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期末考试前,黄小栋搬走了。
愿不愿意也没什么用,朝朝和陈凯文也不能一直带着他。要说朝朝太恶毒,陈凯文说话不太好听,搞不懂黄小栋为什么就爱住他们家。
好在也不全是坏事。
黄成栋又认他了。
搬家那天,两个爸爸都来了。
黄小栋的东西不算多,两个箱子、一个书包,还有几袋零零碎碎的东西。东西搬出去一半,他就先上了车,一个人坐在后排,没再下来。
其实他是想道别的。
只是隔着车窗看见朝朝和陈凯文,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他们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这些天他不是没想过。
如果他从一开始没卖答案,去做点别的赚钱、发泄,也许就不会多出后来那一串事。
还有艾米。
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说断就能立刻断干净。他那时候对武丹丹还有念想,也不奇怪。
可既然已经决定跟艾米谈恋爱了,至少行为上应该一心一意对艾米,跟武丹丹保持距离。武丹丹后来再回来找他,他也不该又往前凑。
如果从一开始就这么做,也许后面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至少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以前他总觉得事情是一件一件找上自己的。艾米爱吃醋,武丹丹又一直跟他扯不清楚,两个爸爸认不认的,也把他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他好像只是站在那里,所有麻烦就自己围了上来。
现在往前倒,好像又不是。
很多事情最开始的地方,都有他自己做过的选择。
有些话当时听着刺耳,隔了一阵再想,也不是全没道理。
真要说起来,朝朝姐和陈凯文对他其实挺不错的。
朝朝姐不怎么爱搭理他是真的,陈凯文跟他也一直算不上多亲近,只是同住室友。可他住在这儿这些日子,没亏待他。
朝朝姐说她自己言辞激烈,那些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可真让他现在下车,跟两个人把这些说出来,哪怕只说句谢谢,他都说不出口。
朝朝姐本来也不爱听他说这些。他少说两句,估计她更开心。
黄小栋靠在后座上,索性没动。
车外,黄成栋已经走了过去。
“凯文,朝朝,哎哟,你们俩都在呢。”
两个人都跟他打了招呼。
“黄叔叔。”
“正好正好,我还说走之前得跟你们说一声。”黄成栋搓了搓手,往车里瞟了一眼,又转回来,“这段日子,是真麻烦你们了。小栋在你们这儿住这么久,添了不少事儿吧?他这孩子,我知道,不省心。”
“他刘姨那儿我更得谢。人家早就不做这个了,硬是又让他住了这么些日子。这份情我记着呢,回头等她从英国回来,我一定专门来道谢。”
让黄成栋这么一通谢,陈凯文不好说什么,也跟着客套:“黄叔,别这么客气。我妈工作忙,都让我俩去英国看她。”
朝朝也客气一句:“没事,都过去了。”
楚文博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后备箱,也过来跟两个人道谢。
“这段时间小栋住在这儿,太麻烦你们了。”
楚文博刚开口,陈凯文就拦住了:“楚叔,您就别客气了,黄叔刚谢过一轮。再这么轮着来,我和朝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黄成栋倒觉得理所当然:“该谢得谢,一码归一码。”
“行,那我们收下了。”陈凯文想着漂亮话又不要钱,添了一句,“黄小栋这回也算赚了,以前还得二选一,现在好了,俩爸都是他的。”
黄成栋听得直点头,刚才那股客气劲儿也散了:“这不就对了嘛。之前是我想差了。”
“老黄,你别这么说,都能理解。”楚文博也没再跟他客气,“以后住的地方归我,终生免费住宿卡。”
“那我管剩下的。”黄成栋半点没落后,“终生免费服务卡。”
朝朝:“……”
懂了。
一个出钱不出力。
一个出力不出钱。
说实话,真挺公平的。十八年了,也该换一下。
黄小栋坐在车里听见了。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两个爸爸,嘴角弯了一下。
车准备开的时候,他还是把窗户降下来了一半。
“刘姨回来以后,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陈凯文点头:“行。”
黄小栋又看向两个人。想说的话不少,最后什么都没解释。
“我走了。”
“嗯。”朝朝应了一声。
陈凯文也朝他抬了下手。
车开出去以后,黄小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说不上来到底舍不得什么。
反正,就是不太想走。
算了。
想不明白先不想了。
到了考试周,安德鲁又来了警车,这次带走了两个学生。
陈凯文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两辆车,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看见红蓝灯都有点条件反射了。
两个男生他都不认识,原因倒没多久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跟黄小栋有关。
昨天晚上,黄小栋在外面让人堵了,打得很重,人直接进了医院。动手的就是今天被警方带走的两个学生。
事情往前一查,还是卖答案那一茬。
黄小栋后来自己不干了。可他自己不想干,不代表那些已经习惯花钱买答案的人也跟着一起改邪归正。
以前钱一交,答案就有。现在渠道突然没了,那两个人不觉得是自己本来就不该买,反倒把这笔账算到了黄小栋头上。
黄小栋既然收过他们的钱,就不能他说不干就不干。黄小栋要退钱,他们不缺钱,缺答案。
朝朝:“……”
他日祸临己身……临得这么快吗?!
