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联合广场的冰场每年十一月初搭起来,一月下旬拆掉。
地方不大,就嵌在旧金山市中心那一圈楼中间。Macy’s的招牌挂在南侧,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
广场中央那根杜威纪念柱立了一百多年,女神像站在最顶上,脚底下人来人往,真正抬头看她的没几个。
临时冰场搭在柱子旁边。
白色护栏绕了一圈,里面铺着机器冻出来的冰。十二月的旧金山白天还有十五六度,太阳照过来,边角浮着薄薄一层水光。
下午这一场已经满了,冰面被一双双冰刀削得发白,到处都是细碎的冰碴。只能远观,近看就完蛋。
大喇叭里放着圣诞歌。
围栏外的热可可棚子前排了一长串人,巧克力、肉桂和附近餐厅飘过来的油香混在一起。有人端着纸杯站在场边看,小孩子扶着栏杆一寸一寸往前挪,也有人刚学会两步,就敢从人缝里横冲直撞。
朝朝靠在围栏外看了一会儿。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刚从她面前滑过去没几米,两条腿突然劈开,啪地一下趴在冰上。
他爸就在旁边,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笑完才伸手把儿子从冰上拎起来。小孩揉着膝盖,一脸控诉。
朝朝看得更不想进去了,她之前没学过这项体育运动。万一她也啪唧了一下,太影响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了。
陈凯文拎着两双冰鞋回来,往长椅上一放。
“三十七码,你先试试。紧了我再去换。”
朝朝拿起来,发现鞋挺沉,底下就那么窄窄一道冰刀。
她又看了眼里面那个刚刚摔完,现在已经重新冲出去的小可爱。
“这个怎么穿?”
陈凯文想都没想:“我给你穿。”
朝朝:“……”
其实她的意思是,不好穿就别玩了,要不去逛街吧。
陈凯文已经在她面前蹲下,把她脚上的鞋脱掉,冰鞋套进去,从最下面一道一道往上收鞋带。
收至脚踝,手停了一下:“疼吗?”
“不疼。”
“那我再紧点。”
“你系那么紧干什么?”
“松了容易崴脚,这个必须紧。”他又往回收了一截,“你信我。”
朝朝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双又硬又沉的冰鞋,赶紧先心疼心疼自己。
为了谈个恋爱,她牺牲好大。
好好的冬日午后,非跑来玩随时可能摔屁股的运动。
再往下看,她男朋友还蹲在她面前,头发被下午的风吹得有点乱,手上的动作倒像真干过多少年似的。鞋带在踝上绕了两圈,最后打结,他还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才满意。
行吧。
摔就摔吧。
爱情总不能一点代价都没有。
轮到他自己那双,前后没用半分钟。
朝朝:“……”
“你穿我的时候怎么那么多程序?”
“我这不用讲究。”
“你的脚不是脚?”
“我摔了我自己负责。”
他有信心就行。
朝朝站起来,刚迈一步就觉得不对。
冰刀那么窄,整个人的重量全落在两条细刃上,鞋还硬,脚踝像被固定住了,比花盆底难穿多了。
她扶着长椅往前挪了半米,膝盖已经开始不太听使唤。
“我不去了。”
“来都来了。”
“我坐这儿看你,给你拍照,好不好嘛?”
陈凯文根本没接她这个方案,只把手伸过去:“抓着。”
那张脸带着明晃晃的委屈,全写着:你明明答应我了。
朝朝:“……”
这是好不容易逮着个她不会、他会的绝活,还是季节限定,怪不得非得显摆。
看来今天非教会她不可了。
但是,他如果敢给她摔着了,她肯定要揍他。这回她绝不手软,看脸都不好使。
朝朝只能抓住他的手。从长椅到入口也就十来米,两个人硬是走了快两分钟。
真正踩上冰才知道,刚才那十米根本不算什么。
朝朝一只脚刚落下去,冰刀往前一出溜,整个人就往后仰。
腰后已经托上来一只手。
陈凯文把人捞回来,扶稳。
“我说什么来着。”
朝朝站都没站明白,还不忘讲理:“你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说了。”
“那谁听得见?”
“我的心听得见。”
他倒着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
“腿别那么直,膝盖弯一点。”
“我弯着呢。”
“你没弯。”
陈凯文低头比划一下给她看:“你这哪叫弯,腿还跟我较着劲呢。”
朝朝只好把膝盖往下弯了一点,还真稳了些。
“别看脚。”
“我不看脚,我看哪儿?”
