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周日下午,Braun Music Center。
从停车场过去要穿半个校区。陈凯文一只手拎着琴盒,另一只手牵着朝朝。
迎面一个抱着书的女生冲朝朝挥手:“Audrey!”
再走几步,又一个,骑着脚踏车喊了声她的名字,人已经过去了。
“两个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统计一下,多少人认识你。”他把牵着的手晃了晃,“再统计一下,多少人看见你牵着谁。”
进了排练厅,谱架和椅子围成一圈,二十来个人陆陆续续进来。
朝朝把身边一把空椅子往自己旁边拖了拖,“坐我旁边。”
陈凯文对艺术品的价格已有深刻认知,怕碰着谁的琴,坐得格外规矩,像个三好学生。
Julian拎着大提琴过来,先和朝朝打了招呼,再看陈凯文:“你是那天窗户上那位?”
陈凯文一点不躲:“窗户是出场方式,不是身份。”
Julian伸出手:“Julian。上次没来得及正式认识。”
“陈凯文。”他握住,“朝朝的男朋友。”
那边喊各声部就位,Julian冲朝朝笑了笑,才拎着琴回自己位置去了。
排练开始。
这是陈凯文第一次正式听演奏。每天晚上那场不算,教材不太正规。
他想象中的古典音乐,是金色大厅那种:安静,庄严,正襟危坐,鼓掌都得看时机。
实际完全不是。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拉了两分钟,有人喊停,一群人为两个小节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吵完倒回去重来。再拉两分钟,又停,又吵。
也不算吵架,就是争论。
陈凯文大开眼界。
这不就是开会吗?还是没有领导那种。他没好意思说,看起来特别像菜市场。闲聊、吃东西、发信息、打电话,干什么的都有。
早知道这么随意,他也不用端着了。
不过这么多声音里,他还是听得出朝朝。趁停下来的空当,他压低声音:“你的声音最好看。”
“你确定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
“别人的是听的。”陈凯文面不改色,“你的是看的。”
朝朝忍着笑,重新架琴。再停下来时,她又偏过头:“我刚才故意拉错了一个音。”
“哪个音?”
“你没听出来?”
“错的也好看。”
朝朝:“……”
她就爱听他胡说八道。
四点半休息,陈凯文从包里拿水递给她,又翻出小零食给她吃。朝朝喝了一口,杯子还停在唇边。
陈凯文不用她问,先给自己邀功:“太冰伤胃,常温你又不爱喝,微凉正好。”
这时,朝朝左边的卷发女生转过头来:“Audrey, is that your boyfriend?”
“Yeah.”
“He’s been listening the whole time. I thought boyfriends who came along just sat there scrolling through their phones.”
“Mine doesn’t.”朝朝拧上瓶盖,“He’s grading me.”
“What’s the score?”女生笑着看向陈凯文。
“Ten out of ten.”陈凯文一秒没犹豫。
女生笑弯了眼睛,凑到朝朝耳边:“He’s cute. And he actually listens. He’s a keeper.”
“I know.”
陈凯文全听懂了。别人夸十句,也没朝朝那声“I know”值钱。他端坐着装没听见,尾巴已经翘上天了。
Julian从大提琴声部走过来,大概想趁休息聊两句。
走到一半,停住了。朝朝左边是卷发女生,右边是手里还拿着她那瓶水的陈凯文。她说一句,左边笑一阵,右边接一句。
一个圈,闭合的。
Julian突然感觉,他应该等不到Audrey分手了。
他也才十八岁。
晚了一步,就再没机会了吗?
六点散场,陈凯文已经把谱子顺序整理好,塞进琴盒夹层。
朝朝活动一下肩膀:“好酸。”
“三个小时能不酸吗?”陈凯文在她后颈捏了两下,“刚才谁说坐着拉琴不累来着?”
“没人说。”朝朝已经把之前说过的大话忘干净了。
“那我提前替一会儿要说的人骂了。”
他带朝朝去了Emerson Street的Evvia。他早听说这家斯坦福附近的希腊餐厅很有名,连六点半的位置都提前订好了。
坐下以后,朝朝才问:“你听三个小时,不无聊?”
“还行。”
“真的假的?”