“怎么报警了,坐牢的话,前途不就毁了吗?”
“这回挨打的是他自己,他爸能不急吗?”陈凯文说得很实际,“而且听说打得特别重。”
“哦。”朝朝点点头,“我还以为林飒得先查查那俩学生家里。毕竟富二代的爸妈,一般都天天忙着赚钱,陪伴和金钱本来就很难兼顾。这两个也是缺少家庭关爱造成的怎么办?”
“我小时候爸妈也忙,虽然都很爱我,照顾我最多的是外婆和保姆。”
“反正不用亲眼所见,也不需要证据,谁都能讲个有钱缺爱的家庭故事嘛。”
“按照林飒的逻辑,黄小栋以前还卖过他们答案,现在突然不卖了,也有矛盾。黄小栋可不是只卖了一次,他那卖答案都违法了,买答案也就违反校规,按理还是黄小栋的错更大、更严重。那算殴打是不是不太善良,只能算冲突。不得先理解理解,再讲讲宽恕嘛。”
“当然,黄小栋卖答案被捅出来了,也要被宽恕。他卖的时候也发生了重大家庭变故,也是缺少家庭关爱造成的。”
“那不能。”陈凯文这回连想都没想,“这可是黄成栋的儿子。林飒喜欢黄成栋,跟黄小栋又没仇,坑他干嘛?”
“倒也是。”朝朝想起黄小栋对林飒认同不已的模样,“也不知道黄小栋怎么选。”
“还能怎么选。”陈凯文一点都不觉得这次还有什么悬念,“俩爸看着对他都挺真心的,哪能看他犯傻?”
上次武丹丹愿意算了,现在黄小栋身边站着两个爸爸,又没有林飒的引导感动。就算他自己一时脑子又绕进去,那两个也不可能陪着他一起绕。
陈凯文后来又提了两句动手的两个学生。一个个子高些,一个稍微矮一点什么的,两个人平时总混在一起。
朝朝听着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个组合,她怎么好像见过?
朝朝:星星,给我查查这两个人。安德鲁今天被带走的那两个。
星星:宿主,星星已共享安德鲁监控画面。
星星:就是来我们家踩过点的那俩学生。
前阵子,星星跟她说,家附近有两个男孩晃了好几天。一开始只是在街对面,后来又总想往后院跑,还试着翻墙偷着进来。
这要是想干好事,就有鬼了。
朝朝当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俩人冲陈凯文来的。
没办法。这人有前科,那张嘴偶尔又确实不太保险。万一哪天把谁得罪了,他没当回事,说完就忘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朝朝也懒得再等他们自己暴露目的。
当天晚上,趁着陈凯文去洗澡的时候,她抓紧时间跟星星配合着,演了一出“假鬼打墙”。
一条明明只有两个路口的街,两个人硬是走了四遍,走走就绕回原地。
第一次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第二次开始骂手机导航。第三次,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
手机上的导航还十分敬业,距离下一个路口,三百米。
他们不熟悉这里,星星稍微调一下导航软件的参数,就能做到。不过,时间有限,有值班工程师盯着呢。
星星觉得气氛差点意思,又友情提供了一段女人哭声。朝朝当时觉得有点多余。事实证明,效果相当不错。
星星还怂恿她放一双绣花鞋,也不知道在哪里学的这些坏主意,她没同意,那能把人吓死。
两个人转身就跑,其中一个跑得太急,一只鞋直接甩在了路边。连头都没敢回,更别说捡鞋。
第二天,那只鞋还孤零零躺在草地上。
从那以后,两个人再没在她家附近出现过。
事情太小,朝朝早就忘了。直到现在,两张脸重新对上,前后才接起来。
原来人家不是冲陈凯文,是来找黄小栋的。
大概那时候就已经准备堵他了。只是黄小栋当时心情不好,不爱出去闲晃,天天到点坐公交回家,俩人估计没机会。
总不能在学校大门口的公交站点动手吧。想在她家踩点找机会,结果先让她给吓跑了。
朝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莫名其妙,还替黄小栋挡了一阵。
人一搬走,该来的又补回来了。
朝朝在心里感慨:黄小栋这运气也没谁了,住我家还能多平安几天。
星星:宿主。要不要考虑我们把陈凯文送远一点,做个对照实验?
