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第649章
50
不管最后谁赢谁输,天津这场实验,已经悄悄开始改变红袍天下的政治格局了。
京城深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朱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光影晃来晃去,把朱纯的身影拉得时短时长,映在挂满地图的墙上。他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文件最上面,放着的,正是关于天津选举试点的最新消息。
天津那边的情况,看着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民会的尝试也有了一点起色。可朱纯的眉头,不但没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比谁都看得透。
天津那一亩三分地的热闹,就像往深潭里扔了颗石子,掀起的浪花,也就那么一圈。
启蒙部这棵大树,在红袍天下扎了三十多年的根,早就长得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朝堂上下、州县内外,处处都有它的影子。
光靠民会一点一点去争、去吵,想从他们手里夺权,那比登天还难。
这帮读书人出身的官,最拿手的就是阳奉阴违、拖拖拉拉,拿“规矩”“程序”当挡箭牌,把人活活耗死。
“尾大不掉……已经成了红袍天下理想的心腹大患了。”
朱纯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启蒙部有用吗?有用。
但不能光用它一个。
夜深了。
朱纯坐在书房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之前他瞅见朝堂上那帮人拉帮结派,狠心撤了一批启蒙部的老臣,动静已经闹得够大。
现在要是再来一次正面硬刚,整个行政体系怕是要瘫。
天下得乱。
不能蛮干,得动脑子。
他连夜叫了几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周志,京师民部副总长,做事细致,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
赵文学,京师启蒙部副总师,虽然也在启蒙部待过,但对里面的烂账门儿清。
还有个孙宇,跟了他多年的机要吏员。
这几个人,是他往后布子的关键。
茶香飘在屋里,可气氛闷得慌。
朱纯没废话,直接挑明了说。
“天津那摊子事,你们心里有数吧?民会势头看着还行,可想靠他们扳倒启蒙部那帮老家伙,没那么简单。”
周志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担忧。
“里长说得对。启蒙部把着文书、考绩、教化这些命脉,根基扎得太深。”
“民会现在只能在具体事务上闹腾几下,真要动他们的根,人家有的是办法软着来。天津试点要顺了还好说,要是卡了壳,他们肯定反扑,民会撑不住。”
赵文学叹口气,接过话茬。
“部里那些老前辈,脑子里那根弦拧死了。他们就觉得治国得靠士人精英,把民会看成洪水猛兽。想让这帮人主动让权?比登天还难。除非外面有人用力推一把,把这盘子砸碎。”
朱纯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是棋局里找到杀招时才会有的神色。
“所以啊,光靠民会那帮愣头青喊着打打杀杀不行。启蒙部根太深,靠嚷嚷,动不了它。”
他伸出两根手指,先竖起一根。
“咱们得两手抓。一明一暗,相互配合。”
“明面上这手,就叫‘扶民抑启’。说白了,就是咱们在台面上,正大光明地给民会撑腰,让他们长出翅膀,去跟启蒙部抢地盘、抢人心!”
他看向周志。
“周志,你管具体政务,这事你来牵头。怎么‘扶’?不是把民会的人直接空降到高位上,那样根基不稳,反而害了他们。得有章法。”
朱纯眯起眼,开始盘算。
“第一,关键岗位可以破格试用。比如漕运总督衙门下面,有个管漕粮转运调度的‘漕粮司’,位置要紧,启蒙部的人把持了多年,水都泼不进去。”
“下次考核官员的时候,你找个理由,就说‘为了提升转运效率、引入民间监督’,提议增设一个‘漕粮监察副使’。规格不用太高,但权限得够硬——能查账,能干涉调度。然后,使劲推陈望上去,或者他推荐的人也行。就用‘试点新制’的幌子,启蒙部那边就算不乐意,只要我点头,他们明面上也拦不住!”
“第二块,专项事务,交给民会主导。”
朱纯继续往下说。
“比方说,京城南边不是要扩建排水系统嘛?这是民生大事,关系到千家万户。民部报上来的方案,不用看都知道,还是他们那套老掉牙的路子。”
“这回,你换个说法,就说‘要体察民情,汇聚百姓智慧’,搞一个‘南城排水工程特别监理会’。让民会的人来当会长,让陈望去召集沿线的住户代表、工匠代表,一起参与规划,盯着施工。”
“钱虽然还在民部手里捏着,但怎么花、花得对不对,得让民会说了算。这就是在具体事上给他们树威信的机会!”
