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枪屠龙

　　狂风压体，北冥差点背过气去，大叫一声老天保佑，转身便逃，可还未奔出两步，身后猛然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腾飞了起来，成大字型贴在了崖壁之上。

　　蒙面少女扯掉面纱，露出如花玉容，探头过去嘲弄道：“我是不是很美？”随后将目光移向北冥的下身，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北冥心中掠过一丝惧意，他如今修为只处在炼神的境界，如何是此女的对手？不由露出求饶的神色。

　　蒙面少女倏然后退，不屑道：“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黑妞帮我阉了他，以后叫他碰不得女人！”

　　黑色巨龙缓缓抽回浑如生铁浇铸的长尾，身体弯折，叮地一声变化成一个巨大的剪刀，刀锋相合带着金铁交击的声响朝北冥的裆部剪去，若是被剪中，必是一个一刀两半，蛋蛋分家的下场。

　　生死系于一线之间。

　　北冥没想到此女竟如此狠辣，心中生出一股羞恼的情绪，怒道：“你不要逼我！”

　　蒙面少女冷笑道：“逼你又如何？”屈指点向北冥的脑门，指风凌厉，带动气流发出尖锐的爆鸣。

　　北冥终于彻底死心，勉力调起体内的真元，身上登时一股煞气冲天，其中夹杂着摄人心神的鬼哭狼嚎。

　　“啪！”

　　银色鬼面具四分五裂。

　　蒙面少女倏然止步，忍不住掩口惊呼出声。

　　只见北冥一张极丑陋的面容上，左右两颊竟各生有一块奇形胎记，一块殷红如血，状如书籍；另一块则从眼尾斜至嘴角，墨如笔形，且隐隐透露出一股淡淡的鬼气。

　　蒙面少女眼中闪过厌恶的神色道：“丑死啦！”旋又想起就是这个丑人刚才用秘术将自己浑身上下不知扫瞄了多少遍，不由感到一阵恶寒，扭头朝一旁呸呸吐了几口，气道：“本姑娘不仅要阉了你，还要将你带回魔界当兽奴，连教你偷瞧人秘术的师傅都跑不掉！”

　　北冥惨然一笑，于此时，黑龙变化的剪刀刚好抵达身前。

　　笔形胎记脱离面颊，立即变成一根粗若儿臂的金色长枪，被他伸臂抄在手中，枪锋一转，幻出重重枪影直点出去。

　　“叮！”

　　枪锋正中刃面。

　　黑龙被庞大的巨力反震回原形。

　　北冥不退反近，一步跨出，周身接连闪过一只只狰狞的鬼头虚影，瞬间在蒙面少女惊惧的眼神中变身成一个身高三丈背生双翼的丑陋大汉。

　　漫天的枪影消散一空，又化为惊天动地的一枪从他肋下斜捅出来。

　　“噗！”

　　枪锋刺破黑龙项间的鳞片，血花飞溅。

　　黑龙发出凄厉的咆哮，蜷曲的身体上下翻腾。

　　北冥露出残忍的笑意，劲灌双臂，枪身上挑，长达近百丈的龙身顿时如一块烂布条般被他甩来甩去，充满了一种血腥暴戾的味道。

　　蒙面少女脸色剧变，颤声道：“傻大个，你别伤了她。”

　　回答她的则是北冥的一阵疯狂大笑。

　　蒙面少女使劲拍了一下身后魔麒麟的大头：“大猫，你快去救她。”

　　魔麒麟抬头看看空中凄惨无比的同伴，又瞅瞅面色苍白的女主人，巨目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蒙面少女恨恨一跺脚，怒道：“瞧你平时威风凛凛，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若黑妞有所损伤，敖叔叔定将你扒皮抽筋！”语速又急又快，这次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魔麒麟浑身一颤，似乎对少女口中的“敖叔叔”极为惧怕，忽地人立而起，狂吼一声，铁蹄踏中地面，拖着一条碎石凝成的土浪，迅速地朝北冥化身的鬼神狂奔过去。

　　数十丈的距离瞬息而过。

　　北冥突然双臂一抖，庞大的龙躯在一声更加刺耳的惨嚎中四分五裂。

　　蒙面少女一呆，沐浴着漫天瓢泼的血雨，顺着一块巨石软软瘫倒在地，掩面抽泣道：“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她却不知她刚才对北冥的所作所为又是如何的残忍无情。

