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安保


崔胜杰把那辆二手普拉多停在矿场外围的土坡上,车轮底下压着几块碎矸石,嘎吱一声响。他没急着下车,先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烟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的那种。他抽了一口,眯着眼看坡底下那个矿。
矿不大,是个小煤窑,井口黑黢黢的,像山脸上烂了个洞。洞口架着几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棚顶的石棉瓦缺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霉的木头椽子。风一吹,煤灰扬起来,在半空里打旋,落到旁边的工棚顶上,把那片铁皮染得黑亮黑亮的。
“就这?”张诚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上,没咽下去,在嘴里漱了漱才吐到车窗外。“胜杰,你带我看的就是这玩意儿?”
崔胜杰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伸手从后座摸出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到张诚腿上。
“你先看看这个。”
张诚把矿泉水瓶往杯座里一塞,拆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地质勘探报告的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开采成本估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崔胜杰自己划拉的。
“煤层厚度一米二,发热量五千五到六千大卡,硫分零点八,灰分十八。”崔胜杰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随手拍掉。“浅层煤,挖下去三十米就见货。现在市面上一吨坑口价四百二,他这矿一天能出八十吨。”
张诚翻着那几张纸,眉头拧成个疙瘩。“八十吨?就这破矿?”
“去年秋天的事。”崔胜杰把烟屁股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前任车主留下的,里头积了一层黑垢。“我找人蹲了半个月,每天拉煤的车进出多少趟,我都有数。”
张诚把报告合上,塞回档案袋,往仪表台上一搁。“你想接?”
“接不接的先不说。”崔胜杰终于推开车门,跳下去,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你先下来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往坡下走。路是土路,被拉煤的卡车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鼓着一条棱,长了几撮枯黄的草。走到矿场边上,一股味道扑过来,是煤渣混着柴油机排气的味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可能是从工棚后头那个简易厕所飘过来的。
井口旁边蹲着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把铁锹,正一下一下地铲煤渣。铲一锹,直起腰喘口气,再铲一锹。旁边停着辆手推车,车斗里的煤渣堆得冒了尖。
“老赵。”崔胜杰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里嵌着煤灰,眼白显得特别白。他认出崔胜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崔老板来了。”
“今天出了多少?”
老赵把铁锹往煤堆上一插,拿袖子擦了把脸。“早班出了四十二车,晚班刚换下去,估摸着也能出四十来车。”
“一车多少?”
“一吨半。”
崔胜杰回头看了张诚一眼,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白——你听见了,一天一百二十吨上下,比我说的还多。
张诚没吭声,绕着井口走了一圈。井口旁边堆着几根坑木,树皮还没剥干净,上面沾着泥。再往远看,是两排工棚,红砖墙,石棉瓦顶,窗户上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呼嗒呼嗒响。工棚门口晾着几件衣服,黑乎乎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有个妇女蹲在门口洗菜,水往地上一泼,煤灰地洇出一小片深色。
“工人呢?”张诚问。
“白班的在睡觉,晚班的在井下。”崔胜杰跟上来,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两班倒,一班十二小时。井下二十三个人,地面八个,连老赵算上。”
“工资怎么开?”
“井下的一天一百八,地面的八十。管一顿晌午饭,白菜炖粉条,隔三天加一顿肉。”
张诚在心里算了算。一天的人工成本四千多,再加上电费、坑木、炸药、设备折旧,一天下来成本得六千打底。一百二十吨煤,四百二一吨,毛收入五万零四百。刨去成本,一天净赚四万多。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万。
“这账不对。”张诚站住了,盯着崔胜杰。“一天赚四万,一个月一百多万,这矿主傻啊?往外包?”
崔胜杰抽着烟,没马上回答。他往井口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捡起一块煤矸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
“这矿的矿主叫周老八,廊坊本地人,以前在道上混过,后来洗白了开矿。去年冬天出了档子事——井下透水,淹了三个。人没死,救上来了,但家属闹得厉害,县里安监局下来查,罚了八万,停产整顿了一个月。”
“然后呢?”
“然后周老八就不想干了。他手里三个矿,这个是最小的,也是麻烦最多的。他想把这一摊子盘出去,自己留那两个大矿。”
张诚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他抽烟的动作跟崔胜杰不一样,崔胜杰是叼着,他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抽一口,手就垂下来。
“盘下来多少钱?”
