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之宴 言笑晏晏 五
明日就是哥哥的生日。连日来全家上下都在为这场家宴准备着，在今天总算有些眉目了。
爹爹手中拿了一本书，正巧从我眼前走过。我听见他口中振振有词，看来又在为哥哥的夫子人选着急了。
“莲丫头。过来。”在不远处，我爹回头叫我，我快步赶了过去。
“明日家宴，女儿家，可知该何为？”我爹沉稳的声音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逼得我低低应了声：“不盼头露面即是。”
“那倒也不必。你只需坐在旁桌即可。觥筹交错时，你不许伸手，不许口语。”
爹爹拍了一下书，不等我开口应他，便大步离去。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咬了一下唇，忍住了所有该有的举动。
百花苑中彩蝶舞，假山园内觥筹错。
今日家宴，虽名为家宴，可往来客人络绎不绝。府门大开，实为广迎四方来客。
我在房中收拾妆容，听着院中传来的嘈杂，心烦意乱的不知所以。无奈摔下手中簪子，却更加坐立不安。
昨日之梦已在我脑中盘旋许久，我一时拿不定主意究竟该如何。
如果真如梦中所知，今日家宴只为哥哥祁劼寻得一位夫子，我是否要像梦中那人所托一般——说出那四个字呢？可是，位卑人言轻，我一女子昨日已被父亲告诫不得言语。今日又怎能破规。
梦中的人，反复出现了已经好几次了。他说，只有如此，哥哥才能寻得一位良师。
我想帮哥哥——如果今天的家宴真如梦中所知一般。
出了房门，我直接来到了偏桌。与席间所坐认识的，不认识的长辈问过好，我终于落了坐。
我盯着前方正桌，那里坐的是我爹和我哥，还有许多来过我家的儒士。我都认得他们均是苏门的夫子先生。
若是爹爹为哥哥寻夫子的事如此上心，那他必定还会有所动作。我端起面前的茶盏，放在面前喝了一口。
真苦呀。我叹道。
“祁莲呐，出落得真是漂亮！”
我放下茶盏，回了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祁莲不敢当。”
我看见旁边的人神色有些恻动。正想说些什么，更多的问题却涌了过来——“莲丫头，芳龄几何？”“祁莲爹爹把这丫头教育的真是好啊，可识字否？”“祁莲呐，看你这样子，还没有心上人吧，我给你说……”
我楞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这院中的聒噪，真是半分都不得消停……
一一回答完问题，我才得以继续查看爹爹正桌的动态。
还是无休止的恭维，看我哥哥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多半是烦了。哈，真庆幸我不是男儿身呐。
我拿起茶盏，有些得意的啜了一口。
唔……好苦……忘了忘了，这茶简直要命的苦。哭丧着一张脸，我哀怨地看着面前。
寒暄了好久，终于等来了席宴。大家各自大快朵颐，没人顾得上再去忙乎什么谈天论地。我从碗中抬眼，看着正桌前搬来了一个大木箱。突然噎住了。
这分明就是梦中出现过的场景！若是不出差池，接下来爹爹就该站起来邀请大家对对子了。
我屏息凝视，静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果然，大家看见这木箱一时停下了手中的碗筷纷纷向正桌看去。我爹清清嗓子，朗声说他邀请在座之人对对子，请大家抽取纸签。我筷子一抖，丢了一块红烧肉。
看来今天来的多数人都是文人雅士，站起来的绝大多数人都拿了一张纸签。
很快就有人将笔墨纸砚端了上来，爹爹看着大家，笑的十分开心：“请随意。只为雅兴，不做斗文。哈哈。”
我头皮一阵发麻，想了想，趁大家兴高采烈展示文采之时赶紧溜到一边，取了相同的纸签，飞快的沾了墨在纸上写了个字，捏着纸偷偷的塞进了木箱。
大功告成！我四处看看，感觉无人注意，便自然的回到了偏桌。
再看看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跑去看了热闹，我倒乐的清闲。
我瞅着那个木箱，想着昨日的梦境，偷偷的笑了。
哥哥这个家伙，就等着良师上门吧！
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字，也是梦中之人嘱托我要让别人对的对子。虽然爹爹不让我坐在正桌，不许言语，可是天助我也，这些事。都通通的办成了。接下来，就该解铃还须系铃人了。
如此一来，我也可以知道连日来做的梦，究竟算是个什么事了。
桌边很快垒起了一沓纸签，看样子都是被对出来的对子。
我猜爹爹还不表态的原因，在于他想找到一个无人对的出来的对子。
院中乱成一团，沸反盈天。这样的环境，还要绞尽脑汁的对对子，唉，做儒子真累！
人群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咦——”，我起身寻找声音来源，看了半天方才明白是我写的对子难倒了个人。
这一声很快纠集了一个圈子，大家都在看这张纸签。看样子，这张纸上的字，果然是有难度噢。
爹爹拂来众人，拿起了纸。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这一个字的对子，不好对啊。”他举着纸高声问到，“谁能对出这个‘墨’字？”
这正是梦的高潮部分——无人应答许久时，一抹粉白款款而来，直接答出下联——“泉”。
正是如此，当我听见面前这个男子缓缓道出一个“泉”字之时，我就知道，我的梦境成真了。
真的，我第一次亲眼看见的，梦境真的成真。
人群之中几声唏嘘。有人问为何要一个泉字？
我看见我爹爹也是一脸迷惑，旁边站着的哥哥跟着爹爹，睁着懵懂的眼睛死死盯着粉白衣服的男子。看我哥那傻样分明就是敢怒不敢言。
用手撑着下巴，我清楚的听见他说：“墨字以黑土为体，我对的泉，自然是以白水为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片刻的噤声过后，人群之中响起了许多掌声。
那位粉白衣服的男子微微颔首，欣然接受了大家的掌声。我看着他，一下子明白了梦境所谓何物。太美好，太幻灭的事物成真，就是梦境。
爹爹上前，递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询问此人可否留下教长子读书。哥哥偷偷溜到我身边，悄悄给我眨眼睛。我偷偷一笑，给他做了个鬼脸。
我抬头，看见粉白衣服双目炯炯有神，别有深意地朝我们俩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怔了怔，又听见他说：“鄙人姓万俟名藕。字通节。若是进府给祁家长子教书也未尝不可，只是我希望令媛也可以一同学习。不情之请，还望海涵。”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足以使我错愕不堪。我从未想到有人竟然愿意让我与男子一同学习？
我急切地想得到爹爹的允许。
“阁下不必担心败坏名誉，鄙人自有分寸。”通节先生的声音，真是好听。
鬼使神差的，我看见爹爹居然点头了。
也就是说，我也有夫子了么？
我便哥哥拍去一巴掌，他很快回了我一掌。我俩站在一起，笑的像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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