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桌子腾出来，陈凯文把第二只箱子搬过来。
白色衣袋占了大半地方。刘若瑜解开拉链，一条蓝灰色长裙顺着椅背垂下来。
颜色像拢着一层薄雾，绣线随着裙摆起伏，在灯下泛着细闪，料子柔软得像一截往下流的水。
一条要穿去舞会的裙子，摊在刚摆过晚饭的餐桌上，旁边就是太妃糖，连裙摆都显得甜了。
Elie Saab。
她妈妈的手笔。
旁边还有一只首饰盒，项链和耳环正好配成一套。
“你妈挑这条裙子挑了半天，问了好几遍腰能不能改。”刘若瑜把宋昕在店里的表现也一并带了回来。
陈凯文的注意力全被那条裙子吸引过去：“现代公主裙？！什么场合穿？”
他盯着裙子看了又看，忽然转头去看朝朝。
这么正式，平时肯定不能穿。难道是在家穿给他——
朝朝一看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的微妙表情，立刻打住：“不是。”
陈凯文脑子里的小电影当场被禁播，失望显而易见：“……哦”
他知道不能现在问，但不用彻底拒绝嘛。
刘若瑜不想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直接说正事：“她们学校二月不是有维也纳舞会吗？”
“每年冬季学期都有。”朝朝接过话，给他解释，“一般在校外的酒店办，现场有乐队，华尔兹、Swing、拉丁都有。校外的人也可以买票参加。”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他不允许有男朋友不知道的事。
“现在才十二月，早着呢。”
“二月还早？”
“我妈买东西一向提前。”
刘若瑜又拎起一只黑色衣袋：“也没光想着朝朝。这个给你的。”
“我的？”
衣袋打开，是一套黑色塔士多。缎面驳领、白衬衫、领结，连袖扣都配好了。
“宋姨没见过我，都能猜到我穿多大？”陈凯文心里对宋姨佩服至极。
“我报的。你从小到大的衣服，哪件不是我买的？我还能不知道你穿多大？”在店里昕昕问她凯文多高、肩多宽，她张嘴就报，一个数没打磕巴。
陈凯文摸了摸衣领，又问：“宋姨买的时候说送给我的？”
“她说，给陈暮也买一套，算我送他的见面礼。虽然人还没见，不耽误礼物先到。”
陈凯文立即抓住了重点：“宋姨叫我陈暮？”
“你还好意思高兴？”刘若瑜一言难尽，“还不是你第一天见朝朝，自我介绍的时候胡说八道。朝朝回头跟她妈一学，昕昕印象太深，现在都叫顺嘴了。”
“这说明我第一次自我介绍很成功。人还没见，宋姨已经印象深刻。”
刘若瑜对她儿子的这点长处，确实说不出二话来：“昕昕还让我代她谢谢你，辛苦你替她照顾朝朝。”
“我照顾我女朋友，怎么能算替她？宋姨这就见外了。”
陈凯文又去问朝朝：“你真在宋姨面前夸我了？”
“我客观陈述过。”
“陈述了什么？”
“你对我特别好。”
林叔叔夸他沉得住气，宋姨又认了他会照顾人。
四舍五入，岳父岳母都夸过他了。
陈凯文的尾巴翘上了天。
高兴完，他想起一件实际的事。
“那个华尔兹……怎么跳？”
一个靠嘴走天下的人，终于碰上了一件嘴解决不了的事。
陈凯文已经开始盘算，附近哪里有课，提前去学，等练会了，再装成自己一学就会。
“我教你。”
盘算当场作废。
“你会？”
“小时候学过。三拍子，不难，你跟着我就行。”
“行。”陈凯文答应得十分矜持，“那你可得教好了。到时候跳砸了，丢的是你的人。”
“跳砸了你别说认识我。你要是敢踩到我的脚，我就踩肿你。”
“装不认识不行，踩回来行。”
刘若瑜把两只衣袋放到一起：“先别吹。衣服都得试，哪儿不合适，这周末就拿去改。舞会二月才办，也别拖到最后，到时候我不一定在家。”
陈凯文追问：“你又要走？”
“还没定。”
“什么没定？”
“剑桥那边问我，愿不愿意正式加入实验室的临床开发团队。”
“不是继续做顾问？”
