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车拐上棕榈大道，一整条路的棕榈树笔直往前排，尽头是黄砂岩的楼群。
陈凯文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向建筑群，语气变得像模像样：“欢迎来到斯坦福。您右手边这一片，就是著名的……著名的楼。”
“哪个楼？”
“都著名。斯坦福的楼，有不著名的吗？”
朝朝：“……”
架势挺像回事，有用的内容一句没有。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呗。
访客停车场里绕来绕去全是找车位的车。陈凯文瞅准一辆正倒出来的，一把插进去，车身离马路边一拳。
朝朝摇下车窗，探头去看：“这别没蹭到。”
“我什么时候蹭过？”
“刘姨说你蹭过。”
“那不叫蹭。那叫距离判断出现了一点误差。”他拔下车钥匙，“你刘姨提供的都是对我不利的证词，不能信。”
他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拉门，把书包从后座捞出来，背上自己的肩。他坚持要给第一天上课的朝朝来点仪式感，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书包给我，我自己背。”
“都上肩了。”
“……”
“第一天上大学，哪有自己背包进门的？”
“人家都是自己背的。”
“那是他们没人送。”
朝朝没再争，跟他讲道理没用。他的道理从来只有一条：干都干了。
开学第一天，路上全是人。草坪边一溜儿社团招新的摊位，自行车从人缝里钻，车铃从四面八方追着人响。
迎面走来一群男生，其中两个已经擦肩而过，脑袋还往回拧。
陈凯文也跟着回头，盯到人拐过廊柱才把脸转回来。都走过去了，还看什么看。
他伸手把朝朝的手牵住，顺势换到自己里侧。
“人太多。”他给出官方理由，“走散了不好找。”
理由找得很顺，手却没有嘴上那么有底气，只握住几根手指，力气不大，留足了她可以随时挣开的余地。
朝朝的手指大方地从他指缝里穿过去，十指相扣的那种扣。
陈凯文的官方理由说到一半，后半句忘在嗓子里。
回扣说明什么？说明她愿意。
愿意说明什么？说明进度喜人。
进度喜人说明什么——
他及时刹车。
不能飘。
飘是转正路上的头号事故原因。
再往前走，他肩膀展开了，牵着的手甩出幅度，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刚才还嫌人多，现在恨不得全校都出来上早课。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若瑜：朝朝，书包里有苹果和坚果，饿了垫垫。苹果是阿姨买的。
朝朝把屏幕转给旁边的人看。
陈凯文：“……”
刘女士至于吗？不都说了是一家人？
“苹果确实是你刘姨买的，装是我装的。”他只能瞎掰，“摆放也有讲究，红的那面朝上。”
“在书包里，谁看得见？”
“苹果和我知道。”
朝朝：“……”
这对母子的战场，没有边界。
砂岩拱廊底下人来人往，陈凯文放慢脚步，开始交代正事：“我今天没课，不会迟到，下午五点准时到。车还停在那儿，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明天开始我有课。如果拖堂，或者路上耽误了，我给你发消息，你去图书馆里坐着等。”
朝朝提醒他：“你进不了图书馆，要刷学生卡。”
“我知道，你有地方等就行。”
他知道名校事儿多，好多个图书馆，要求还都不一样，有的允许访客登记进入，有的不对外开放，有的只有受到邀请才可以进入。他估计，应该是怕外人进去偷知识。
“里面有空调有插座，还能写作业。我到了就在台阶下面等，你一出门就能看见。”
朝朝点头：“安排得很合理。你一会儿做什么，回家吗？”
“先回学校。我昨天给学生事务中心发了邮件，问有没有学生兼职，中介老师让我今天过去找他。”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字字分明，“正规的。”
咬完，眼睛看过来，明摆着等发糖。
朝朝都不想说，中介老师是个什么称呼，人家只是负责这个工作，不抽成。
朝朝没让他白等：“很好，值得鼓励。你要努力挣钱，我要去吃海底捞加州分捞。”
