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趁热吃

檐归进了灶房，不大会儿功夫，里头便传出了动静。

先是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接着是油下锅的滋啦声，再接着，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

调子不成章法，像是想到哪儿哼到哪儿，可那声气是轻快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松快。

白未晞坐在廊下听着，这是她头一次听到檐归哼曲子，此时也只有她能听得到。

院子里，乘雾正朝她这边招手。“女娃娃，过来坐。”

祝穗闻声顺着乘雾的目光看了过去，见到白未晞时，愣了一下。

眼前这姑娘穿着一件麻衣布衫，面容清清冷冷的，身姿挺拔纤细，往那儿一坐，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静。

可她是从哪来的？

祝穗满心疑惑，她方才进院时明明扫过廊下几眼，竟完全没注意到这里还坐着个人。

若不是乘雾道长出声招呼，她恐怕自始至终都不会发觉。

“这位是？”祝穗有些好奇地看着白未晞。

“是我一小友。”乘雾大咧咧地一摆手，“也是我们观里的，深居简出一些，你没碰见过。”

“原来如此。”祝穗点了点头，朝白未晞微微笑了一下，“我姓祝，单名一个穗字。常来观里上香。”

白未晞朝她点了点头：“白未晞。”

祝穗打过招呼后便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灶房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你坐着。”乘雾虚虚一拦，“你是客，哪能让你下灶房。”

闻澈这时也端着茶盘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笑着接话：“小九早钻进去了，灶房里两个人够忙活，祝娘子你就踏踏实实坐着吧。”

祝穗便不好再坚持，重新坐下来。

乘雾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山下的光景，话头不紧不慢，就说到了家里。

“你家小子今年多大了？”

“十二了。”一提儿子，祝穗的眉眼更软了，“在念书。”

“读得怎么样？”

“先生说他记性好，就是不太能坐得住。”祝穗笑着摇头，“但孩子勤快，常帮他外祖推磨，拦都拦不住。前些日子我爹腰疼，他把磨坊里的活儿全揽了过去，利索的很。”

“知道帮家里干活，是好事。”乘雾捋着胡子点头，“懂事。”

“懂事是懂事，就是太懂事了些。”祝穗端起闻澈给她倒的茶，抿了一口，“前阵子还跑回家说不念了，说要回来帮我爹种地，被我爹敲了一棍子才又去了私塾。”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酸。

院子里静了片刻。

祝穗的事，观里人多少知道些。她男人走得早，走的那年她才十七八，怀里的娃娃还不满周岁。

婆家公婆去得更早，男人一没，那间屋子就空了，一个年轻媳妇守着空门没法过，是她爹套了辆牛车，把她们娘俩接回了祝家。

这些年她就靠着娘家那几亩薄田和磨坊过活，日子过得不易，但她总是笑呵呵的，来观里也从未空手过，送豆腐、送豆干、送笋干，有什么拿什么。

这时，小九喊了一声“饭菜好了”。

闻澈便起身去灶房端菜，祝穗也跟着站起来往过走，又被闻澈按了回去。

祝穗再次坐下，目光又落在白未晞身上。

这姑娘从过来开始便一直没说话，她有几次想搭话，都不知说什么好。

“汤来了！”

这时檐归端着一大盆豆腐汤出来，后头跟着小九，手里端着菜。

汤盆搁上桌，热气腾起来，豆腐香混着笋干的鲜味，飘了满院。

祝穗凑近看了一眼，夸道：“檐归道长这豆腐汤闻着真香。”

檐归耳朵尖红了红，说了句“趁热吃”，便退到一旁去盛饭。

他给祝穗的那碗盛得很满，压得实实的。

吃完饭，祝穗说什么也不肯让其他人动手，挽起袖子便收碗、擦桌、洒扫。

其他人想帮忙，都被她挡了回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祝穗便全都收拾利索了，她拿起竹篮，朝众人笑了笑：“那我走了，下个月再来。”

“路上慢些。”乘雾说。

“知道了。”祝穗应着，又朝白未晞点了点头，“白姑娘，下回见。”

白未晞“嗯”了一声。

檐归站起来，说“我送你”。祝穗说“不用”，他已经迈步走在了前面。

祝穗便没再推，提着篮子在他身后半步远往出走着。

小九靠在廊柱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声对闻澈说：“檐归哥今日送得比上回远了。”

闻澈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

山门前，檐归把祝穗送到石阶尽头，站住了。祝穗回头看他，笑了笑：“行了，回去吧，一会又该来人了。”

檐归点点头，却没动。

祝穗也没再催他，提着篮子下了石阶。

檐归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后被林子遮住了，才慢慢转过身。

他没急着回去，在石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上回祝穗来时，多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檐归道长，你瘦了”。他当时没应上来，事后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该怎么接。

今日她夸豆腐汤香，他总算应了一句“趁热吃”，可到底还是没说好。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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