“不是。正式入组，要在那边常驻，一年里大半年都得待在剑桥。”
“你这一路说了那么多，怎么没说这件事？”
刘若瑜把空箱子合上：“是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没想好的？”陈凯文都替她着急。
朝朝也希望她有自己的生活，“刘姨，你想去吗？”
“我和那边说……我考虑考虑。”
在剑桥的几天，刘若瑜已经把能担心的都担心了一遍。宋昕只觉得她瞎操心：一个已经二十，一个也十八了，不是十二岁，更不是八岁，都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何况朝朝亲口说过，凯文特别会照顾人。
昕昕当时还开了句玩笑：“你总不会是怕你儿子把我闺女这位小祖宗供不好吧。”
朝朝将这份邀请的分量讲给陈凯文听：“正式进入项目组以后，刘姨会真正参与临床开发。将来研究成果发表，她有机会以作者身份署名；项目记录里，也会留下她负责过什么。”
“全世界都能看到我妈的名字？”
“只要她做出了相应贡献，就能看到。”
她这八年是凯文妈、房东大姐、他刘姨，前一阵才多了个Dr. Liu，现在她的名字要印在纸上。
这个陈凯文不用想，他一听就懂——他为自己那个名字折腾了多久，他自己清楚。
“那必须去。”
刘若瑜心里不上不下的：“你就是迫不及待让妈走。”
“谁迫不及待了？我当然舍不得。但舍不得和希望你去不冲突。”陈凯文居然对亲妈生出了一种欣慰，“这是好机会，值得去。英国又不是回不来，放寒暑假我带朝朝去看你和宋姨。”
“寄宿家庭那边，我已经跟黄成栋谈过了。这学期到期，不续了。”刘若瑜又说起另一件事。
“你去剑桥也不用停。黄叔做饭，剩下的我——”
“用不着你。”刘若瑜打断他，“以前家里没办法，你才什么都跟着操心。现在妈有工作了，你去做自己喜欢的，别再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他当然希望他妈能正视他已经长大了。最好把从他身上省下来的那些心思，全用回自己身上，为自己活一回。
“那你也一样。去做你喜欢的。”
“我过去以后，你们——”刘若瑜卡住了。
朝朝见她神色有些茫然，直接问：“刘姨，你到底担心什么？”
她担心的是什么？家里没人做饭？两个孩子都会。没人管着？他们也不用管。感觉俩孩子比她都过得明白。
说白了，就是当妈的舍不得走。
这话她说不出口。
“我就是问问。”
“不用担心。”陈凯文不想她有任何顾虑，“妈，朝朝有我呢，你替我告诉宋姨，我保证让两个妈妈都满意。”
朝朝也和刘若瑜保证：“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陈凯文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生活、学习、身心健康，他哪样没照顾到？
“早晚接送，三餐安排，周日还得送去乐团排练。”他一项项列举工作内容，“技术要求高，普通人干不了。我早就通过试用期，业务熟练，客户满意。”
“客户满意吗？”刘若瑜直接询问当事人。
朝朝给出评价：“我不想换人。”
她男朋友陪读已经陪得不能再到位了。
“听见了吗？”陈凯文当场宣布，“还得是陈暮。”
刘若瑜被儿子说得哭笑不得。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裙子、正装、拆开的糖盒、两个还在贫嘴的孩子。
还有在英国等着她的昕昕。
日子似乎越来越有盼头了。
她刚要嘲笑一句自信过头的儿子，三部手机突然同时震了一下。
林正声在群里发来一条消息：陈放希望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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