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傍晚的日光还留在院子里。厨房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已经没多少凉意。
朝朝的课业越来越重,正坐在餐桌前写论文。他们出去约会的时间都少了。
桌上除了电脑,还放着一盒下午从华人超市买回来的今年第一茬枇杷。陈凯文坐在她旁边,剥掉薄薄的果皮,掰开果肉,将里面两颗深褐色的核挑出来,再送到她嘴边。
朝朝眼睛盯着屏幕,只负责张嘴。吃完一块,继续打字。下一块来了,再张嘴。
她甚至不用看,陈凯文递到什么位置,她都能精准咬住。
新学期,她就开始修 Thinking Matters。
也是本科必修课,四个学分。朝朝选的专题叫 Design that Understands Us,研究设计怎样理解人,又怎样反过来改变人的习惯、选择和价值判断。
老师布置的一篇正式论文,一千八百词左右。题目看起来很简单:
当一种技术宣称自己能够“理解人类”,这里的“理解”究竟是什么?
每个人要选一种人工智能系统,区分识别、预测、模拟与理解;结合两篇课堂阅读和一个具体案例,还要回答一个反方问题:如果机器和人给出的答案没有区别,还有必要追问它到底懂不懂吗?
朝朝选择了一种语言模型,将它对文学语言的处理作为案例。
第一个例子是中国古诗——人类语言里最极端的样本。字被压到最少,全靠留白撑着所有“不可说”。
“感我此言良久立。”
它当然能解释。它能判断这句写的是感动,能分析那个人当下的处境,也知道下一句是“却坐促弦弦转急”。
可它不懂,为什么一句话会把一个人钉在原地,泪流满面,却久久无言。
那种时刻,几乎每个人一生都会经历一次:话到了嘴边,说出去,听的人疼;咽回去,自己更疼。于是卡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有时候不是不肯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一件事前面连着另一件,越往前追,越找不到头。总不能从记事讲起,用 Long, long ago 开场,那不成讲故事了。
干脆不讲了。
还有些话,不是没有,是太多,一句都挤不出来。
也有一种更狠:什么都说了,偏偏不说那一句。
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
陈凯文刚好又递来一块枇杷。朝朝咬住,视线也没有离开屏幕。
第二个例子是一则流传已久的轶事。
据说,海明威曾和人打赌:只用六个词,就能写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For sale: baby shoes, never worn.
出售:婴儿鞋,从未穿过。
六个词,没有一个关于情绪的词。没有人哭,没有人死,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可谁都懂了。
它能识别沉默,也能生成欲言又止,却没有过开不了口的时候。
那些迟迟没有落下的后半句,不是交流中等待消除的噪声。很多时候,那就是意义本身。
人工智能擅长从残缺中推算完整。
人类却常常用残缺表达完整。
陈凯文收回手,顺便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锅。汤面仍旧只是轻轻冒泡。
锅里炖着他新发明的罗宋汤。
所谓新发明,就是他看了三个教学视频,觉得各有优缺点,决定自己改良。
俄式红菜汤里的甜菜根有股土味,朝朝不喜欢,被他先删了。沪式罗宋汤要用面粉炒油面酱,他上次炒出了几个小疙瘩,这次便将一部分土豆煮软压碎,用来增加浓度。
牛腩提前煎过,洋葱用黄油炒香,番茄分两次下锅。一批和番茄膏一起炒烂,一批留到后面再放,免得只剩酸味,没有新鲜番茄的香气。
胡萝卜、土豆块和月桂叶已经炖了快一个小时,卷心菜最后十五分钟再放。
陈凯文郑重宣布,这道菜叫“凯文宋汤”。
朝朝:“……”
他不就是把三个视频各抄了一段?他当罗宋汤是姓罗的发明的呗。
不过汤闻起来确实很香,她一点都不想打击主厨的积极性。
汤里加了压碎的土豆,火大一点就容易糊底;番茄汤一滚,又格外容易顶开锅盖。
餐桌正对着开放式厨房。两个人坐在这里,既不耽误朝朝写论文,也能随时看火。
朝朝正把刚才写好的部分翻译成英文,玄关传来开门声。
黄小栋回来了。
他今天比平时早。鞋还没完全换好,便先说了一句:“今天听证会开完了。”
陈凯文“嗯”了一声,朝朝的视线仍旧落在文档上。
没人追问,可黄小栋显然已经憋了一路。
“学校那边不会再按最严重的团体霸凌处理了。”
朝朝敲键盘的手慢了一点。