朝朝:?!
星星:宿主,星星错了。
认错太快了。
快得她都不好意思骂它,现在学得可真坏。陈凯文哪里得罪它了?
这一年安德鲁出的事,连起来确实挺邪门。
陈凯文想了半天,最后总结:“我们学校净出法制咖。”
朝朝:“……”
别说。
形容还挺准。
朝朝到今天,竟然才生出了一点生活在现代法治社会的真实感。
前阵子她都快怀疑,法律在安德鲁就是块背景板,只单独给陈凯文设置了特别提醒。
系统一扫到陈凯文,叮的一声,警报!警报!有人说陈凯文犯错了!
真的假的?无所谓,有人信誓旦旦指认了!
必须负责,必须承担后果,半点都不卡。
轮到别人,系统就开始转圈了。
那个小圆圈转啊转,转了半天,愣是加载不出“该负责”三个字。
咋地?
负责还挑人?
可去TMD。
如今看来,系统倒还没坏。
看起来特别像玩仙人跳的一家子被带走了,打黄小栋的也被抓了。
法律还是那套法律。
只是有些人疼没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小圆圈可以再多转一会儿。
最好一直转着。
一个个敢想敢干,干的还都不是普通青春期那点破事。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不是“孩子不懂事”能糊弄过去的。
那是违法,违的还是刑法!
不是拿他人命运开刀,就是践踏公平正义。
动不动就毁人一生的,发脾气就围殴揍人的,不开心就要卖答案的。
脚踏两条船放在安德鲁,甚至都显得清新脱俗。好歹只是个人道德问题,刑法看见都懒得抬头。
正义为什么要有普适性?要是只能挑人用,那也不叫正义了。同一套规则,今天有人感动它,就放过了。真轮到你受到伤害时,你敢保证它不会又被感动了?
如果缺少关爱就能换来责任豁免,那对一样缺少关爱,却把难过自己咽下去,不愿意伤害别人,还在一点点学着体谅别人、学着好好长大的孩子们,公平吗?
他们没有因为自己淋过雨,就非要把别人的伞撕烂。
再想想,他日若祸临己身,痛的是你,被毁掉人生的是你。施暴者只要靠一句他缺爱,所有人就开始替他找宽恕的理由。
朝朝想起前一阵写的论文,好像要改一改。
人工智能擅长从残缺里推算完整。
现在看来,人从残缺里推算完整的能力,也不差。
而当这种能力被用于将镜头转给施暴者,为施暴者补全一个完整的悲惨故事时,可怕得简直难以想象。
那么——
你的委屈呢?
你的痛苦呢?
你的公道呢?
你证明不了自己比施暴者可怜,你就活该吗?
可这些东西,明明都完整地在你身上发生过。
只是都忙着为施暴者的苦衷感动,你的疼痛、委屈,还有那没能讨回来的公道,就这么被留在了原地。
再过很多年,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当时那些不够感人、没能说完的不甘,慢慢被时间剥落,被后来的人遗忘。
曾经完整发生过的一段人生,只剩下几个日期、几句事实、一份处理结果。
原来有些故事,并不是生来残缺。
是后来才被人当成噪声,一句一句抹掉的。
最终封存在一份人工智能可以读取,却无法真正理解的卷宗里。
For sale: baby shoes, never w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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