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刘若瑜坐在桌尾，看着这一桌人。那边吵吵嚷嚷，这边旁若无人。
平时家里有什么事，最后喊的总是陈凯文。
她已经尽量不让寄宿生麻烦儿子，儿子明明也不太喜欢这些人，嘴上不耐烦，人已经过去了。
刘若瑜知道为什么。寄宿家庭是她在经营，儿子知道这份收入以前对家里多要紧，所以不管喜不喜欢，都在帮她承担。
听对面提起林飒，又让她想起黄家父子入住那一天。后来她才逐渐了解，那时林飒和黄成栋真正打过的交道，拢共也没几天，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竟也能倾盖如故，和黄成栋站一边，一屋子人围着她儿子讨公道了。
她如今也算见识到了，武丹丹和黄小栋一个比一个能作。可一个是武翰祥的眼珠子，一个是黄成栋的命根子。林飒那套原则到了他们跟前就都服了软，最后无非是孩子还小——得劝、得哄，得慢慢来。
她被武丹丹骂得受不了了，也不过回敬两句。
可轮到她儿子，二十岁忽然就大得不能再大了。犯了错，便要原则一寸不让，恨不得送他去坐牢，才算对得起公平正义。
法官和陪审团还允许被告做辩护，她都还没听过事情的另一面，张口就是“黑窝”，铁口直断他们母子俩有罪。
她主持的哪里是正义，不过是挑了个不必顾忌的人，做一回低成本的正义使者。
朝朝当时不过顶了林飒两句，林飒不也软了。她的儿子好像谁都能指责。她不是没有保护儿子，只是她的保护后面，还总跟着一个意思：你要懂事。
现在想想，原来那场正义之所以成本那么低，她也替人省了一部分。
刘若瑜越想，越觉得今天做的菜，嚼着像药渣子。如果没有朝朝，她儿子是不是得认下所有错，鞠躬赔罪，腰弯到他们满意为止才行。
是不是事后还得为了他们原谅了她儿子，没有将她儿子送去警局而感谢他们的宽宏大量。
明明是黄成栋接受不了自己一连串儿的决定和疏忽差点耽误了黄小栋，才全推给她儿子的啊。
偏偏“赌场”两个字，在国人眼里自带一层道德上的脏，管它在美国合不合法，管它是不是美国一个正常娱乐项目，管它和当年北京后海酒吧街给人拉客拿提成是不是一回事。这俩字轻轻一盖，黄成栋的错便全被遮了过去。
黄成栋如果心里也像嘴上那么理直气壮，一点不虚，怎么不立刻报警？是不想麻烦美国警察？是怕美国警察能力不行找不到人？还是不信任美国警察能给他主持公道？
这不跟开开心心逛青楼，出来又嫌里头脏一回事吗？
脱裤子的时候想啥了？
可那天早就过去了。她如今才拨开迷雾，也没办法回去重新来一遍。以前还有多少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也这样委屈了儿子。
好在，现在醒悟还不算晚。
哎。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这一行太久了。久到当年教授讲过的那些东西，也跟着生疏了。现在重新干起老本行，才被她一点一点捡回来。
她想起当年上的第一堂医学伦理课。教授开篇讲的，就是尊重患者的自主选择。
医生比病人懂得多，不代表医生可以替病人拿主意。
风险和利弊，都要一条一条说清楚。医生可以劝，甚至可以反复劝。可面对一个神志清醒的成年人，最后愿不愿意，得由病人自己点头。
否则，那不叫行善。
善意只能证明施予者的动机，不能自动证明行为本身也是善。还要看承受者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一个人若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施加在他身上的“好”，也可能是一种以善为名的暴力。
面对病人时，她从没越过这条线。
到了儿子这里……
她也不知道怎样才算一个好妈妈。
那就先从尊重儿子的意愿开始吧。
不怪她儿子那么喜欢朝朝，平等、尊重、被坚定选择。换做是她，也非朝朝不可。
她看儿子一直和朝朝商量，几点出发，住哪家，路上喝几杯咖啡，谁负责早起，谁负责赖床。
一个愿意闹，一个哄得还特认真。一点破事半天都商量不好，说的全是废话，可她儿子高兴。