黄小栋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兴奋地和他们俩说起这件事,也想和他们分享心情。现在武丹丹和艾米,都……他也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他已经找过了武翰祥,希望武翰祥能放艾米一马。武翰祥当时态度很坚决,根本不肯听。
黄小栋原本以为,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没想到后来,是武丹丹自己去找了林飒。
林飒最近正好在研究校园霸凌。
武丹丹问她,如果一开始是被打的人主动约对方见面,见面以后两边发生冲突,这还算不算霸凌。
林飒认为,被打的一方既然主动约人见面,双方之间原本就存在矛盾,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也可能是冲突,不能简单认定为单方面霸凌。
林飒问她想要怎么做。武丹丹也不知道,她不恨她们,但她也不会原谅打她的人,她不知道想不想送她们上法庭。
林飒也很热心,答应帮她。随后主动去找了武翰祥,劝他别告艾米她们,如果真坐了牢,一辈子就毁了。
武翰祥还是不想放过她们,不过幸好林飒没放弃。
今天的听证会上,林飒重点讲了艾米的家庭情况。
艾米刚刚失去父亲,家里也破产了。按林飒的说法,她从小缺少真正的关心,如今又接连遭遇重大变故,情绪本来就不稳定。
这个时候再给予极其严厉的处罚,不一定能真正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把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继续往下推。
武丹丹最后也表示,她不希望艾米她们因为这件事受到特别严重的后果,尤其不想她们坐牢。
林飒也劝动了武翰祥。武丹丹也劝,艾米她们也在害怕。武翰祥最后选择尊重女儿的决定,接受了和解。
听证小组也接受了这个结果。虽然学校表面说要严厉处分,但至少不用被退学,也没什么事了。
黄小栋今天参加完听证会。散会以后,武丹丹还单独找过他,把前后的事都说了。她亲口说,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这件事终于过去了。”黄小栋终于吐出压在心上的那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他说,大家一开始都没想把事情闹成这样。
艾米她们也不是有心把武丹丹打得那么严重。那段时间艾米心情太差,武丹丹又主动约她见面,两个人话没谈拢,情绪一下都失控了。
现在武丹丹不想追究,学校又愿意给她们一次机会,至少大家都能好好的。
朝朝的手停在键盘上,字打不下去了,文档里的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她听黄小栋讲了这么半天,一次“围”都没说过。
“你等一下。”
黄小栋不明所以地看向朝朝。
“你嘴里这些‘事情闹大了’、‘原本没想这样’、‘不是有心的’、‘当时心情不好’——”朝朝合上电脑,疑惑地看着他,“你知道被你偷换掉的概念是什么吗?”
黄小栋像是不理解朝朝在问什么,没反应过来。
“是团体围殴、共同施暴、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有组织地拦路。”朝朝越说越好笑,“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话没谈拢’?”
“你偷换概念也……换点高大上的词,跟林飒学学。”
朝朝认真替他想了一个:“复杂人际矛盾与多重创伤叠加下的群体性应激反应。”
她问黄小栋:“这个怎么样?听着又专业,又客观,还有人文关怀。谁还能看得出来,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打?”
黄小栋脸上的轻松彻底不见了:“也不是每个人都打了……”
“没动手的人拦路、助威了。”朝朝懒得去分辨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觉得她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是公园临时增加的绿化带?”
“没有亲手打人,不等于没有参与。”
这些都是调查员早已一项一项明确过的。
“早在九十年代,芬兰的校园霸凌研究就已经把霸凌当成一种群体现象研究,施暴者旁边还有协助、起哄、强化他的同伴。后来这一套参与者角色模型也成为校园霸凌研究里的经典框架。”
“你也上了这么多年学,校园里那种一个人带着几个跟班,抱成个小团体,排挤谁、针对谁、找谁麻烦,围殴谁,你真一点不懂?”
“他们聚在一起,难道只是为了拼多多砍一刀吗?”
