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陈凯文对他家学霸说的道理十三分赞同，始终没有插话。手里的枇杷又剥好一块，他照旧递到朝朝嘴边。
朝朝把脸转开：“不吃，一点都不甜了。”
陈凯文把那块果肉放进自己嘴里，抽了张纸擦净手，手掌落到她背上，慢慢顺了两下。也没催她重新开电脑，写完作业好开饭。
黄小栋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股不服却还没过去。他分不清是想替林飒辩解，还是想怎么样。随即又想起另一件令他挺感动的事。
林飒已经和武翰祥离婚了，可武丹丹找到她以后，她仍然愿意出面，替武丹丹分析这些事，还在听证会上说了那么多。
艾米和跟着她的那几个女生都很感激，听证小组也被她说动，就连武丹丹自己都很感动。
她一个前继母，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挺让他佩服的。
黄小栋真心感激林飒：“她今天帮助了……如果没离婚，一定是个好妈妈。”
好妈妈。
陈凯文顺着朝朝后背的手都停了，直愣愣地看向他，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朝朝惊呆了！！！
她盯着黄小栋看了好几秒，才缓过劲儿。
“你猜，要是我去问林飒——武丹丹如果是你的亲生女儿，被一群人打得鼻青脸肿，你还会不会跑去感动听证小组？”
黄小栋怔住了。
朝朝没等他回答：“我给你讲个真实案例吧。”
“一九八一年，西德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遇害，凶手是一名累犯。人是他杀的，证据也清清楚楚。”
“他请的律师很厉害，一直从精神状态和治疗经历上替他辩护。法庭……要考虑很多。”
“没关系，还有妈妈。”
“审判进行到第三天，女孩的妈妈玛丽安娜·巴赫迈尔带着一把手枪走进法庭。那把枪很小，可以藏进手袋里。”
“她走到杀害女儿的人身后，接连扣动扳机，一口气打光了所有子弹。”
“开完枪，她没有逃。她放下武器，留在原地等警察逮捕。后来，她也为这场枪击承担了刑事责任。”
“她没有要求法律放过自己。”
朝朝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八颗子弹，是那把枪的极限，却不是妈妈的极限。”
“你告诉我，什么叫好妈妈？”
黄小栋被她问得脸白了，先前的感动直接被问没了。
“我妈走了才几个月。”这一句他说得很轻，“你跟我讲什么叫好妈妈。你倒是讲讲啊。”
陈凯文一下就火了。
“黄小栋，你拿你妈说事干什么？”
朝朝还没开口，他已经坐直了。
“你妈的事儿，我们谁说过一句不好听的？你住到现在，我们赶过你吗？”
“你偶尔没吃饭，我们只要知道了，哪次当没看见？我们给你送去的披萨、牛肉……有时候没别的，是朝朝把她的小蛋糕让我给你送去的。你真以为我们多爱管你？还不是看在你妈……”
“现在你说林飒是好妈妈，朝朝不认同，你就把你妈搬出来？”陈凯文越说越憋屈，“你妈去世了，你很可怜，我们就得跟你一起夸林飒特别好？”
陈凯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和朝朝一样，对妈妈这两个字也有天然的敬意，太难听的实在骂不出口。谁让“ma”连舌头都不怎么用。闭上嘴，再张开，就是了。
“我没朝朝会说那么多厉害道理，可谁护着我，谁给我亏吃，我还分不出来吗？”
“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这好坏到底怎么分的？”
“你……你甭提你妈，你家的事儿又不是我们干的。”
“你妈妈的事，我们很遗憾，还请节哀。”朝朝把话接了过去，“我们同情你的遭遇，但不会因为同情你，就同你一起认可林飒的言论。我们可能没有你想要的那种……你理解的善良。我们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
“你可以不喜欢我们，也可以认为我们冷血无情，这是你的自由。我们不认可你们，也是我们的自由。”
他们愿意怎么感动，和朝朝本来没什么关系。可黄小栋偏偏要把这份不知如何表达的感动夸到“好妈妈”身上。
这三个字，她实在听不了。
“你这种类比，我实在……抱歉，我言辞可能有些激烈。是因为我的私人底线，我接受不了母爱被扭曲。”
“你们想怎么表现道德优越感，怎么弱化伤害，怎么向玛利亚看齐，是你们的事。”
“但请别在我面前糟蹋‘妈妈’这个称呼。”
厨房里的定时器正好响了。
陈凯文起身关掉定时器，把最后一盘卷心菜倒进锅里。番茄汤重新翻滚起来，白绿色的菜叶很快软下去一层。
他拿长勺搅了几下，把火调小，盖上锅盖，重新坐了回来。
“我问你个事儿。”他看向还在发愣的黄小栋，“第一次在洗手间打武丹丹，是什么时候？那时候艾米她爸出事了吗？”
黄小栋听到这个问题，目光转开了。
陈凯文又问：“她家里破产了吗？”
依旧没有回答。
调查员询问陈凯文时，专门和他核对过时间。
艾米第一次带人去洗手间堵武丹丹的时候，她父亲还活着，家里也没有破产。那时的艾米，还是个没有经历任何家庭变故的富二代。
“林飒在听证会上说的那些，解释的是哪一次？”陈凯文想不明白，“第一次她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已经带人堵过武丹丹了。那时武丹丹为什么被打，你真就一点不懂吗？”
“后来倒霉，就能把以前干过的事也一起抹了？那艾米明年再遇上一件倒霉事，是不是初中打过的人也不用算了？”
“这么倒着走，再过十年八年，她一辈子没犯过任何错了？”
朝朝：“……”
