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出发那天早上，陈凯文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雾霾蓝的窗帘，然后是墙上那五颗还没关的灯，最后是枕在他胳膊上的人。
刘若瑜前天飞去了英国。她嘴上不说，订票比谁都积极，连行程都跟着心情往前提了两天。
她行李箱推出家门的那一刻，某人的门禁、梯子、还原现场三件套，全部光荣退休。
这两天陈凯文睡得理直气壮，Kevin和911也跟着搬了过来，在朝朝的床头安了家。
他人一放松，觉都睡得沉了，没闹铃根本醒不了。
朝朝习惯性的往旁边踢一脚，闹铃就停了。
“几点了？”
“七点半。”
“还早。”
“九点出发。”
“那不还有一个半小时。”
“你洗漱四十分钟，吃饭三十分钟，磨蹭二十分钟。”陈凯文报得一秒不差，“一分钟都不剩。”
“哪有磨蹭二十分钟？我一向很有效率。”
“前天，二十二分钟。我计过时。”
朝朝掀开被子坐起来，气得想揍他：“我为什么磨蹭，你不知道原因吗？前天谁在我系扣子的时候捣乱？”
“那叫捣乱吗？”他毫不心虚，“你那件衬衫扣子那么小，我帮你系。”
“你帮我系，越系越慢。”
“手工活，不能急。”
“系到一半怎么又解开了？”
“发现系歪了。”陈凯文说得有理有据，“返工重来，质量第一。”
朝朝：“……”
歪没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件衬衫最后换成了套头的。
朝朝懒得再跟他掰扯，去穿衣服，“所以，你现在给我出去。”
“我监督进度。”
“出去。”
“我保证不动手。”
“陈凯文。”
“行行行。”他慢吞吞地下床，走到门口，又回头，“套头的那件在第二层。”
“用你说？”
“我这是提高效率。”门关上前，他补了最后一句，“给你省出二十分钟，不用谢。”
早饭是他做的。
厨房里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煎蛋的滋滋声。黄成栋带着黄小栋和武丹丹去了武老板那边过节，一整栋房子，第一回只剩他们俩。
“刘姨到了吗？”
“到了，昨天半夜落地的。”陈凯文把煎蛋铲进她盘子，“发了三条语音，两条说酒店暖气足，一条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让她带的那件厚外套占地方。今天早上又发一条，说幸亏带了。”
“你不会没回嘴吧？”
“我说：妈，你下次可以一步到位，直接夸我。”
后备箱里，行李各归各位。她一个箱子，他一个包，剩下的地方全是补给：一个保温袋，一个零食袋，还有一床薄毯子，卷得齐正。
朝朝看着那床毯子不理解：“九个小时的路，你带毯子？”
“你上车半个小时准睡。”陈凯文关上后备箱，“车上空调凉。”
“我不睡。”
“行，不睡。”
八点五十九，陈凯文坐进驾驶座，看了一眼表，“出发。”
“不是还有一分钟？”
“那一分钟是我的。”他发动车子，“我决定提前用了。”
车开出去没多久，朝朝睡着了。
陈凯文单手把毯子抖开，盖到她腿上，动作熟练得像干过一百遍。
其实是提前练过。前几天晚上，等刘女士睡觉的时候，他拿Kevin当替身，单手给它盖毯子，直到一点响动都没有。
Kevin全程配合，任盖任摆。
他的绝活都没朝朝的厉害，就只能在自己最擅长的模范男友赛道多堆技能点，想靠量取胜。就等着今天展示，可惜观众睡着了。
开了几个小时，车终于转上15号公路，前方的车流渐渐慢下来，这种情况也在他的预料中。
感恩节前一天，全加州的车像约好了一样，全挤在这条道上。三条车道变成三条停车场，红色尾灯一眼望不到头。
朝朝睡醒了，一睁眼全是车。
“堵成这样？”
“感恩节，正常。”陈凯文早有准备，“再往前有个出口，走老路，能绕开这段车流。”
“这条道我闭着眼都能开。”他紧跟了一句，“说的是熟，不是真闭眼。”
“我没想找茬。”朝朝不满他总是预判她。
“你想说。”陈凯文十分确定。
老路两边是沙漠，约书亚树东一棵西一棵地站着，除了他们几乎没车。
朝朝把零食袋拉开，开始清点。
巧克力，两种，都是她吃的牌子。牛肉干。坚果。一盒剥好的橙子瓣，装在保鲜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朝朝拿起一瓣，先递到他嘴边。
陈凯文咬了半瓣，剩半瓣用嘴唇叼着，含糊道：“你吃。”
“你都咬过了。”
“那正好。”他把那半瓣吞进嘴里，“都归我了。”
朝朝：“……”
这人占便宜的手法，一路上就没重样过。
她喂他牛肉干，他连她手指尖一起“误伤”。她拧开水递他，他非要她举着，自己凑过来喝。
伤早好了，伤员待遇倒是让他成功续上了。
晚上，沙漠的黑是纯的，没有路灯，没有房子，只有车灯扫出来的一小片路面。
然后，地平线上有了光。
先是一线，橘黄色的，像谁在黑纸上划了一道。
再往前开，那道光开始往上长，长出高楼的轮廓，长出探照灯的光柱，长出一整片压在夜空底下的亮。整座城市从沙漠尽头浮现出来，灯火冲天，把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
朝朝坐直了。
“这就是——”
“拉斯维加斯。”陈凯文坚持最晚九点出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第一次开车过来，到这儿的时候差点跟前车追尾。后来带客人，每次到这个位置，后座都会‘哇’一声。”
这条路他跑过很多遍。每一遍，这片灯火亮起来的时候，都是别人的。客人在后座举起手机，他在前座看导航，算时间，想着送完这单赶紧回家睡觉。
这一遍，副驾坐着朝朝。
灯火还是那片灯火，他今天才能算真正看清楚。
酒店在大道中段，没有赌场的那家。
陈凯文认识几个本地朋友，有一个玩得最好的，知道他还没满二十一，特意过来帮忙，先用自己的名字替他办好了入住。
两个人到的时候，朋友已经拿着房卡等在大堂。
他把房卡递过来，第一眼见到朝朝，难免惊艳。再看陈凯文，便给了他一个男生都懂的眼神，调笑着问：“Romantic getaway?”