“当然,如果你真这么想,当我没说。”
经黄小栋这么一讲,团体围殴只剩下几个年轻女孩情绪失控,意外发生了一场冲突。
朝朝觉得,修辞学这门课,黄小栋大概学得比她好。
文字最会巧言令色。她看问题,习惯先把修饰和解释都拿掉,只看句子的主干:谁做了什么,结果落在谁身上。
形容词尤其可怕,它最会把动词藏起来。
黄小栋根本不需要一千八百词。几句话,就能把施暴者、行为和责任一起从故事里删干净,只剩下苦衷和情绪。
黄小栋低声解释:“丹丹自己也不想追究。”
这一点,朝朝无话可说。
武丹丹是受害者。她愿意原谅谁、不愿意追究谁,是她自己的权利。
黄小栋像是终于抓住了她反驳不了的一点。
“可丹丹是自己真心愿意的。”他皱眉不解,“林飒帮了艾米,也帮了丹丹,这……不好吗?”
朝朝看着他,好无奈啊。
“别天真了。你真当林飒认同她在听证会上说的那套话术?”
黄小栋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不是总觉得林飒特别讲道理吗?”朝朝觉得有意思,“你猜,正义使者这次为什么偏偏绕过了正义?”
因为正义只会问,每个人究竟做过什么,又该承担多少责任。
“正义不负责让所有人心里舒服,也不会因为谁更可怜,就把谁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它只看每个人该享有什么权利、承担什么责任,再看同一套原则,换成任何人还成不成立。”
所以林飒换了一套问题。
不问谁打了人,改问艾米有多可怜;不问武丹丹承受的,改讲艾米失去的;不看她们做过的,只看她们为何会这么做。
先把施暴者讲成需要帮助的弱者,再让所有人去同情“弱者”。
“武丹丹自己愿意原谅,林飒当然可以顺水推舟。她只要不再深究每个人做过什么,这场和解就能成立。”
“挨打的是武丹丹,决定不追究的是武丹丹。如果武丹丹不转学,以后继续在学校里碰见那群人的,还是武丹丹。”
“林飒一顿打没挨,理性、善良、成熟、愿意给孩子机会的好名声,却全落到了她身上。”
“代价一个人出,名声另一个人领。”
为团体霸凌洗地,恶心归恶心,朝朝倒也能理解林飒为什么这么干。
武丹丹以前折腾林飒,可一点没手软。要说林飒处心积虑,专门找机会报复她,武丹丹还不值得她费这个心思。
可这次是武丹丹自己送上门的,顺手回敬一次,再正常不过。最妙的是,亏还全让武丹丹自己吃了。
就朝朝所知,之前林飒作为继母,对武丹丹够意思了。别说什么孩子小,那是血缘滤镜。
法律划出十八岁这条线,是因为法律需要这条线。它必须给“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一条明确、统一、可执行的制度边界。
事实上,难道十七岁三百六十四天还是个宝宝,过完零点就突然长出完整人格了?
大家都是第一次当人,武丹丹娇生惯养、以自我为中心,别人就得无限包容?因为她“不懂事”,别人就活该受着呗?
也是武丹丹最后自己选择宽宥的,林飒可挑不出一点错。她不是不知道武丹丹在吃亏,只是如今既没义务教好她,也没义务拦着她。
何况林飒自己都不是圣母,真一心为武丹丹好,早该提醒她权衡利弊,别犯傻。哪会顺着她把圣母当到底?
“马克思都教过:思想一旦离开利益,就一定会使自己出丑。”
“其实很简单,越是满嘴高尚的人和事,越得看账。道德管它叫什么,人性只问谁买单。”
“你以为林飒没看明白?那她研究半天是研究着玩吗?”朝朝叹了口气,“就是因为看得明白,才知道不能讲正义。因为正义一旦站出来,就没法大团圆了。”
“正义有规则约束,又天然包含公平,可难搞多了。同情弱者就没这么硬的规则。谁来定义谁是弱者,叙事镜头先给谁,谁就更容易拿到同情。”
“她那套话术推翻不了正义,只会被正义推翻。”
“你高兴,我能理解。艾米是你女朋友,她不用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责任,你当然会心满意足。人皆有私心,你偏向自己的女朋友也很正常。”
“可你高兴,和这件事得到了圆满解决,是两回事。别把偏心扯成善良就行。你再这么说下去,总感觉你拿我和凯文哥当傻子呢。”
黄小栋被说得低下了头,似乎是酝酿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抬起头:“朝朝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想问什么?”