“前两个小时看你,后一个小时饿了,玩了几把游戏。”
朝朝踢了他一下。
羊排刚端上来,Eric就在微信里催他。
Eric:你们人呢?就等你俩呢。
陈凯文:吃饭。我女朋友练了三个小时琴,很辛苦的。
Eric:她坐着拉琴,辛苦什么?
陈凯文:你坐着单身,当然不理解。
陈凯文回完,把手机扣到桌上,继续给朝朝切羊排。
八点差十分,车停在一栋亮着灯的房子外面。
音乐隔着墙都能听见,前院草坪上支着串灯,后院有泳池。二十来个人散在屋里屋外,手里都端着杯子。
Eric刚开了一瓶啤酒,正往别人杯子里倒。
一抬头,看见门口的朝朝,酒瓶便举在半空,忘了收回来。啤酒漫出杯沿,顺着那人的手淌了下去。
被倒酒的男生感觉到凉,刚要提醒Eric,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也没声了。
一个忘了停,一个忘了躲。
陈凯文站在门口吹了声口哨。清亮的一声穿过客厅,两个人同时回神。
Eric赶紧把酒瓶扶正。那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手,连忙找纸巾,绝不能在大美女面前丢脸。
从Eric怀疑照片是P的那天起,陈凯文就在等这一刻。
Eric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麦当劳的派,我不该要。”
“晚了。”陈凯文大度地摆手,“吃都吃了。”
朝朝大大方方伸出手,打招呼:“林朝。叫我Audrey也行。”
“Eric。”他握手的时候还在看陈凯文,眼神里全是问号,“久仰。真的久仰。他天天说,我们都以为……”
“以为是P的。”陈凯文替他说完,“现在信了?”
Eric认命地点头,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呼啦围过来几个人。陈凯文挨个打了招呼,都是同学和同学的朋友,彼此混得挺熟。
谁跟朝朝搭话,她都能聊几句。聊专业、聊音乐、聊加州的天气,几句就能把人说笑。有人问他俩怎么认识的,她答“机场”,不展开。
她算看出来了,这场Party好像是为了见见“陈凯文的女朋友”。也不知道陈凯文胡说八道了什么,所有人都对她特别好奇。
后院比客厅还闹。
泳池里已经下去了七八个人,岸边有人喝酒,有人跟着音乐瞎喊。
音箱里的低音贴着地面震。两个男生同时从池边跳下去,水花直接掀上了岸。
陈凯文揽住朝朝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一步,替她挡掉大半。
两个人看了眼被搅得一片混乱的泳池,又同时看向对方,想到一块去了。
陈凯文贴在她耳边说:“泳衣还没买。”
“你还记着呢。”
“备忘录里挂着,一直没销项。”
“你打算什么时候教?”
“看进度。”陈凯文说得含糊。
进度这个词,最近含义比较丰富。他想再等等,等他有了自己的泳池再教。
没聊几句,忽然爆出一阵起哄声。
泳池边的折叠长桌被清了出来。两头各放十只红色塑料杯,摆成三角形,每只倒了半杯啤酒。
Beer pong——美国学生Party的常见游戏。
两人一队,隔着桌子往对面杯里扔乒乓球。进一个,对面就得喝掉那杯,杯子撤下去;先把对面十只清干净的赢,手肘不许过桌沿。
Steve招手:“Kevin,来一局?”
他又转向朝朝,笑得特别客气:“Audrey要不要试试?”
问之前,他跟队友对了个眼神:看Kevin那副宝贝样儿,不能饶了他。
陈凯文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没安好心。这帮人看朝朝一副没沾过这种场合的样子,摆明了想坑他。赢个新来的女生,还能顺手灌他两杯。
算盘打得挺响。
朝朝谦虚了一句:“会一点点。”
“Just a little bit.”Steve学着她重复了一遍,回头冲队友笑。
那边有人客气提议:“要不要让你们两杯?”