“看前面。”
“前面全是人。”
“那看我。”
朝朝才发现,她男朋友滑起来还挺帅。
陈凯文倒着滑得不快,身后时不时有人从旁边穿过去,他却没怎么回头,脚底像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两只手一只牵她,一只随时护着,注意力倒大半都落在她身上。
冰场另一头的喇叭正好放到副歌。
旁边几个孩子一起跟着喊,唱得一个比一个跑调。
朝朝硬着腿滑了半圈,慢慢没那么抖了,适应了也还行。
“你什么时候会滑冰的?”
“两年前。”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朝朝表情多少有些微妙,貌似不太信。
陈凯文颇为自得:“有个客人一家四口非要来滑。我带人出来玩,总不能自己站栏杆外头看。”
“所以你就现学?”
“头一天晚上看了两个钟头视频。”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摔了七次。”
朝朝大声嘲笑他。
陈凯文丝毫不觉得丢人:“人家一家四口玩得挺高兴,我在外圈自己练。”
“练到什么程度?”
“练到能扶着人不摔。”
“那你现在什么水平?”
陈凯文以为她害怕,“能扶着你不摔。”
“就这样?”
“你还想要什么水平?”他觉得朝朝这要求莫名其妙:“我又不参加比赛。我这门技术就一个用处。”
“什么用处?”
“需要的时候能用。”
说完还真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前面一个戴红帽子的小孩突然横着冲过来,陈凯文脚下一错,让出半个身位。朝朝被他带着一拐,冰刀在冰面上擦出一小片碎屑,人没晃多少。
滑到第二圈,朝朝已经敢自己蹬了。
陈凯文松了一点力,只虚虚牵着她,免得她真往旁边倒。
“你看。刚才还说不滑,现在不是也会一点了。”
“这叫会?”
“至少没趴地上。凡事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非得跳成羽生结弦那样才算会?”
朝朝瞥他一眼。滑个冰,还给他滑出人生感悟来了。
陈凯文自己乐了,脚下慢慢往后退。
“其实很多事都这样。”
朝朝听出他语气不一样,话说得格外认真:“你又想说什么?”
“上午那个楚叔叔。”
“你居然还想着他?”
陈凯文不是瞧不起楚文博,但确实瞧不上他那些借口:“我就是觉得,他当年那些事,真没他说得那么费劲。”
朝朝故意逗他:“家里不同意,钱也在家里手里,人又被逼到美国。还不难?”
“难啊。”陈凯文没否认这点,“难跟没办法又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脚下慢慢转了半圈,又重新面对着她往后滑。
“刚走的时候回不去,先想办法给人捎句话。托回国的人带封信,实在不行到处问,总不能整个美国一个回北京的人都没有吧?”
朝朝听着点点头。那个年代通信是不方便,可真想让人带句话,也没难到哪儿去。
“先告诉她,我没不要她。现在回不去,但在想办法,让她等等我。”
“然后呢?”朝朝心里笑他,想得还挺周全,至少先让人放心。
“然后挣钱呗。”这在陈凯文那里好像根本不值得讨论,“没钱买机票就打工,攒钱。一个月攒不够就半年,半年不够就一年。”
“他不是说家里不让嘛。”
“我都人在美国了,谁还能二十四小时拿绳子拴着我?”
“护照扣了呢?”
陈凯文觉得这都是借口:“补啊。想办法挂失重办,报警也行,找领馆也行。”
陈凯文越说办法越多:“再不行我找朋友帮忙。比如——”
朝朝立刻警觉:“你最好想清楚再说。你这个表情一般意味着下一条快违法了。”
陈凯文自认为聪明的办法已经到了嘴边,哪愿意憋回去:“实在不行,不还有蛇——”
“你快闭嘴吧。”
他坚持要说完:“蛇头。”
朝朝就知道他说不出正道来:“你已经开始研究非法方案了。”
“我没研究。”
“那你刚才为什么停了一下才说?”
“我在找词。”
“找到个蛇头?”
前面有人没站稳,撞上护栏,栏杆震了一下。
陈凯文又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行,我老婆要求我遵纪守法,这条取消。”
朝朝瞪他:“我主要怕哪天要去警察局捞你了。保释、请律师都是钱。你消停点,就是给我赚钱了。”
“那不能。我有分寸。”陈凯文可舍不得在自己身上浪费钱。
朝朝笑完,才好奇问他:“如果真的很怕呢?怕家里,怕一个人在美国什么都没有,怕回去以后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陈凯文想了想:“那就怕呗。怕跟去找她有什么关系?”
“哪一条能真拦住想去找老婆的心。”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能有什么苦衷。”
“你没猜猜?”