“他开价六百万。我找人打听过,他底价是四百五。”
“四百五十万……”张诚念叨着这个数,往工棚那边看了一眼。有个工人从棚里出来,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趿拉着拖鞋往厕所走,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黑脚印。
“这矿的证照呢?”
“采矿证、安全生产许可证都有,营业执照也全。就是采矿证还有两年到期,到期得续。”
“续得了吗?”
崔胜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县里国土局我有熟人,续证不是问题。关键是——你得想好了,这矿值不值得投。”
张诚没说话,往井口走。井口有个铁栅栏门,半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能听见风机嗡嗡响,还有水滴下来的声音。一股潮气扑出来,凉飕飕的,混着煤灰和汗臭。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几眼,什么也看不见,就退回来了。
“下去看看?”
崔胜杰摇头。“今天没带装备,下次吧。”
两人往回走。上了坡,坐到车里,崔胜杰把车窗全摇下来,让风灌进来,把车里那股烟味和汗味吹散。张诚把那瓶矿泉水又拧开,这回真喝了一大口。
“我算了一下,”张诚把瓶子搁下,“四百五十万盘下来,加上设备维护、巷道维护、工人工资,前期至少得再备一百万流动资金。总共五百五十万。我手里能拿出来三百万,你那边呢?”
“我能凑两百万。”
“那还差五十万。”
“找银行贷款。矿上这些固定资产,评估一下,贷个百八十万不成问题。”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烟屁股摁进崔胜杰那个脏烟灰缸里。“盘下来之后呢?你管生产,我管销售?”
崔胜杰发动了车,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车身跟着抖了几下。他没急着挂挡,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矿。风把煤灰又扬起来了,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谁撒了一把铁锈粉。
“生产好管,销售也好办——关键是有一件事,你得跟我一起干。”
“什么?”
“安保。”
张诚愣了一下。“安保?”
“对。”崔胜杰挂上挡,车动了,在土路上颠了一下。“你看这个矿,位置偏,离最近的镇子十五公里。周围的村子,李家沟、赵家洼、马家营,都有人盯着这块肥肉。去年周老八为什么被闹?透水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当地几个混子想入干股,周老八没答应,他们就撺掇村民堵路,说矿上压了他们的地,其实那地早征过了。”
张诚听着,没插嘴。
“我打听过了,周老八撤了之后,那几个混子肯定要动心思。新来的矿主,他们得先敲一笔。你要是不给,他们就偷矿、堵路、扎轮胎,什么下作来什么。”
“报警不管?”
崔胜杰笑了一声,那笑有点冷。“报警?派出所离这儿二十公里,等他们来了,人早跑了。再说,这些混子跟所里的人都熟,今天抓了明天放,放出来更变本加厉。”
车上了柏油路,颠簸小了。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秆子半黄不绿的,风一吹哗哗响。远处有个村子,房子矮矮的,屋顶上冒着炊烟。
“你想怎么弄?”张诚问。
“我想组个安保队。”崔胜杰把车速提起来,普拉多的发动机嗡嗡响,转速表指针打到三千。“不找外面的保安公司,那帮人拿钱不办事,真出了事比兔子跑得还快。我想自己招人,招退伍兵,最好是本地退伍的,有家有口,知根知底。”
“招多少?”
“先招十个。三班倒,矿上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工资开高点,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五险一金。”
张诚在心里算了算,十个保安,一个月工资加社保得六万,一年就是七十多万。“成本不低。”
“比被偷被抢划算。”崔胜杰看了张诚一眼,“你算算,一吨煤四百二,一晚上被人偷十吨,就是四千二。一年被偷个几十次,那就是几十万。再说,真要闹出大事,停产整顿,一天损失多少?五万。停一个月呢?一百五十万。”
张诚没说话,看着窗外。车经过一个村口,路边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蹲着条土狗,黄毛,耷拉着耳朵。小卖部的招牌是块木板,用黑漆写着“李家沟综合商店”,字歪歪扭扭的。
“安保队谁来管?”张诚问。
“你来管。”
“我?”