“不用。”朝朝一个字都不多。
“你玩,我喝。”陈凯文卷起袖子,“大不了今晚住Eric家。”
她还没输,他先把罚酒的账算完了。都小瞧她,她要赢得他们叫爸爸。
头一轮,对面两球全进。陈凯文连干两杯,把空杯往桌上一扣,那边起哄声一片。
轮到他们,陈凯文第一球擦着杯沿弹了出去。
哄笑更响了。
朝朝接过球,抬手就扔。
球应声入杯。
球权换到对面,两只球却全落了空。
第二轮,陈凯文拿起球:“左边?”
“后排归我。”
两个人同时出手,一前一后,两只球全进。
按桌边的规矩,同一轮两个人都投进,球权继续归他们。
再来一轮。
又是两个。
陈凯文彻底玩开了。
他出手重,专打前排;朝朝弧线高,盯着后排。他失手,她就补上;两个人一起进,球便一直留在他们手里。
跟朝朝搭档,实在太爽了。
到第五只杯子,桌边的笑声已经没了。有人开始整整齐齐地喊:
“Audrey!Kevin!”
他以前也赢过beer pong,却没这么高兴过。两个名字被人一遍遍连在一起喊,比单喊哪一个都好听。
Steve端起罚酒:“她不是说只会一点点?”
“她一直这么谦虚。”陈凯文虽然没想到朝朝连游戏也玩得让人惊艳,但不耽误他一脸荣光,顺势把自己也算了进去,“我们家的传统美德。”
剩下五只杯子也没撑多久。
Steve最后一杯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早知道该让我们两杯。”
他下桌以后,又有两组人不服。红杯重新摆了两遍,陈凯文和朝朝一局没输,把对面的人换了三拨。
Eric在旁边笑得一脸嫉妒:“你女朋友这手,去打职业吧。”
“下个月还有一场。”陈凯文很热心,“我可以带她来。”
Eric摆手:“必须来,但不能和你一组。”
一屋子人笑。青春的肆意张扬,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人从厨房拎出个东西,一根管子接着漏斗,高举过头:“Audrey,试试这个?”
Beer bong——啤酒从漏斗灌进管子,人在底下含住管口,一口半升起步,来不及咽,全是灌。
陈凯文手比脑子快,一步挡了过去:“这个不行。”
那人正慕强上头,认为陈凯文的阻拦好没道理:“Audrey没问题,刚才多厉害。”
陈凯文把管子往旁边推开:“这一口多少量你知道吗?要玩我陪你,我女朋友不行。”
举漏斗那位只好笑着让开了:“Okay. Boyfriend says no.”
“Boyfriend says no.”陈凯文重复了一遍,对这个理由特别满意。
朝朝喝得其实不多,架不住她这个体质。
红是从颧骨那儿开始上脸的,先一小片,慢慢往下漫过脸颊,停在下颌。串灯的光落上去,那层红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她拿冰过的杯子贴了贴脸。贴过的地方白一下,又红回来,耳朵也跟着红透了。
音乐换了一首更响的,人群往院子中间聚,有人开始跳舞。
几道目光往朝朝这边飘。
陈凯文没管那些人,只看她端着杯子笑,看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看到第三眼,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牵着她从人堆里出来,谁也没打招呼。
Eric在后面喊了句什么,他头都没回。
车停在离房子远处的一片阴影里,陈凯文拉开的是后座车门,“上车。”
朝朝弯腰坐进去,陈凯文紧跟着上车,反手锁上车门。
音乐被隔在外面,闷成一层鼓点。
黑暗里,他捧住她的脸。
“你喝几杯就这样吗?”他说着低头去咬她的耳朵。
“体质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以后当着别人,少喝。”
“为什么?”
“红成这样,只能我看。”
后面的话没有了。
院子那边的音乐一浪盖过一浪,震得车窗嗡嗡的。
树影里,那辆车轻轻晃了一下,又一下。
黑色车膜上的雾越积越厚。
朝朝的指尖在那层雾上划过去,划出一道很短的印子。
一只手覆了上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两只手一起往下滑,指间熟门熟路地扣紧了。
那道印子被拖长,一路拉到窗沿。很快,又被新的雾盖住了。
朝朝咬着的那点哭腔没能咬住,漏出来一声。
也没关系。
百米外全是音乐,没人听得见。
只有陈凯文听见了。
他一向听得见她。
(https://www.uuuxs.cc/26508/26508400/53680395.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uu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