她突然想起，待会儿要记得夸夸她男朋友。
这叫逆向责任豁免。他其实也特别会讲厉害道理，只是不会说那种教授要的词儿。
黄小栋终于开口：“可第二次的时候，她爸已经——”
“我说的就是第一次。”陈凯文不等他说完，跟黄小栋说话还是这么费劲，“第一次她什么事都没有，已经打了。第二次家里出事了，又带了更多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家里没出事的时候会霸凌别人，家里出事以后还是照样霸凌。”
这么大的漏洞，听证小组竟然没有一个人指出来。
也可能有人看出来了，只是受害者自己都不追究了，他们何必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出头。
搞得谁不肯原谅，谁反倒不善良一样。
他陈凯文没林飒那么高的境界，搞不懂怎么打人的一被问责，就成弱者了？那武丹丹算怎么回事？挨打的反而成强者了？这身份切得比红绿灯都快。
陈凯文觉得，他一个学渣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应该不难。
“武丹丹说不追究，那是武丹丹的事儿。学校处分……不对，处分什么了？！”
黄小栋愣了一下：“丹丹……不追究，学校说会严厉处罚，没……给什么具体处分，当然就——”
陈凯文越想越觉得这帮人脑子都有毛病。
“这可是团体霸凌！”
“学校能给的最重处分不就是退学？人都不用退学，这个‘严厉’到底严厉在哪儿？”
“留校观察跟留院观察有什么区别？怕来不及抢救吗？”
“安德鲁到底是个什么学校？”
“以后我的孩子绝对不能上安德鲁。一群法盲！”
朝朝：“……”
他自己不也是安德鲁的学生吗？
骂得太投入，把自己一起骂进去了。
锅里的罗宋汤又顶了一下锅盖。
陈凯文骂归骂，还是立即起身去看锅。他拿勺子从底部翻了一遍，确认土豆没有粘底，卷心菜也已经软了，才关掉火。
汤还要盖着锅盖焖十分钟。
朝朝拿起电脑塞给陈凯文，她现在一点食欲都没了。
“醒醒吧。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她不想再看黄小栋，“算了，你们估计也不会喜欢鲁迅。毕竟，先生写了一辈子文章，专门追着你们这种人骂。”
“如果没有凡事都能自己解决的本事，还是少点认同吧，偷偷开心就得了。别等他日祸临己身……”
她拉着陈凯文往楼上走，临走只提醒黄小栋一句：“总之，我们搬家的日子已经告诉你了，你记得按时搬走。”
她男朋友就是最好的反例，家庭问题一点不轻。他缺乏安全感、有赚钱焦虑、甚至有点拧巴，一身小毛病。他怎么就从没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去伤害别人呢？
中间隔着的都是人的选择罢了。
两个人才走出去两步，身后猛地响起一声刺耳的摩擦。
黄小栋把椅子撞开，已经站了起来。
“从我进这个家第一天起，你就不喜欢我！”
朝朝和陈凯文回过头。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没得罪过你。就因为陈凯文，你就——”
他说得太急，后半句卡了一下。
“你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你说的那些……反正你什么都懂，我也说不过你。”黄小栋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眼圈也跟着红了，“不管我做什么，你看我都觉得我不对。”
他喘着粗气，前面说了那么多，到最后好像只剩下一件事。
“你就是讨厌我！”
黄小栋说完，蹬、蹬、蹬跑上楼了。
朝朝：“……”
啥时候不喜欢他们也是错了？！
陈凯文的眼睛一路跟着黄小栋跑上楼。
“他什么意思？吵不过就耍赖？！”
“我还讨厌他呢。”陈凯文越想越替朝朝觉得冤，冲楼上大声喊，“我从他进门那天就不喜欢他，我都没找他算账！”
“他凭什么质问你？！”
朝朝被他逗笑了。
估计是自尊心受不了吧。毕竟，他们不像黄成栋那么顺着他说话。
“不气哦。”她晃了晃陈凯文的手，“下次我们不和他说了。”
“不是他先起的头嘛！”
“要不你上去和他接着吵？还是要他给你道歉？”朝朝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询问，“你要，我就帮你和他吵架去。”
陈凯文这会儿倒想明白了。黄小栋要是还有理，刚才就接着说了，哪用跑？理还是朝朝的，他们明明早就吵赢了。
差点被黄小栋糊弄过去。
“那倒不用，吵架我自己就行，哪用劳烦你？”陈凯文刚才还气得不行，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变了，“哎……没办法，朝朝最向着我，谁都知道。”
朝朝：“……”
他们不用上楼了，朝朝干脆又把陈凯文拉回餐桌，拿回电脑，赶紧把论文翻译完，好开饭。
朝朝刚打完一个单词，脑子里却又冒出一个大Bug。
林飒是黄成栋的女朋友，黄小栋强烈期望放过艾米，林飒又和武丹丹存在长期矛盾。
学校不是法院，程序宽松朝朝能理解。林飒想上去发表一通紫薇感言，没人管不稀奇。
“我记得，武翰祥不是做生意的吗？怎么会看不懂？他一开始不知道武丹丹找林飒很正常。可后来居然能让林飒深度介入？武丹丹以前怎么对林飒，他全忘了？”
“一个商人，对人性能天真成这样，他到底怎么混江湖的？”
陈凯文想了想：“武翰祥……好像破产了。”
朝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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