“这事……”他在冰面上慢了一点,“他就是单纯没想。”
他上午听了那么久,到最后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朝朝却想起他们定情那天。
他拿命扑她的时候,不是不怕,是明明怕得要死,却没耽误他要保护她。
恐惧从来不是勇敢的反面。没有恐惧作底色的向前,并不稀奇。真正难得的,是恐惧已经发生,却没能改写一个人的选择。
所以他当然理解不了楚文博。
哪有什么苦衷,不过是不够勇敢。
再往阴暗了想,也未必只有不够勇敢。
那个年代能去美国留学,和现在不一样。楚文博有没有过某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念头……谁又知道呢。
拥有会遮蔽价值,失去才制造尺度。
人总是容易把自己拥有太久的东西,错认成寻常,以为人人都可以轻易拥有。
朝朝看着她的眼前人。
陈凯文大概永远不会意识到,他的勇敢有多珍贵。
“你知道你有个优点吗?”
陈凯文立刻来了精神:“知道。”
朝朝:“……”
“我还没说。”
“那也不耽误我知道。”
刚才那点感动差点喂狗。
朝朝把脸转开:“算了。”
“哎,什么优点?”
“不想告诉你了。”
“怎么还带收回的?”
“我乐意。”
“那不行。你话都开头了。”
陈凯文跟着她往前滑,追着问了半圈,朝朝就是不说。
死嘴,每次是它犯错,最后连累的是他!
又一圈绕过中央的柱子,天还没黑,楼与楼之间已经开始泛蓝。
陈凯文显然还没说够:“不过有一句,我觉得他说得更奇怪。”
“哪句?”
“后来都没想起过她。”
朝朝莫名其妙,怎么就非得说楚文博:“这个你也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他毫不犹豫,“人都不在你身边了,你还不想她?”
“可能日子过得太久了。”
“那也得想啊。”陈凯文根本不吃这套,“人不在了,你也得想着她。”
他脚底往后用力滑了一下,又带着朝朝躲开旁边一对扶着彼此慢慢挪的老夫妻。
“那才算爱一个人。你要是连想都不想了,人家再回来,你有什么脸说你最爱她。”
这话其实经不起多少推敲。
至少放进课堂里,随便找几个研究爱情、欲望、自我与他者的哲学家,都够和陈凯文争上几百页。
文学也好,哲学也好,人总想给爱下定义。
是欲望,是选择,是投射,是自由,是占有,是承认另一个独立的人,还是把另一个人真正写进自己的生命里。
一个“爱”字,能被解释出无数种样子。
陈凯文的爱没那么多答案。
想她,就去见。
见不到,就去找。
他甚至根本没兴趣讨论这些事到底该叫什么。
他只会去做。
偏偏就是这么简单,最动人。
朝朝搞不懂,今天就必须得好好夸他一遍才行吗?
陈凯文绕着别人家的十八年前说了这么久,总算把话绕到了自己身上:“那要是哪天咱俩也因为点什么意外分开了,谁都联系不上谁呢?”
朝朝这下明白了。他现在胡说八道都越来越高明了,前面铺垫那么长,全在这儿等着她呢。
朝朝佯装随意地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净想些不吉利的?”
“我就打个比方。”陈凯文牵着她慢慢往前滑,耐心给她讲道理,“反正你要牢牢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别觉得我不要你了。你相信我,我肯定会找到你。”
他一脸必须要教会她的决心:“隔山我有腿,隔海有飞机。飞机不飞还有船呢。多大点事,还能真让地球给咱俩拆了?”
朝朝越听越耳熟:“你是不是想说:‘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陈凯文愣了一下。这不重要。
“什么平不平的,山海招谁惹谁了?绕过去不就完了。”
朝朝故意问:“凭什么我要在原地等你?”
“谁让你等了?”陈凯文都说着急了,他家学霸今天怎么不懂变通了,“你也得找我啊。咱俩一起找,效率直接翻倍,这不比一个人快?”
朝朝:“……”
行。
浪漫不过三秒,快点找人才是正经呗。
“那我要是不找呢?”
“你为什么不找?”陈凯文立刻不乐意了,“我都满世界找你了,你都不想我吗?”
朝朝好似被他磨得没办法,拖长了调子:“找找找~我也找。”
陈凯文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他要的其实也就是这一句:永远别放弃我们。
场边的大喇叭换了首圣诞歌,孩子的喊声时不时把音乐盖过去。天已经暗下来,Macy’s整面墙的灯全亮了,冰面也跟着映出一层细碎的光。
朝朝已经学会了,但陈凯文不这么认为。
他坚持要情侣玩法,依旧牵着她,就不让她自己滑:“再来一圈?”
“来吧。”
“别看脚。看前面。”
朝朝滑了两步,又转过脸,今天这颗糖,她想发给他。
“我想看暮暮哥哥。”
陈凯文嘴角一下就翘起来了。他知道她知道了,偏还要装得矜持些:“那你可看好了。”
朝朝也弯起眼睛:“一直看。”
陈凯文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嗯。一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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