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出国


张诚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擦嘴。
小丫头刚吃完一碗鸡蛋羹,腮帮子上、下巴上、甚至连鼻尖上都沾着黄澄澄的蛋羹渣,两只小手攥着塑料小勺,勺柄上糊满了口水,还在往嘴里送,可惜勺里早就空了。张诚拿湿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擦,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爹……自己……”,非要自己拿勺子吃。
潘婷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育儿杂志翻着,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件宽松的浅灰色孕妇裙,脚上趿着棉拖鞋,偶尔抬头看一眼父女俩,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别跟她抢,让她自己吃。”潘婷翻了一页杂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她自己吃?你看她这脸,比碗还花。”张诚把闺女嘴边的蛋羹擦掉,又伸手去擦她下巴,小丫头扭过头不配合,小手一挥,勺子差点戳到张诚眼睛。
“得,你吃你的。”张诚把勺子放回碗里,把碗推到闺女面前。小丫头双手捧住碗沿,低头把脸埋进去,咕嘟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鼻尖上又沾了一块蛋羹。
潘婷在旁边笑出了声,放下杂志站起来,走过来弯腰把闺女从椅子上抱起来:“行了,妈妈给你洗洗。”小丫头趴在潘婷肩膀上,冲张诚咧嘴笑,两颗下牙白白的,脸上还沾着蛋羹渣。
张诚站起来收拾碗筷,把桌上的残局归拢到厨房水槽里。水龙头哗哗响着,他一边洗碗一边听着院子里潘婷跟闺女说话的声音,小丫头含含糊糊地应着,偶尔蹦出一个清楚的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灶台照得暖融融的。他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在潘婷旁边坐下。小丫头已经被擦干净了,正蹲在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绿色的摞在红色的上面,摞了两层,拍着小手冲他俩笑。
张诚把腿伸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晒了一会儿太阳。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着,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汽笛。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今天还去度假村吗?”潘婷问。
“下午去一趟。孙鹏说有个旅游团明天到,我去看看接待流程。”
“那你去吧。我跟闺女在家。”
张诚点了点头,又靠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拿起车钥匙出门。到度假村的时候,孙鹏正站在前台后面整理订单,周敏在餐厅那边盯备餐。张诚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又去加工厂看了一眼。林晓雅正坐在办公室里对账,看见他推门进来,把账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张总,京城孙总那边的第四季度供货计划确认了,比合同上约定的多了一成。我让养殖场那边加了一批鸡苗,应该能接上。”
张诚接过去翻了两页,放下文件的时候点了点头:“行。你盯着,产能不够跟我说。”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闺女已经睡了。潘婷靠在沙发上看书,看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厨房里有汤,你自己盛。”
张诚去厨房盛了一碗汤,排骨炖藕,藕块粉糯,汤底清甜。他端着碗在潘婷旁边坐下,喝了两口,放下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就是腰有点酸。”
“那你去躺会儿,我在这守着。”
潘婷摇了摇头,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不困。陪你坐会儿。”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张诚闭上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在过这几天的事。远洋船出海了,阿和带着阿宇跑的第五趟。度假村那边年底的订单比预想的还多,孙鹏在排春节的接待流程。加工厂那边林晓雅盯着,华北区的供货已经铺开了。养殖场新场子的鸡苗长得不错,陈婶子说这批比上批还壮实。张建国知道他去了深圳,但没多问。他爹这个人就是这样,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手机响的时候,张诚正靠在沙发上打盹。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跳着“崔胜杰”三个字。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崔胜杰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诚子!你在哪呢?”
“在家。怎么了?”
“你猜我现在在哪?”
张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靠在沙发靠背上:“哪?”
“赞比亚!”
张诚愣了一下。赞比亚?非洲那个赞比亚?
“你去非洲干嘛?”
“看矿!”崔胜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的风声,“我跟你说诚子,这边有个铜矿,储量不小,品位也高。我一个朋友在这边做地质勘探,他带我看了两天,靠谱!我琢磨着,咱那投资公司刚成立,第一笔钱投房地产太慢了,不如搞点实业。铜矿这东西,只要储量够,稳赚不赔!”