　　北冥收起金枪，在虚空中如履平地的往她大步奔来，长达三丈的雄躯散发出无边的威势，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黑影，肩膀处斜露半尺枪锋，闪烁着耀眼的金芒。

　　蒙面少女在以后的生命中永远都不会忘记北冥此刻冰冷霸气的模样。

　　魔麒麟霍然止步，返身退回蒙面少女的身前，摆开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口中不断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阵阵低吼。

　　蒙面少女抬手推开身前的魔麒麟，通红的大眼睛中蕴满点点泪花，怒道：“你就让他欺负死我算了。”

　　北冥冷漠地望着她凄迷的双目，前行的步伐慢慢放缓，当停止的刹那，狰狞的面容骤然现出一丝茫然，接着又一阵扭曲，似乎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不禁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惨嚎，转身奔向山顶上的幽冥大殿。

　　嚎叫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泪眼婆娑的少女一阵愕然。

　　良久，她才渐渐回过心神，当看到那一堆糜烂的血肉时，泪水忍不住又流出来。

　　悲伤的气息悄然弥漫。

　　突然，从血肉中冲出一道暗淡的黑芒，在空中一个转折，没等蒙面少女反应过来，便一下子投进了她的衣袖之中。

　　蒙面少女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迷你型的墨绿色小龙，大大的眼睛闪现出惊喜之色：“你没死……”一会哭一会笑，神态娇憨可爱，很难让人联想到她之前的魔女做派。

　　脚下一阵**传来，蒙面少女低头看去，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只见魔麒麟猫着身体，摇晃着脑袋，讨好似地蹭着她白皙的玉足，神情令人发噱，又透着一丝可笑。

　　蒙面少女双眼上翻，露出一个快要晕倒的表情，随后抬起玉足给了它一脚，嚷道：“看见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人家就来气。若是你肯拿出平时一半的威风，咱们也不用被那个臭傻大个欺负得如此惨了。”

　　扭头对着手中的小黑龙继续道：“黑妞，你说怎么罚它？”

　　这只小龙乃是先前黑龙的元神，此时不足一巴掌大，全身墨光闪烁，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绿色，给人一种玉质般的晶莹。

　　它瞪着一对乌溜溜的小眼珠，在少女的指间缓缓穿梭，随后在她掌心盘成一团，急速点着小脑袋，与先前的张牙舞爪相比，多了一种玲珑般的乖巧。

　　蒙面少女眼珠骨碌碌乱转，嘻嘻一笑，脸颊上犹自挂着点点泪珠，道：“一会咱们把那个临阵脱逃的坏家伙交给敖叔叔管教几天，你说好不好？”

　　小黑龙仰首轻鸣，缠绕着少女的青葱玉指，摇头晃脑，状极欢愉。

　　蒙面少女摩挲着手中的小黑龙，看也不看魔麒麟扭身便走：“就这么定了。”

　　眼前鞭影一闪，少女已被魔麒麟探出的长尾卷中了脚踝，无论她怎样挣扎，都挣脱不开，不由怒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一边握起粉拳，使劲捶打着魔麒麟的大头。

　　魔麒麟不闪不躲，也不松开尾巴，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蒙面少女恨恨一顿足，将魔龙的元神装进腰间的皮囊，撸起袖管，咬紧贝齿道：“我就不信，姑奶奶整治不了你。”

　　话音刚落，魔麒麟倏地一下抽回尾巴，支起耳朵，警觉地四周打量。

　　蒙面少女咯咯笑道：“没胆鬼，人家还未出手呢。”

　　一个甜腻到使人汗毛倒竖的声音从天边传来道：“苏师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小师妹诱拐出来，回去之后，休想让我替你向师傅求情。”

　　来人还在千里之外，声音却宛若近在咫尺，这份深厚的修为，若是北冥在场的话，一定自叹弗如。

　　蒙面少女花容失色，抬腿跨到魔麒麟的背上，嚷道：“大猫，人妖师兄来抓咱们了！”回头对着天边一道疾驰电掣的红色人影道：“师兄，你跑慢点。等我回去，一定给你带两盒上好的胭脂水粉！”