陈凯文的下巴抬起来一点：“我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做到，我们周末去吃。”
“要没什么事就回家吧。回家别一头扎进游戏里，眼睛玩坏了，我就给你买一副Kevin同款游泳镜，扣你脸上，让你戴着出门丢人。”
“戴就戴。”他把胸一挺，“我这么帅，戴什么都好看。这可是你夸过的，不能不认。”
朝朝：“……我夸的是脸，不是眼镜。”
“脸又没换。”
朝朝：“……”
他好不要脸。
“说到游泳，”陈凯文顺杆往上爬，“我特别擅长，蛙泳自由泳都行，水里救人那套我也会。改天带你去，我教你。”
朝朝妈妈装行李的时候，好像没考虑周全。
“我没带泳衣。”
陈凯文脑子里那家小电影院，自动开始检票。
片名都拟好了——《陈暮暮转正以后的快乐生活》。
这个年纪就是这样，血气方刚四个字，从来不需要剧本，说来就来。他呼吸都重了，快点给他转正吧，太煎熬了。
“周末去买。”他专注地盯着朝朝的脸，特别想用力吻她的念头都在眼睛里，“泳衣泳镜泳帽，一次配齐。我一样一样教。”
朝朝大笑，惹得旁边招新摊位的学生都往这边看。
她可以装不会，给他个展示的机会。现在赶紧打住吧，她还要上正经课。
“书包。”陈凯文把书包递过去，顺手替她把歪了的背带捋正，“进去吧。周一，心灵哲学导论。有事给我发消息。”
朝朝上了两级台阶，回头：“没事呢？”
陈凯文被这个反问问住了。随即，业务当场扩容：“没事就发‘没事’，我回‘收到’。不限量，不收费。”
朝朝晃了晃手机：“那你今天有得忙了。我应该没什么事——要不，我每小时给你发一条？”
陈凯文半点没觉得这是玩笑：“整点发，别跳点。我给你开专线，秒回。”
“第一条回‘收到’，第二条回‘很好’，第三条往后看心情，保证条条不重样。”他越规划越具体，“月底满勤，有奖。奖品都定好了——奖你一个陈暮暮。我们双赢。”
朝朝：“……”
这买卖他是怎么算出双赢的？
“陈暮暮，放学见。”
他是不是要转正了？！
陈凯文脸上的笑，在朝朝眼里格外傻白甜，让她好喜欢。
“林朝朝，放学见！”
心灵哲学导论在一间老教室，学生不到三十人。
教授头发全白，没有介绍教材，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外表、语言、行为都与常人无异，却没有任何主观感受——我们能发现吗？
底下笑成一片，朝朝没笑。
她在认真考虑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题她有实操，算不算学术不端？
别人研究意识，靠思想实验，她靠工作经历。
教授接着问：你凭什么确定，你旁边这位同学拥有意识？
她当然能确定。意识不但能离开身体，还能跨世界继续营业。问题是，这不能写进论文，容易把自己写进精神病院。
教授讲到，目前没有可验证的证据，能够证明意识脱离身体后仍能独立存在。
朝朝在笔记本电脑的课堂笔记页面，打了两个字——存疑。
教授没有公布答案，把几种立场写上黑板，让学生自己找出每种论证默认成立的前提。
这个专业，没选错。
教授合上讲义，看了眼时间：“今天到这里。阅读材料在课程网站上，下周讨论。”
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
朝朝翻出手机，Twitter一条接着一条推送，往外跳。
最上面一条是标着“刚刚”的视频：安德鲁大学疑似发生枪击事件。
底下是学生上传的视频，画面藏在桌子底下，镜头晃得厉害，只看得见几条桌腿。警报声一遍一遍，中间夹着一声很闷的响。
拍摄的人压低嗓子在重复：Shots fired at Andrew.Stay away.
评论数字一直在往上翻。
陈凯文说，他今天要去学生事务中心找老师。朝朝点开聊天框，停留在他上一条“收到”，没有新消息。
他如果不在教学楼，一定会给她发信息，分享大事件。除非他就处在危险中……
主流新闻还没推送，只有Twitter有一条消息，说明刚刚发生，希望还来得及。
陈凯文这是什么运气？！他又被瘟神附体了吗？
朝朝抓着手机站起来，从人和椅子中间跑出去，唤醒休眠的星星：“陈凯文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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