“你当过兵,又在县里干过联防,这帮人服你。”崔胜杰说,“生产上的事我盯着,安全上的事你盯着。咱俩分工。”
张诚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有一条——安保队不能光看矿,还得看人。那几个混子,我得先摸摸底。”
“这个容易,我手上有名单。”
崔胜杰把车拐进一个岔路口,往县城方向开。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照在挡风玻璃上,一片暖色。张诚把座椅往后放了放,半躺着,两手枕在脑后。
“你说周老八为什么不自己组安保队?”张诚突然问。
“他组过。”崔胜杰说,“去年透了水之后,他招了六个保安,结果里头有三个跟外面的混子是一伙的。透了水,工人堵门要工资,那几个保安把门一开,工人冲进去把办公室砸了个稀烂。周老八这才死了心,想把矿盘出去。”
“那咱们招人,怎么保证不混进内鬼?”
崔胜杰沉默了一会儿。车上了国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闪,黄黄的光从车顶滑过去,又滑过去。
“本地人,有家有口的,一般不会当内鬼。实在不行,招人的时候咱们亲自把关。查三代,查有没有前科,查家里是什么情况。再一个,工资开高点,福利给足,让他舍不得丢这份工作。”
张诚笑了一下。“你这是恩威并施。”
“管人嘛,不就这一套。”崔胜杰也笑了,“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对他好,他记你的情;你对他狠,他怕你。恩威并用,才行。”
车进了县城,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旁边是个夜市,卖烧烤的摊子刚支起来,炭火红彤彤的,浓烟往上冒,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有几桌客人已经坐下了,光着膀子喝啤酒,说话的声音很大。
“吃点儿?”崔胜杰问。
“行。”
两人找了个摊子坐下,要了五十个串、两瓶啤酒。摊主是个胖子,围裙上油渍麻花的,一边烤串一边拿扇子扇火,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胜杰,”张诚咬了一口肉串,嚼了几下咽了,“你说这矿,真能赚?”
“能赚。”崔胜杰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涌上来,他喝了一大口。“我算过,只要不出大事故,一年回本,第二年开始净赚。关键是——得快。周老八那边还有两个大矿撑着,但听说他资金链也紧,想早点把这个矿脱手。下个星期他要跟一个山西的老板谈,咱们要抢在前头。”
“下个星期?这么快?”
“拖不得。那几个混子也在找下家,想把矿接到自己手里。要是他们接了,咱们再想进去就难了。”
张诚把竹签往桌上一搁,拿纸巾擦了擦嘴。“安保队的事,我明天就开始弄。你先跟周老八谈,把价压到四百二。我这边同步招人,等矿一过户,人立马到位。”
崔胜杰举起杯,跟张诚碰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啤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旁边桌的几个汉子还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声音粗哑,混着烧烤摊上的油烟和街上的车喇叭声。张诚仰头把酒干了,杯子往桌上一墩,看着崔胜杰。
“还有个事。”
“说。”
“安保队不能光招男的。得招两个女的。”
崔胜杰一愣。“女的?干什么?”
“食堂、宿舍、财务,这些地方得有女的看着。再说,真要出了事,女的上手没轻重,反而比男的管用。”
崔胜杰想了想,笑了。“行,你看着办。”
夜深了,烧烤摊上的炭火暗下去,只剩一层红亮的灰。张诚站起来结了账,两个人上了车。崔胜杰把张诚送到小区门口,张诚下车,关上车门,弯下腰冲车窗里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找几个退伍兵聊聊,晚上给你信。”
崔胜杰点了点头,挂上挡,车缓缓驶进夜色里。尾灯在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张诚站在小区门口,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串数字——四百五十万,十个保安,一年七十万成本,一晚上被偷十吨就是四千二……
他推开家门,屋里黑着,媳妇孩子都睡了。他没开大灯,摸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阳台正对着小区外面那条路,路灯底下有个拾荒的老头正在翻垃圾桶,塑料瓶捏扁了塞进蛇皮袋,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张诚抽着烟,看着那个老头,心里想:这世道,你不狠一点,就只能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回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县里找那几个退伍兵,把安保队的架子搭起来。他心里已经有了名单,老李、大刘、赵四眼,都是当过兵的,退伍之后在老家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只要条件开得合适,他们肯定愿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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