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甄嬛传-冯若昭 18
那日清晨，紫禁城东华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外头看不着里头坐着什么人，可车内焚的是龙涎香，驾车的是帝王的亲随，马车前后跟着一队侍从，个个目不斜视，脚步匆匆，
马车穿过宫墙外那条窄长的甬道时，城墙上头立着一道明黄的身影。
玄烨站在城垛后头，半边身子藏在墙影里，望着那辆马车一寸一寸驶远，晨风灌满他的袍袖，将那条明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李德全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檀木匣，匣盖半开，里头珠光潋滟，全是成色极品的东珠，颗颗浑圆饱满，大如龙眼，在晨光下流转着柔润的虹彩，
另有一叠叠金丝绣的锦缎、嵌宝的钗环、大婚用的龙凤呈祥纹样的喜服，满满当当堆在匣中，几乎要溢出来。
若昭什么也不要。
玄烨看了很久。直到那辆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来，面上一片平静，眼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李德全，”他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把这些东西......送去雍王府。就说是朕念及上回赈灾有功，嘉赏老四的。”
李德全低头应了声是，捧着匣子下了城楼。
玄烨独自站在城墙边上，扶着冰冷的砖垛，望着空荡荡的宫墙尽头，过了很久，他慢慢弯下腰去，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散在晨风里。
他回到养心殿后殿那间坤宁宫时，天已经大亮了。
那间宫殿是他这一个月来命人日夜赶工布置的，紫檀的龙凤雕花大床，鲛绡纱的帐幔垂落如烟，妆台上摆着南海进贡的螺钿镜奁，窗下搁着白玉嵌宝的贵妃榻，
连地砖都换成了暖玉铺成，赤脚踩上去温润如春，每一件陈设都是照着若昭的喜好来的，她爱海棠，殿中便摆满了新折的海棠枝；她喜暖香，香炉里便燃着最上等的沉水龙涎，
可这间宫殿的主人，从来没有住进来过一晚。
玄烨这辈子流过几次泪？少年登基时没有哭，擒鳌拜时没有哭，平三藩时也没有哭。
可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坤宁宫里，面对着满室奢华却无一人气息的寂寞，帝王的泪顺着面颊淌下来，滴在暖玉地砖上，一滴一滴洇开暗色。
李德全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跪在殿门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跟着抹泪。
而那一头，雍王府门口，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冯若昭弯腰走出来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织金的对襟长袄，领口镶着兔毛，衬得那截脖颈白得几乎透明，袄子裁得极合身，底下是葱绿的百褶裙，
身段在晨光里像一株顶着露珠的白兰，端方温婉，可那通身的气韵媚得叫人移不开眼。
胤禛站在府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这一个月来瘦了许多，下颌线条削得锋利，眼底青黑深重，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此刻看见少女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那根弦“啪”地断了——他大步冲上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脸埋在她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阿昭......阿昭......”
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闷在她肩头，将冯若昭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少女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软声道：
“禛郎，我回来了。”
府门内侧的角落里，老十三默默站着。
他今日一早便来了雍王府，此刻见少女从马车上下来，他喉咙紧得却几乎发不出声，胤祥退进廊柱的阴影里，只攥紧了袖口，远远地看着四哥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没有看见，雍王府高高的院墙外，另一道身影也立在那里。
胤禟靠在院墙拐角，摇着折扇，薄唇弯着一个轻松的弧度。
可那笑意维持了不过三息，便忽然顿住了，胤禟嘴角的笑意冷了下去，转身便走。
八王府里，胤禩正坐在书房中喝茶。
老十胤䄉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胖手一拍桌案：
“皇阿玛还是把人还给老四了，也好，咱们先前筹谋的那些，看来是用不上了。”
老八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贤王模样，可那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快了些。他搁下茶盏，轻声道：
“皇阿玛的决定，咱们做儿子的自当遵从。”
老十哼了一声：“八哥你别跟我打官腔。我就不明白了，老四这回做了什么？他连宫门都没进过，天天躲在家里抱昭阳哭，四嫂怎么就......”
话音未落，门被从外头推开了，胤禟嗤笑一声：
“十弟说得对。四哥这回做了什么？咱们几个在这儿日夜筹谋，到底还是皇阿玛自个儿把人送回去的，老四捡的现成的便宜，凭什么？”
老八抬眼看他，目光沉静：
“九弟。”
“八哥，”胤禟冷笑，“你别说你心里没点儿不痛快，咱们谁不知道谁？她那样的妙人儿，落在四哥手里，我不服，也不信你服了。”
老十在旁边帮腔：“就是！八哥，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老八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秋叶纷飞的庭院，目光沉沉，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调温润，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冷：
“风大了，自有另一处荫凉。”
老十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胤禟听明白了，折扇一展，嘴角重新弯起笑意。
而门口，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胤禵面上没什么表情，抬起头来，望着雍王府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不必急着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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