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第678章
第678章 第678章79
这帮人背叛起来,更彻底,更“理性”,也更他妈危险。
书房里静得不像话。
几乎是凝住的。
忽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朱纯没转身。
门无声推开,夜不收统领像条影子溜进来,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捧着封好的奏报。
“里长,六百里加急,通政司直送。南洋、罗刹的最新情况汇总。还有……李自成、张献忠请求进京认罪的行程预估。”
朱纯慢慢转过来。
炭火的光一跳一跳,照在他脸上。人瘦了太多,皱纹像刀刻出来的,眼窝深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里头没半点疲惫,只有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他接过奏报,撕开火漆封口,凑到炭盆边,迅速扫了一遍。
内容很细。
李自成三天前在天津卫下的船,现在被“安排”在驿馆,内卫“护着”。
一路上,他几乎没怎么开口,人瘦得脱了形。见到接应的官员,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罪臣万死,只求能见里长一面。”
张献忠走得慢。
天太冷,人又老又病,刚进关,估计还得十天才能到京城。
他那边倒是“热闹”些。沿途还有老部下想接近他、递消息,全让他自己派人挡了。
奏报最后写着:两人不约而同,在进直隶之前,把身边最贴身的老亲兵都遣散了,只留三五个人伺候起居——真真正正,是“孤身”进京。
炭盆里的奏折被火舌一卷,瞬间烧成黑灰,焦味在书房里散开。
朱纯收回视线,目光落回美洲地图上。
“朝里那帮人,现在什么动静?”
夜不收统领站在暗处,声音不带起伏:“回里长,元老会的事突然慢下来了。陈望总代表告病,已经三天没去筹备处。张廷玉总师关了大门,说要专心写《新政典要》。原先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也都在缩脖子。”
“不过私下没人闲着。三天前,有六个御史一块递了折子,说李、张两人虽然罪过不小,但既然肯回头、自己绑了回来,就该从轻发落,显得朝廷大度,也能稳住边关将领的心。那折子,上头压着没批。”
“稳住边关将领?”
朱纯嘴角一扯,笑意冷得像刀子。
“他们是想看看,我这把刀,杀了自己人、宰了那些骄横的边将之后,还剩多少力气。快不快,卷不卷刃。”
夜不收统领低着头,不吭声。
“美洲呢?陈平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金山港表面还跟往常一样,自由议会的大楼已经锁了门。陈平基本不出屋,但跟他走得近的十三家商行,这段时间资金往来特别密,有往欧罗巴那边转的苗头。”
“我们的人查到,三个月前,有一批没报备的实验器材,打着民会海外援助的旗号运进了金山港。接收方写得很含糊,现在这批东西的去向还没摸清,还在顺着查。”
“实验器材?”
朱纯眉头一皱,眼里寒光闪了闪。
“是**的机器,还是比那更麻烦的东西?”
“还没查实。美洲地方太大,人又少,我们的人手不够,陈平在那经营了那么多年,眼线多得很。稍微一动,就容易惊着他。”
朱纯没再说话。
书房里就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窗外风声更大了,呜呜地撞着窗框。
过了好半天,他摆了摆手。
夜不收统领轻轻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跟墙上的大寰宇图面对面。
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和地图上,一晃一晃的。
他走回窗前,这次没推开窗,只是隔着起雾的玻璃往外看。
外头风雪满天,天地一片白茫茫。远处山脊的影子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再往上看,天空灰得发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然,一阵尖锐又带点凄凉的鸟叫声,穿过风雪飘了过来。
朱纯眯着眼看。铅灰色的天底下,一队排成人字形的大雁,正艰难地顶着风雪往南飞。翅膀扇得吃力,却还在拼命往前。
鸿雁。
冬天回来的鸿雁。
这群鸟贴着风雪飞,队形忽散忽聚,不断调整着方向,固执地往南边赶,往暖和地方赶。
在这个冷得刺骨的冬天,在这座孤零零的西山顶上,这点不起眼却倔强的生机,让人心里发颤。
朱纯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它们穿过枯树,翻过山头,慢慢变成天边一串模糊的影子,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书房里静得吓人。
静到能听见自己那又慢又重的心跳声,能听见血在血管里淌的动静,甚至能听见——那折磨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老伤发作时细微的嘶响。
全来了。
该来的,不该来的,忠心的,反水的,**无奈的,处心积虑的,全都朝着这座城,朝着他涌过来了。
这天下,这被他用理想和血喂大、又迅速被贪婪和野心啃烂的红袍天下。
江南的田,海上的船,边关的货,朝堂上的斗——一幅幅画面,一张张脸,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