　　魔麒麟长尾一甩，跳进密林，消失不见。

　　五指峰，传说鬼幽门开山祖师森罗崆运用通天的法力，降服五只桀骜难驯的鬼神塑造而成，其山脚下终日云雾弥漫，鬼气森然，时有经过的飞禽走兽被一股庞大的吸力拉扯进去，最终尸骨无存。

　　不过山顶上却是另一番景象，一座完全由岩石堆砌，巨木搭建而成的宫殿耸立云霄，远远望去，琉璃青瓦，庑殿顶；青木巨柱，镇运石，通体散发出一种古朴厚重，气灌苍穹的气势。

　　大殿中，一座坑坑洼洼、密布干涸血迹的巨大石像迎门而立，一手指天，一手画地，怒睁的双目通过大开的殿门仰视苍穹。

　　在指天的的指锋上临空悬浮一束冷幽幽的绿焰，奇异地将整个大殿照射得亮如白昼。

　　当今鬼幽门主北野静静伫立在石像前，打满补丁的粗布葛衣无风自动，正显示着他此刻不平静的内心，突然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你是否准备好了？”

　　语音刚落，大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刹那间雷声大作，一朵厚重的劫云缓缓凝聚，云中银蛇隐现，似潜藏着一股使人惊惧莫名的死亡气息。

　　石像的左侧，北幽垂手静立，犹如老僧入定，当北野开口问询，身体一转，已跪倒在地，头颅紧贴地面道：“师傅，请您放心，弟子必定全力以赴。”

　　北野静静望着脚下的大弟子，露出悲痛的神色，轻声道：“死是一种解脱，为师活了数万年，直至这一刻才明白人生的路是那样的坎坷，又是那样的难以抉择，没有绝大的毅力根本无法走得下去。”

　　“师傅！难道这以后所有的苦难都要由小师弟一个人承受吗？他又怎么受得了？”

　　北幽霍然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北野亦是眼眶微红，背转身体，叹息道：“他身负万相与地书之灵，已得到上苍的认可，注定要履行道祖留下的遗命，我们根本无法插手。”

　　一时间，整个大殿内寂静无声，只余下殿外的虚空中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

　　突然，石像上的幽冥焰剧烈摇曳。

　　一个高大的黑影挟着浓烈的煞气冲进大殿，跟着便前扑倒地，青筋暴突的双臂紧紧抱住头颅，口中发出极度压抑的嘶吼，如一只处于垂死边缘的野兽做着最后的挣扎。

　　北幽失声惊呼：“小师弟！”往他急掠过去。

　　可一道人影比他更快，在他刚有所动作的时，北野已探出双手，抵在了北冥的后心，大喝道：“收摄心神，默念安魂咒！”

　　这一声暴喝蕴含着北野苦修几万年的浑厚真元，仿佛来自灵魂的呐喊，升到空寂的夜空化为喧嚣的终点，又如黄钟大吕发出对本心的审问。

　　北冥身体一颤，眼前的诸多幻象如气泡一般纷纷破碎，趁此良机，他强忍着紫府中一波波撕心裂肺的痛楚，盘膝而坐，一段玄奥清心的咒语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魂归兮，心如岩，身自不朽；魄去兮，朽如木，安自长存……”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殿外的劫云凝聚到爆发的边缘，北幽终于忍不住道：“师傅，让弟子来吧！”

　　北野长舒一口气，收回双手，摇头道：“无妨。”随后一步跨出，已到了大殿之外，朗声道：“远来即是客，北野有失远迎，请诸位到我幽冥殿内一叙！”声音渺渺，穿过护山大阵九幽镇狱，立即化为了潮水般的滚滚长啸。

　　“北宗主修为通玄，果然不愧为北越大陆第一人，可笑我等却作了那藏头露尾的宵小之徒。”

　　来人笑声苍老而又豪迈，与身后或僧或道的几声唱喏相合，发出的气势丝毫不弱于北野。

　　北幽脸色大变，回头看看大殿内仍昏迷不醒的北冥，又抬头看看虚空中随时都可能爆发的劫云，平时清冷的双眸中不禁流露出淡淡的焦虑和担忧，他闪身走到北野的身后，可还没等他开口，北野温和的声音响起道：“幽儿，撤去护山大阵，代为师前去迎接几位尊长！”

　　北幽登时急道：“撤去大阵，我们将失去最后的依仗，而且您老人家还要……”