“第三,信息开放,经费倾斜。”
他转头看向机要吏员孙宇。
“孙宇,这事你来协调。以后,各部那些非机密的公文,尤其是跟民生政策有关的草案,都抄一份送到民会总部去。”
“让他们提前知道情况,能提意见。另外,从我自己的内库里拨一笔专款,不走户部,直接划给民会,当他们的活动经费和调研开销。有了钱,他们才跑得下去,了解真实情况,不用整天坐在屋里空谈。”
周志和孙宇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眼睛越来越亮。
里长这是要真刀**地把民会武装起来——给位子、给事权、给信息、给经费,跟启蒙部打一场实打实的阵地战。
明面上的话说完了,朱纯顿了顿,声音压低下去,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竖起第二根手指。
“明面上扶持,这叫阳谋,见效慢。而且启蒙部那帮老油条,肯定会千方百计地使绊子、拖后腿。所以,暗地里还得有一手——要在他们的规则体系之外,再立一把快刀。”
“一把他们够不着、也管不了的刀。专门用来砍那些明面上不好动、动了又惹一身骚的烂树根!”
孙宇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抬起头来。
“里长是说海外?李定国?”
“没错。”
朱纯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于李定国在安南处置保天禄的密报上。
“李定国这把刀,你们也看过报告了,够快,也够狠。安南那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月就全给拔了。但问题是——他现在名不正,言不顺。”
朱纯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一片片海域,最后重重地点在海外那片辽阔疆域上。
“李定国现在只是个海外监察官,查到问题,也得看当地总督和巡抚的脸色。更麻烦的是,他还得把案子报到国内启蒙部、刑部核准。安南那边已经有人在嘀咕,说他‘专权’、‘越界’了。让他继续戴着这副镣铐跳舞,迟早被那帮人用规矩活活勒死。”
“所以我得再给他添一道护身符,也给他再磨一次刀。”
朱纯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三个人。
“我要把他打造成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
这话像一声炸雷,整个书房都安静了。
周志、赵文学、孙宇三个人脸色瞬间变了,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们太清楚这话的分量了。
这等于是在红袍天下那套庞大的官制体系之外,硬生生另起炉灶,建一个只听朱纯一个人命令的势力。这个势力,管调查、抓人、审判,甚至能直接砍人脑袋。
李定国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个普通的监察官了。
他变成了悬在所有海外**、乃至国内那些跟海外有勾结的官员头顶上的一把刀。
启蒙部那帮大佬,想再拿官场规矩压他,门儿都没有。
“里长,这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赵文学迟疑着问了一句。
朱纯冷笑了一声。
“权力大,才能剁得动烂肉。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启蒙部那边盘根错节,常规手段根本撬不动。只能借外力,用这把快刀,把那些烂透了的腐肉割干净。”
他顿了顿。
“李定国这个人,我信得过。他心里有杆秤,秤的一头是百姓,一头是律法,中间没留他自己的位置。”
朱纯目光如刀,扫过三个心腹。
“我定了。以红袍天下最高权力中枢的名义,授予李定国全球督查使的头衔。什么意思?就是凡是有红袍旗帜的地方,不管是海外行省、租界、商站,还是盟邦地盘,所有军务、政务、民风的监察,全归他管。”
“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先动手,后补手续。”
他看着三个人震惊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光给个头衔还不够,得给他自己的人马。准许他组建肃政台。这个肃政台,**于现有的文武官僚体系之外。不归吏部管,不归兵部管,更不归启蒙部管。”
“人员由李定国自己招。可以从军队里挑好手,可以从民间选干才,甚至可以用那些有污点但有能力、愿意戴罪立功的人。只要他信得过,就能用。”
“肃政台的人,有**侦查、抓人、审讯的权力。遇到证据确凿的重大**、谋逆案件,授权他先斩后奏。”
朱纯站在书房里,语气斩钉截铁。
“我就拿这把快刀,把海外那些烂透的根全砍了。也让国内那些心里有鬼、手脚不干净的家伙看清楚,别以为隔得远就能乱来,也别指望朝里有人撑腰,就能一手遮天!”
“红袍天下,明面上有律法,暗地里还有我朱纯手里的这把刀。”
周志、赵文学、孙宇听得热血翻涌,又觉得后背发凉。
三个人都明白,里长这是要赌一局大的,一局彻底翻天的棋。
明面上,扶持民会抢话语权和实务权;暗地里,锻造利刃握杀伐之力。
两招同时出,启蒙部三十年来垒起的墙,就得从根子上塌。
“都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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