“我第一天来这个家,你就向着陈凯文,你说过差不多的话。”
陈凯文手里的枇杷剥到一半,听到这话就停了。
“我爸和林飒说他是骗子,说他把我们扔在加油站,让他赔钱。”黄小栋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说的?你说他不是全陪导游,是我们自己不定闹钟,是我爸同意去的。你一条一条拆,拆到最后,我爸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当时就坐在这儿。”
这件事显然在他心里放了很久,连朝朝当时坐在哪里都记得。
“你今天说林飒不问谁做了什么,只问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声音有点抖,“那天你也没问他把我们扔在加油站对不对。”
陈凯文气得差点拍桌子,张嘴就要说话。朝朝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也没看他,只轻轻捏了一下。
陈凯文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出声。
“你说得没错,我是向着凯文哥。所以,我说你向着艾米我能理解,我也没觉得这点有哪里不对。”朝朝连犹豫都没有,“我刚才说了,人皆有私心,一点私心都没有的,那不叫人。至于叫什么,我没见过,我也不知道。”
朝朝一向坦荡:“我现在也向着他。”
说完,她才松开陈凯文的手腕,“可我什么时候否认过他的错?”
“我那天说的是什么,你仔细想想。我问的是,怎么就全是他的错,从来不是——他没有错。”
“他的错我可没给他洗,他自己也当着你们的面认了。”
陈凯文翘起嘴角,低头把那半颗枇杷里的核挑了出来,这还用问嘛,不是明摆着。
哼~
黄小栋不知道怎么反驳,朝朝姐连偏心都直接认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讲明白。
“然后呢?”朝朝往楼上抬了下下巴,“武丹丹是怎么住进这个家的?”
“黄成栋提的私了,若瑜妈妈才收下的武丹丹。”朝朝说得有理有据,“她当时已经决定不做寄宿家庭了,武丹丹当时未成年,是她额外收下的。多一个未成年,多一份责任。”
“这就是我们为凯文哥的错付的账。黄成栋自己开的价,我们照单付了。”
“我们可从没有回避,更没拿凯文哥的家庭……他的苦难史跟你们说事儿。即使我推断出他当时的恐惧、处境、信息条件,我一句没提。”
“我不觉得因为他本性不坏,所以别人就理所应当要理解他。”
“我们只谈了因果关系、责任义务以及赔偿条件。”
“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是想说我双标?”朝朝笑了一下,“我该认的账可是认了。”
“我很好奇,你既然这么认同林飒,你说那天林飒怎么不讲她的宽恕?怎么不讲她的大爱?怎么不说报警会毁了孩子的前途?怎么不说要给孩子一次机会?”
“我这么问,不是说林飒双标,那就把她说浅了。她这叫将私人立场普遍化。她享受着高尚的自我认知,真正的成本却不由她承担。”
还有更恶心的可能,朝朝推出来了。她都没想说,犯不着。
黄小栋坐在那里,又低下头,这次没再抬起来。
朝朝也没多大兴趣了。
她虽然一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恶毒得很,但她确实一直坚决反对校园霸凌。
社会上,很多时候还隔着现实利益。校园霸凌最难看的是,有时候连像样点的利益都没有。伤害别人,只是为了让自己痛快。无非是嫉妒、取乐、一点优越感,或者拿别人满足自己的正确感,至于别人疼不疼,根本不在意。
施暴者得到的东西轻得可笑,受害者承担的代价却重得惊人。
它更接近一种赤裸的恶。
可现在就连喊句口号:“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祸临己身,则无人为我摇旗呐喊”,都成了笑话。
不是旁观者不肯摇旗,是受害人亲自要求所有人把旗放下。
现在就算谁愿意帮武丹丹讨公道,也像是在逼对方接受一份自己不想要的公道。
那又陷入了另一种悖论:既然要尊重他人的自由意志,却因为对方没有作出自己认可的选择,而强迫对方接受普适性正义,同样侵犯了他人的自由意志。
这不是逻辑困境吗?!
哎。
还能怎么办?
她只能尊重武丹丹的选择,但不会为这个结果鼓掌,也感动不起来。
随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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