家，连我们这些腥臭的鱼虾钱都不放过！”
“那老太太还说。”
沈知春继续往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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