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酒肉和尚

　　北冥频频朝外张望，腹内不合时宜地发出阵阵声响，早就饥饿难耐。

　　云空淡淡一笑，视而不见地紧追道：“苦难能否被救赎？”

　　北冥心道：“这是第二个问题啦，而你佛门最擅长救苦救难，现在却来问我。”可他表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恭敬的模样，道：“正如我刚才所言，苦难无法消除，因它来自于人类的内心。举个例子来说，物有美丑善恶，丑恶的对比着善美的，便觉着自己在经受苦难，可这一切的划分标准来源于哪里？人的内心。佛门讲究普度众生，若一天真有佛祖降临，教化世人，将所有人变得一样的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又会怎样呢？怕是人生的精彩都要失去，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将是一汪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绿色的荒芜沙漠，想想都觉得可怕！可我绝对不会向命运苦难低头，绝不！”

　　北冥越说越激昂，暂时忘记了饥饿，同时想到了自己正在经受的苦难，甚至带上了一点悲愤的情绪，在这云雾缭绕的庄严大殿内，份外有一种难言的感染力，尤其内容有关佛门由来已久的苦难与救赎的问题。

　　云空一对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接过奉在身前的灭魔袈裟，长叹道：“贫僧空活几万年，至今才听到有别于他人的精辟见解，好，好！北宗主果具慧根，与我佛门有缘。既然命运对你如此不公，不若留下来，远离世间的争斗，就此避世隐修如何？”

　　身后的普遁急忙点头，显然对他师傅的提议极为赞同，以后若有这样一位与其年龄相差不大的玩伴，生活必增很多乐趣。

　　北冥望着大殿内的十八罗汉塑像巡视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隐含期盼的云空俊秀的脸庞上，摇头道：“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避世隐修也无法引导我找到救赎之路，我常以为丑女造就了美女，愚昧造就了智者，最终是终生度化了佛祖，不是吗？我行走于世间，历经苦难，最后得来的却是人生的精彩，在我临死之际，才不会喟叹空有一身压倒终生的绝世修为，而是那能书写出厚厚一本精彩故事书的人生经验！道不同，大师无需强求。”

　　普遁“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接着大殿内陷入了寂静无声，连普遁这只爱看《寡妇列传》的小和尚都给勾起了共鸣，在其稚嫩的心灵中播下了另类的人生观的种子。

　　四位老和尚停止默念经文，与云空一起呆瞪着北冥，这人性化的举动能出现在像他们这类收尽凡心，已到达古井不波境界的禅道圣者身上，实为罕见，特别是其中“众生普渡佛祖”的那句话更是对他们触动极大，推翻了他们以往所奉行的佛门信条，偏偏无从反驳，深思又感到不无道理，实是一种既新鲜又刺激的理论。

　　“阿弥陀佛！”

　　除云空之外的四名老和尚对着北冥齐齐躬身施礼。

　　北冥哪敢受他们的大礼，况且说出的话只是自己的一番感悟，连对错都无法验证，刚要侧身避过，一股空间之力涌来，将他的双腿死死的禁锢，欲动不能。

　　云空赞叹道：“北野有如此佳徒，当可自傲！”

　　北冥被迫受过大礼，听他提及师傅，心中一动，登时想起自己身怀的地书有追溯源流的妙用，且此书传说与佛门有着极深的渊源，正要询问对方是否有方法利用它来确定师傅与师兄如今魂归何处时，忽然感到有人在轻扯他的衣袖，遂讶然朝一旁望去。

　　普遁双目射出崇拜的神色，嚷道：“你怎么懂这么多？”

　　北冥抚摸着他光光的小脑袋，微笑道：“从《寡妇列传》上学来的。”接着哈哈一笑道：“肚子饿了，带我去找点东西吃吧。”这些时日他皆以黄精野果果腹，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先找点东西医好肚内的馋虫最为重要。

　　北冥双手合什，向云空等人行礼告退，随着普遁穿过佛堂，一路前行。

　　这时他才知道，天宫禅院内的房舍建筑加起来竟达数千众之多，从中心处的天宫圣殿向外延伸排列，格局如禅院外的乱佛塚，巷道阡陌交错，九曲十八弯，俨如一座迷宫大阵，只不过里面住的全是老和尚与小和尚。

　　北冥凑到普遁的耳边，悄声道：“这里有没有漂亮的尼姑？”

　　“阿弥陀佛！”

　　普遁一本正经的双手合十，抬头见四周无人，没好气地道：“你这叫白日做梦！”跟着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以下颚示意禅院的后山方向，续道：“那边的紫竹林里面住着一位妙庵姐姐，人长得漂亮，心肠也好，以前经常偷偷送我一些干果饼子，不过现在却不怎么理我了，我还见过她哭过好几次。”