刚知道他们要去旅行的时候，她私下提醒过朝朝，不愿意的事一定要明确拒绝。如果朝朝不好拒绝男朋友，就由她做这个恶人，只要她坚决不同意俩孩子单独出门就行。
朝朝却告诉她，这趟旅行，陈凯文做的所有安排，都事先经过了她的同意。她已经成年，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相处这么久，刘若瑜知道，朝朝不是个会稀里糊涂让别人替她做决定的孩子。昕昕说她特别有主见，一点没夸张。
要不是朝朝替他打包票，他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刘若瑜等他们把出发时间商量完才说：“你们出去旅游那几天，我也不在家。我和昕昕约好了，感恩节去一趟英国剑桥，看看Amgen那边实验室的具体情况，顺便过个周末，和昕昕聚聚。”
“妈，你要去剑桥？”陈凯文有种不真实的惊喜感。
黄成栋接过话：“这事他刘姨早跟我说了。家里交给我，不就俩孩子嘛，我照顾得过来。你们都放心走。”
黄小栋本来就羡慕，这下更不平衡了：“刘姨去英国，他们俩去Vegas，合着感恩节就我们俩在家？”
“什么你们俩？还有你爸。”黄成栋提醒异想天开的儿子。
“我也想去旅行。”
“爸带你们俩加州几日游。”黄成栋不忍心看儿子失望。
武丹丹没接话，心里却更烦。
黄小栋想去哪儿，张嘴就能找爸；陈凯文他妈要出差，儿子比妈还高兴。她爸怎么就不能像人家父母一样，先想着自己的孩子，非得什么事都夹着一个林飒？
刘若瑜没管那边，只看着儿子：“我出差，不是很正常？你惊讶个什么劲。”
刘若瑜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陈凯文已经替她高兴过一回。
这次又不一样。
朝朝前几天和他说过，刘姨以后可能要常驻实验室，她自己并不排斥。陈凯文一直惦记着。
这份工作已经不只让她每天居家办公。她现在要亲自去看实验室，以后还会认识更多同事和朋友。她的日子会越来越充实，像宋姨一样。
陈凯文希望刘若瑜能过上她喜欢的生活。
“那不一样。你平时是在家工作，这回是真出门，可没人管你几点关电脑。以后常驻，能和宋姨一起工作，也有个照应。”
刘若瑜见她儿子现在有人通风报信，知道得还挺全：“你们背后还讨论我工作？”
“他问的。”朝朝立刻撇清关系，“我说的是刘姨不排斥。”
“不排斥就是可以。”陈凯文自认这是关心，“人家实验室长什么样你都没见过。这回先去认认门，处几个熟人。往后真过去了，也不至于除了宋姨谁都不认识。”
刘若瑜白了他一眼：“你倒替我想得远。我看你就是盼着我走，家里没人管你了。”
黄成栋插一嘴：“他刘姨，你儿子这是孝顺。”
黄小栋撇一嘴，他爸这话肯定说给他听的。
“他孝顺在哪？我可没看出来。”刘若瑜嘴上不认。
“妈，你这话说的。”陈凯文也不认，“我是支持你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当代二十四孝，陈凯文全包。”
刘若瑜：“……”
朝朝怀疑她男朋友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快活，飘了。
“刘姨，他就是盼着没人管。”
陈凯文：“……”
“不过刘姨也挺盼着我们走。”朝朝接着说，“家里早就跟黄叔交代好了。”
刘若瑜：“我那是提前安排。”
朝朝：“所以这叫双向奔赴。”
陈凯文就知道朝朝是向着他的：“对，我们各奔前程。”
朝朝：“……”
好好的奔赴，被他一句话说散了。
刘若瑜觉得，她儿子最近就是舒服过头了：“什么各奔前程？我出趟差，让你说得像我一去不回了。”
陈凯文有自己的道理：“我说的是各有各的事。”
“我有工作，你能有什么事？”
“我负责陪读。”
“陪谁读？”
陈凯文朝朝那边示意了一下。
刘若瑜：“……”
尊重是不是也要有个度？
朝朝：“……”
他又说得哪套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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