张诚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潘婷在旁边听见他语气变了,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张诚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然后对着话筒说:“你跑非洲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到的。本来想拉赵宇一起来,那孙子说他在云省走不开,我就自己先来了。你赶紧过来,我这边都给你安排好了,机票我帮你订,到了卢萨卡我去接你。”
“我不去。”张诚想都没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崔胜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味,但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诚子,你听我说,这矿真靠谱。我那朋友是地质队出来的,干了十几年,从来没看走眼过。储量报告我看了,铜品位百分之二点几,这在全世界都算高的。咱要是拿下这个矿,后面几年都不用愁了。”
“我不懂矿。”张诚靠在沙发上,把潘婷递来的茶杯接过来喝了一口,“你自己看好了就投,投资公司那边你说了算。”
“那不行。”崔胜杰的语气急了,“你是大股东,你不点头,我一个人怎么拍板?再说了,这矿投资不小,光前期勘探和开采设备就得几千万。我一个人扛不下来,你得来。”
“几千万美元?”
“人民币。前期投入大概三千万到五千万人民币,后面看情况再追加。咱那投资公司账上不是趴着钱吗?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投到实业里。”
张诚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崔胜杰说的有道理,投资公司账上确实有钱,房地产那边他已经买了不少,再买下去风险就大了。铜矿这东西他不懂,但崔胜杰不是个莽撞的人,能让他专门跑非洲去看的矿,应该是真有搞头。可问题是,他对矿业一窍不通,去了也是白去。
“杰子,我不懂矿,去了也帮不上忙。你自己看好了就投,我签字就行。”
“你得来。”崔胜杰的语气又急了,“诚子,电话里说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你得亲眼看看,铜矿的储量、品位、开采条件,还有当地的政商关系,哪一样不需要你亲自过目?你来了,我带你转一圈,你看完了再决定。要是觉得不行,咱就不投,就当来非洲玩一趟。机票我出,食宿我包,你就当陪我来一趟。”
张诚沉默了几秒。潘婷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探询。张诚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什么大事。但崔胜杰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诚子,你就来一趟吧。我在这边都待了两天了,天天跟那帮人喝酒,胃都快喝穿了。你来了,好歹有个商量的人。再说了,非洲这边挺有意思的,你来了顺便看看,就当散心。”
“我闺女还小,我走不开。”张诚找了个理由。
“你闺女有她妈看着,你又不是一去不回。三五天的事,来回一个礼拜顶天了。诚子,我跟你说,这矿真的靠谱。你要是不来,回头我投了,赚了钱你别眼红。”
张诚被他这话气笑了:“你这是在激我?”
“我这是在求你。”崔胜杰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诚子,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眼光的一个。你看好的事,从来没走过眼。这矿我看好了,但我心里没底。你来了,帮我把把关,行不行?”
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崔胜杰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一到正事上从来不含糊。他能这么死皮赖脸地打电话来求,说明这矿确实有搞头。而且投资公司刚成立,第一笔钱投房地产确实太慢了,如果铜矿真像他说的那样,倒是个不错的实业方向。
“行。”张诚睁开眼,“我去。但你得跟我说实话,那边安全不安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崔胜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正经了几分:“安全。我在卢萨卡,首都,治安还行。矿区在铜带省,离卢萨卡开车几个小时,路上都有警察巡逻。我朋友在这边做了好几年了,地头熟。你放心,没事。”
“那我后天出发。”
“别后天了,明天就来。我帮你订机票,你明天飞到卢萨卡,我去机场接你。”
“行。”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潘婷在旁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崔胜杰让你去非洲?”