“Definitely.”陈凯文只好装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当朝朝没看见。
朝朝：“……”
其实她也懂。
房间在十九楼。
陈凯文刷开门，行李往门口一放，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整个拉开。
正对着百乐宫的湖面。
他在窗边确认好了，才回头搬行李。
“看什么呢？”
“验货。订的是喷泉景观房，货不对板要退的。”他可不想精心准备出现意外。
“对板了吗？”
“对了。”他把她的箱子立到衣柜边上，“等喷泉开始，你就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值钱。”
晚饭在酒店旁边解决的，一家美式餐厅，人声鼎沸，等位的队排到门外。
感恩节前夜，整条街道人挤人，穿短裙的、穿西装的、举着一米长的塑料杯喝东西的，路边的音箱放着谁也听不清的歌。
吃过晚饭，两个人提前到了百乐宫的湖边。
栏杆前已经围了两三层人，各种语言在耳边响。他们身边站着一对白人老夫妻，老太太挽着老先生的手臂，看架势也在等。
没过多久，音乐先起来了。
湖面先轻轻动了动，然后，水出来了。
先是低的，一排水线贴着湖面荡开，跟着拍子左右摇。旋律往上走，水跟着往上走，一层一层，越升越高。
到副歌，湖面上所有的水柱同时爆开，最高的那一股直直冲上去，一百多米，在夜空里立成一根白色的柱子。
人群“哇”的一声。
风把水雾吹过来，细细的凉意落在脸上。
朝朝仰着头。灯光从水柱后面打过来，穿过水雾，在她脸上碎成一层浮动的光。
陈凯文没看喷泉。
这场秀他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以前站在这个位置，总要掐着表；结束以后，马上带客人去下一站。喷泉对他来说是个时间刻度，从来不是风景。
今天不用看表。
旋律到最高的地方，所有水一起升起来，周围的惊叹声连成一片。
朝朝正好转过脸，想和他说话。
水雾飘过来的时候，他低头吻她。
周围没人觉得稀奇。
在这座城市，湖边接吻的情侣和喷泉一样，本来就是风景的一部分。
那对白人老夫妻倒是看见了。老太太碰了碰老先生，两个人相视一笑，把目光让回给了喷泉。
一支曲子结束了。
吻比曲子甜。
水落回湖面，人群开始往外散。朝朝的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雾，灯光底下，一闪一闪。
陈凯文伸手，用拇指轻轻抹掉。
“回房间。”今天的行程被陈凯文单方面宣布结束。
“过一会儿还有下一场。”朝朝想着时间还早。
“房间里看得见。”
“不是你说要在湖边看才正宗？”
“我改主意了。”
窗帘一直没拉。
窗外喷泉准时升起来，湖面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房间，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水纹。
朝朝仰着头，看那片水纹。
看着看着，看不成了。
天花板还在那儿，水纹还在晃，是她的眼睛不听使唤了，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最后干脆闭上了。
过了一阵，又一场。
湖面上的水往最高处冲，冲到顶，悬住，整片塌下来。
塌下来的声音传不到十九楼。
十九楼有自己的动静，床头柜上的房卡轻轻震着，一点点滑到了边缘。
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毯上，谁也没去捡。
水光掠过去，只照亮陈凯文赤裸的肩背，和朝朝扣在他背上的手，便又退回黑暗。
她叫他名字，叫了一半。后一半没成字，散在音乐里。
再后来，又一场。
水一遍一遍升起来，落下去。
她的声音也没能离开这张床。
每一场喷泉都有准确的开始和结束。
他们没有。
喷泉一落，玻璃上的影子便消失了。下一场重新亮起来时，两道影子还叠在一起。
灯什么时候灭的，谁也不知道。
后半夜，喷泉停了。
湖面静下来，大道上的霓虹还亮着，隔着玻璃在房间里铺了一地。
朝朝睡着了，陈凯文还醒着。
他借着窗外的光，看她睡觉。
一整天的车程，两千多米的海拔起伏，一场喷泉，这一天不想结束。
忽然想起进城时她坐直的那一下。
值了。
这个词他以前总拿来算钱，今天跟钱没关系。
她喜欢，就值。
往后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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