浑水翻腾,天昏地暗。
他老了。
真的老了。
精神跟不上,旧伤拖累着,眼睛耳朵也不如当年那么好使。
他自己一手搭起来的架子,正打算把他安安稳稳地、或者不那么安稳地“供”起来。
他寄了厚望的新人,转眼就变成了捅心窝子的刀。他以为固若金汤的边疆,一瞬间就露出了叛变的獠牙。
好像,啥都该收场了。
就跟那群往南飞的雁一样,到头来还是得离开冷地方,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所有东西都在提醒这个上了岁数的穿越客:你干得够好了,该认命了。
但是。
朱纯慢慢地,极慢地,转过身。
不再看窗外的风雪,也不再瞅那些南飞的孤雁。
他的眼神,重新落回那幅寰宇图上,落在那个特别标出来、现在好像烧着无形火焰的“美洲”那片陆地上。
最后,他的目光往上抬,停在图正中间的位置——那座用金粉细细描出来的城,京师。
他的背,一点点直了起来。
那因为年纪和伤病微微弯下去的腰杆,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重新绷紧了。
倦意从眼睛里退干净,换上来的是种近乎冰冷的清醒,是那种看透了生死荣辱、沉淀了几十年之后的极致平静,还有那平静最底下,悄悄燃起来的一点、幽暗却死倔的火光。
烧剩下的?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京师”那两个字。
指尖一片冰凉。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好像聚拢了这红袍天下四十年所有荣耀、挣扎、光芒和脏污的穹顶。
他的嗓子压得很低,带着点哑,可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在这片死寂里炸开。
“全来。”
“就在皇城根底下——”
他停顿片刻,视线扫过殿外,像是看见了那些疾驰的马车、跳动的野心、冷冰冰的谋划,还有那些还没掀开的底牌。
嘴角往上挑了一点,冷得发寒。
“......试试你们的江山能不能立起来......”
“......还是我这把烧剩下的骨头......”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微微发抖,声音猛地拔高,像刀子刮过铁板。
“......能再烧一回!”
“把这脏透了的天地......”
“......烧个精光!”
话音一落,外头的风突然大了,卷着雪片子砸在窗纸上,噼里啪啦跟擂鼓似的。
火盆里最后一块木炭炸开,溅出几**星,然后暗了。
可一股青烟还在拧着劲儿往上飘,打着转,不肯散。
桌上那本《大明事感录》泛了黄,边角都卷了。
朱纯笑了,像回到了年轻那会儿。
他没服过软,不管是对着史书还是对着这世道。
“那就,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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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港外头,晚上。
天上压着厚云,星子没几颗,惨淡淡的,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冷光。
两拨船挂着红袍旗,比主力舰队小多了,一南一北隔着几里地,静静停在避风的地方。
船上灯差不多都灭了,只有几盏航行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睡着了的怪物偶尔睁开眼。
这是李自成跟张献忠的“认罪船”。
规矩摆在那,他们不能直接靠岸,得在这儿等着里长下令,才能上去。
明天就是约好的日子。
子时前后,一条没挂旗的黑快船,跟鬼似的从港里头滑出来,借着夜色跟浪声,悄悄靠上了南北两边的主船。
船上放下软梯,几个裹着厚斗篷、看不清脸的人影麻溜爬上去,被等在船舷边的人领进了舱里头。
整个过程快得很,一点动静没有,像啥也没发生过。
南下的那艘船,李自成的住处。
说是房间,其实跟关犯人的地方差不多。
又小又矮,空气里全是旧木头的气味,还夹着点药味。李自成靠在一张钉死的小木床边上,身上搭着条薄被,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深陷进去。只有偶尔抬起眼皮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剩着点光,还能让人想起当年那个“闯王”的样子。
他像在出神,又像在听外头没完没了的海浪声。
门被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李自成身边最后一个老亲兵。那人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嗓子说:
“总长,客人到了。”
李自成的眼皮纹丝没动,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两个披着斗篷的人闪身进来。老亲兵赶紧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来人掀开帽子,露出了脸。
走在头里的那位,看着三十五六岁,皮肤挺白,眼睛转得快,眉眼里夹着一点收敛起来的傲气。这人叫陈平,是民会管美洲事务的特别代表,也是陈望最信得过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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