　　北野转身上下打量着他，嘴角轻轻勾勒出一丝笑意，瞬间放大成震天的狂笑，喝道：“我北野号称‘鬼灵’，纵横一生，经历的阵仗多如牛毛，若不是本座今日要渡飞升之劫，你以为那些人敢登门拜访？”

　　话语一转，冷哼道：“不过这亦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夺下《玄阳秘录》，重现《阴阳经》，北冥定能快速成长起来，到那时我鬼幽门将东山再起，你我的性命有何足惜？去吧！”

　　北幽大吼一声，转身化为一道乌芒朝山脚下飞去。

　　北野转身凝望着大殿内的巨大石像，心中默念一声“祖师爷保佑”，随后将目光投往盘膝而坐的北冥身上，眼神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当山脚下传来阵阵沉闷的轰鸣声时，他才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山脚下的浓雾渐渐转淡，突然冲出几道七颜六色的遁光，其速度迅捷无比，当快要到幽冥神殿时，一道九叶青芒越众而出，在空中一个盘旋，已落在了北野的面前，青光烁闪，现出一个满面虬髯的白发老者，一袭宽大的淡青道袍随风浮动，背负三尺青锋，再加上他渊渟岳峙的高大体魄，少了一份修道人的仙风道骨，反而更像一个世俗中杀猪宰羊的屠夫。

　　此人就是封神大世界十大高手之一的“不死神仙”九叶真人，玄九重。

　　他静静打量着北野的同时，北野也静静地望着他，当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二人同时大喝一声。

　　“北野！”

　　“玄九重！”

　　玄九重仰天一阵狂笑，满面虬髯根根倒竖而起，神态威猛无铸，喝道：“你我两宗本是同根生，一直以来因道统问题纠葛不断，万年来你我二人更是交手无数次，却因种种缘由未能真正分出高下，此乃本座一大憾事，如今道兄修为臻至圆满，先本座一步荣登大道，由此可见道兄修为实胜过本座一筹。”

　　身后的同伴接踵而至。

　　北野淡淡一笑道：“你老屠夫一向争强好胜，一直都想做那封神十大高手榜上的第一人，如今能让你口上甘拜下风，真是难得！”

　　玄九重立时品味出，北野是在借机讽刺他心口不一，当下眼中厉芒一闪，强自按下心底涌起的一股怒气，道：“道兄，这几位乃是本座的至交好友，今日前来乃是为了瞻仰北越大陆第一人渡劫飞升的盛事。请让本座为道兄一一介绍……”

　　北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道：“不必了！本座虽然甚少出宗门，也不至于孤陋寡闻到三岁孩童的地步！”

　　目光越过玄九重的肩头望着他身后的几人冷然道：“青冥宗宗主孙渡成、金刚门门主力尊者、器灵宗大长老盛御先，还有专掘人坟墓的‘发丘王’韩鼠儿。”

　　一口气念出四人的名字，北野转向玄九重继续道：“倘若你们几位真的是为了观望本座渡劫飞升，那就请呆在一旁，勿再聒噪！”

　　这些人不是一宗之主，就是独行的大盗，在北越大陆上名声之隆，一时无两，可北野语气漠然，毫无应有的客气之意。

　　玄九重再也无法忍受，怒道：“北野，我几人千里迢迢地赶来，乃是为了恭贺你成就无上的帝王业位，枉你为一宗之主！”满脸的褶皱在他急速上涌的怒气中如充气的皮球般变得油光可鉴，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可他身后的同伴却摸着鼻梁讪讪干笑，或望着一旁默不作声，却不敢如玄九重一般表现出自己的不满。眼前的这二人放眼整个修道界都是传说中大地游仙级的人物，辈分比他们的师尊还要高，北野更是号称北越第一人，岂是他们所能指责的了的？

　　天空中的劫云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北野望着一道粗大的电蛇撕裂虚空，蜿蜒而至，在幽冥神殿的上空发出一声震耳发聩的轰鸣后消散，他全身鼓动的衣衫刹那间静止下来，仿佛整个人被冻结在了水晶之中，与外面狂风呼啸、紊乱的天地元气相比，给人一种及其玄异的感觉。

　　“时空领域！”

　　玄九重大惊失色，像一只受了刺激的野兽一般咆哮道：“你终于领悟了《极阴经》中的最后一重‘幽魂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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