　　妙庵？北冥心神一动，想起了师兄北幽外出历练时，结识的一位红颜知己，难道就是她吗？心中被勾起往事，不由情绪稍显低落。

　　这时普遁低声道：“他们出来了。”

　　一个接一个的和尚从天宫圣殿旁边的一座稍矮的铜殿内鱼贯而出，人人神情严肃中带着虔诚，但全身散发的强大气势，使人不敢小觑。他们已经做完早课，在一名体型彪悍的蓝袍和尚的领头下，笔直地朝另一边的膳房走去。

　　不达蜕生境，摆脱不了生死轮回，任他修为再高，依然需要摄入五谷杂粮来维持生命。

　　北冥呆呆地瞧着，内心一阵赞叹，暗忖若这批和尚组成一支大军，必定能在整个修道界横冲直撞，横扫一切，完全不弱于当年魔君敖断天带领围攻鬼幽门的魔界大军。

　　幸好他们只懂得吃斋念佛，没有加入对自己的围追堵截，不然自己何能活到现在。

　　北冥本欲闪到一旁，让他们先行过去，哪知普遁硬拉着他气昂昂地走上前去。

　　众和尚见到他们到来，立即停下长长的队伍，整齐划一地对着普遁躬身行礼，齐声道：“见过小师叔祖！”

　　北冥惊得差点跳起来，眼前这满脑子**的小秃子竟然是这些大和尚的什么师叔祖，但仔细一想，又觉释然，云空大师享誉修道界数千载，门下子孙数以万计，而小和尚身为他的小徒弟，辈分自然高的吓人，可心中依然觉得怪怪的，直拿眼睛斜视只及自己大腿根处，趾高气昂的小和尚的秃头。

　　普遁嘻嘻一笑，将北冥的反应看在眼里，摇头晃脑，大感得意。

　　北冥啼笑皆非，对着他的脑门一巴掌，佯怒道：“快走，饿坏了老子，休想老子再借你狼道宝典。”

　　普遁向他讨好一笑，挺起胸膛，对着面前的诸位晚辈喝道：“闪开，老子，噢不，贫僧要过去！”不理众位大和尚怪异的眼神，领先带着爆笑出声的北冥穿过人群，朝后山去了。

　　房舍大殿在身后远去，地势开始崎岖，沿途的景色却越来越引人入胜。

　　北冥霍然惊觉自己是要去医饱肚子，而不是陪小和尚瞎逛，叫道：“停！膳房在那边，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哈，到啦。”

　　普遁欢呼一声，拔腿跑向不远处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堆，手脚并用地扒拉出一团仍在冒着热气，人头大小的灰色土疙瘩。

　　北冥对他人小鬼大早已习以为常，仍忍不住好奇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普遁也不答话，拿起土疙瘩敲敲打打，不一会外层的泥土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一层荷叶。

　　一股热腾腾的清香迎面扑鼻，北冥食欲大动，腹内更感饥饿，待见到普遁狂吞口涎，小脸上尽是猫儿般的黑灰，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剥去荷叶，一只色泽微黄的烧鸡呈现在了眼前，在温和的阳光照射下锃锃油亮。

　　普遁将手指放进口中，轻舔了几下，两眼微闭，神色陶醉。

　　北冥道：“不但是个色和尚，还是个酒肉和尚，我若是你师父，定会被你气死。”

　　普遁双手合十，笑嘻嘻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阿弥陀佛！”接着斜睨着北冥道：“我若是个守清规戒律的和尚，你能吃到老子亲手炮制的叫花鸡？不，是和尚鸡。”

　　北冥听他学自己般自称老子，又好气又好笑，但美食在前，岂能错过，遂闪电般出手，在普遁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把扯下一根鸡腿，不理上面残留的灰渍，张口大嚼，只觉肉质鲜美，又脆又香，并隐隐透出一股荷叶的清气，简直是一生之中从未尝过的美味，再嚼了几口，一股脑将手中的鸡腿连皮带着骨塞进了口中，又去扯第二条来吃。

　　普遁火急火燎地跳起来，一把揣起烧鸡，掉头便跑，一边嚷道：“慢点吃，小心噎着。”

　　两人你追我躲，绕着后山奔跑，只见两道灰色的闪电兔起鹘落，所过之处，草木断折，惊起飞鸟振翅高飞。

　　北冥没想到，普遁的修为竟然不弱，与其幼小的年纪完全不符，且身法灵活多变处更胜一般人，可他怎能与北冥在飞掠中能吸收天地元气的先天之体相比，不多时，便已被北冥追上。

　　二人各扯住烧鸡的半边身子，头对着头，你来我往，大口啃食，大笑声中夹杂着孩童稚嫩的尖叫，谁也不肯多吃半点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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