“嗯。他在赞比亚看了一个铜矿,让我过去把把关。”
潘婷把手里的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非洲那边乱,你小心点。”
“我知道。就去几天,看看就回来。”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张诚握了握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婴儿床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闺女。小丫头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转身往楼上走。
第二天一早,张诚就开始收拾行李。潘婷在旁边帮他叠衣服,把几件长袖和薄外套叠好放进旅行箱,又塞了一小包常用药进去。她一边收拾一边叮嘱:“那边蚊虫多,驱蚊水带了没有?药带了没有?万一水土不服,拉肚子药一定要备着。还有,到了那边别乱跑,跟着崔胜杰走,别自己一个人出门。”
“知道了。”张诚把旅行箱的拉链拉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你在家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度假村那边孙鹏盯着,加工厂有林晓雅,养殖场有陈婶子。爹那边我也说过了,他会常来看你。”
潘婷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她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早点回来。”
“嗯。”
张诚拎着旅行箱下楼的时候,闺女正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小丫头看见他拎着箱子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又站了一会儿,才把闺女递给潘婷。
“我走了。”
潘婷接过闺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张诚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潘婷和闺女,小丫头正伸着胳膊朝他挥手。他把车拐上村道,驶出巷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潘婷还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闺女,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到机场的时候崔胜杰已经帮他订好了票,他取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给潘婷发了条短信:“登机了。到了给你电话。”潘婷秒回:“注意安全。”
飞机起飞的时候,张诚靠在椅背上,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他闭上眼眯了一会儿,脑子里在转崔胜杰说的那个铜矿。他对矿业确实不懂,但崔胜杰不是个乱来的人。去了先看看,行就投,不行就当出来转一圈。
从香港转机,飞了十几个小时才到卢萨卡。张诚下飞机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赞比亚的夏天跟他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拎着箱子走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崔胜杰站在栏杆外面,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诚子!这边!”崔胜杰挥着手朝他喊。
张诚走过去,崔胜杰一把接过他的箱子,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可算来了!走,车在外面等着,先回酒店歇会儿。晚上我带你去见那个做地质的朋友,他手里有矿区的详细资料。”
张诚跟着他上了车。车子在卢萨卡的街道上穿行,路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和成排的棕榈树,偶尔能看到几辆破旧的日系车和头顶重物的当地人。阳光很烈,空气里混着尘土和尾气的味道。崔胜杰坐在旁边,嘴里说个不停,从铜矿的储量讲到开采条件,从当地的政商关系讲到运输和出口的路线,事无巨细全倒了一遍。
张诚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车子开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酒店不算豪华,但看着干净。崔胜杰领着他上了楼,推开一间房门,里面空调开着,凉快得很。张诚把箱子放好,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给潘婷发了条短信:“到了。一切正常。”潘婷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晚上,张诚跟着崔胜杰去见了那个做地质的朋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吴,戴着眼镜,晒得黝黑,说话带着一股子跑野外的干练劲儿。他在酒店楼下的餐厅包间里摆了一桌菜,全是当地风味的烤肉和玉米糊糊。张诚吃不惯,但也没说什么,夹了几筷子烤肉,喝了两瓶当地的啤酒。
吴工把矿区的资料摊在桌上,一边翻一边讲。铜带省的铜矿带世界闻名,这个矿区在铜带省的西北部,储量报告是去年做的,铜品位百分之二点三,局部地段能达到百分之三点几。开采条件也不算差,埋深不大,露天开采就行,运输到最近的口岸大概一千多公里,但赞比亚到坦桑尼亚的铁路可以走,成本能压下来。
张诚听着,偶尔问几句。他不懂矿,但能听懂成本、运输、出口这些。吴工讲得实在,不吹不擂,有什么说什么。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张诚把资料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个数。这矿确实有搞头,储量够大,品位够高,运输虽然远但能解决。前期投入三千万到五千万人民币,后面看规模再追加。如果铜价稳得住,两三年就能回本。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张诚站在酒店门口,点了一根烟。卢萨卡的夜晚比白天凉快一些,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崔胜杰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侧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张诚弹了弹烟灰,想了一会儿:“矿是好矿。但我不懂,所以不拍板。你定,我出钱。”
崔胜杰看着他,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逼你来的。”
“你没逼我,是我自己要来的。”张诚吸了口烟,吐出来,“但我跟你说清楚,这矿要是投,账目我来管,吴工那边你盯着。赚了大家一起分,亏了大家一起扛。”
崔胜杰把烟抽完,掐灭在垃圾桶边缘:“行。那我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带你去矿区看看,实地转一圈。看完之后咱们再决定。”
张诚点了点头,把烟抽完,转身走回酒店。上了楼,洗了澡躺在床上,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到了?”
“到了。见了个做地质的,聊了一晚上。明天去矿区看看。”
“那边安全不安全?”
“还行。卢萨卡治安没问题,明天去矿区有吴工带着,路上有警察巡逻。”
潘婷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窗外卢萨卡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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