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第6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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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字，那些杀头都不该说出口的话，全都化成灰烬，像冬天最冷的雪，一片片飘下来。
“都等不及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眼睛里的温度彻底没了。
“行。我倒要看看，这红袍的底子，还剩多少。”
同一时间，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地下密室里，蜡烛晃了晃。
民会的总代表陈望，和启蒙会挂名的首席张廷玉，面对面坐着。
这俩人，在朝堂上素来是死对头。一个代表新派，一个守着旧规矩，每次碰面都要呛几句。
可这会儿，他俩坐在一起喝茶。
张廷玉六十多了，头发胡子都花白，穿得朴素，可那件深色长衫料子金贵得很。他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开口。
“陈总代表，青石子、李定国、阎应元，连着三个都折在外头了。天下都炸了锅。里长年纪大了，一下子没了三根顶梁柱，心里头不好受啊。朝局不稳，对谁都没好处。”
陈望比十几年前沉稳多了，神色淡淡的，点了下头。
都是千年的狐狸，话里那点弯弯绕，谁听不懂？
“张大人说得对。三位大人都是撑场面的人物，这一倒，红袍确实疼得不轻。朝里朝外都人心惶惶，确实该稳一稳。”
他顿了一下，眼神直直地看着张廷玉。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大的摊子，不能没有主心骨。里长操劳了几十年，现在又遭这么大的打击。咱们做臣子的，不该替里长分分忧？”
张廷玉眼睛一亮。
他把茶盏搁下，笑了。
“分忧？陈总代表有主意了？”
陈望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里长是红袍的开创者，天下人都敬着您，就该舒舒服服享福才是。”
他话锋一转，接着说。
“不过呢，国家大事杂七杂八，啥事都得您亲自过问，那也太伤身子了。不如学学古代的贤君，搞个‘国事议事会’，让朝里的大官、各部代表、民会里那些有本事的、还有地方的干员一起参与，军国大事都放到会上商量着定。”
“再设个‘常务内阁’，管那些日常琐事。这样一来，您面子有了，大伙儿也能集思广益，办事效率还高。”
张廷玉摸着胡子，嘴角带着点笑，盯着面前这个被里长亲手提起来的人。
“这办法听着倒像回事。可议事会跟内阁，人选怎么定？权责怎么分？里长那边能答应？”
陈望身子往前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了。
“议事会嘛，自然得由张大人您这种德高望重、精通典章的老臣来掌舵，把大局。”
“内阁办事，就各方推举有本事的人顶上。至于里长，咱们是一心为公，替他分忧，替天下谋福。里长英明，肯定能明白咱们的苦心。再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三位掌实权的大臣刚走，位子空着，正好趁这个机会，重新调整格局，安插自己人，把局面稳住。最近里长对某些老臣，下手也有点太狠了。”
最后这句话，味道全变了。
张廷玉心里门清。
朱纯这些年一直在扶民会，打压启蒙会的老势力，清洗顽固派，动作越来越大，早就碰了太多人的奶酪。
他们俩，一个代表新兴的、但可能开始走偏的“民意”力量，一个代表根基深厚的旧文官系统残余。因为都想掌权，又都怕朱纯继续清算，这才走到了一块儿。
“陈总代表想得周全。”
张廷玉终于笑了。
“为朝廷分忧，本来就是咱们当臣子的本分。这事得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眼下首要的是稳住局面，推举几个大家都服气的人，先把三位亡臣的担子接了，安抚各方。”
“至于议事会、内阁的事，可以先由咱们联名上奏，探探里长的口风。同时，在朝野里放放风......”
两人又聊了很久，把合作框架、利益划分、推进步骤都敲定了。
一个打着“尊崇里长、分担国事”的旗号，实际上要一步步架空朱纯、瓜分权力的联盟，就在这间暗室里悄悄成型了。
更冷的寒意，来自陈望离开后，秘密见了一个人。
陈平。
三封死讯，跟三下重锤似的，把朱纯六十大寿那点轻松劲儿砸得粉碎。
他心底那根早就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青石子、李定国、阎应元，三条人命，死得都不对劲，日子还凑得这么巧，让人后背直冒凉气。
这压根儿不是普通的仇杀或者派系争斗。
有人在下棋，下的是一盘要拆掉红袍根基的大棋。
敌人不在外面，就在红袍自己人里头，甚至还可能就在身边。
寿宴？取消了。
朱纯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三天没露面。
谁都不见。
三天后，一队装成做买卖的车队，悄悄溜出了守得铁桶似的京城。
朱纯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边只跟了几个看着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夜不收”好手。
他要亲自下去走走。
想亲眼瞧瞧，这个用那么多血和命换来的红袍天下，背着他，到底长成了什么鬼样子。
江南道，苏松府，新桥镇。
这儿挨着新盖的“苏松纺织工坊区”，本来说是给老百姓谋福利的工程。
朱纯装扮成收蚕丝的北边商人，在镇上一家破旧客栈落脚。
他连着转了几天，看到的场面让人心里发紧。
镇子外头，大片好地都被圈进“开发区”的牌子底下。田头插满木桩，上边写着“征用”俩字。
几个庄稼汉蹲在地边上，望着荒掉的田地直掉眼泪。朱纯凑过去，掏出烟袋递过去搭腔。
“老哥，这地……咋没人种了？”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抬起头，眼睛雾蒙蒙的，叹了口气。
“客官是外来人吧？这地啊……唉，叫‘征’走啦！”
“征了？官府没给补钱？”
“补钱？”
老汉边上一个中年人憋不住插嘴，说话的嗓子里带着火气。
“补个屁！一亩好水田，就给几张盖红戳的‘厂子债券’，说等厂子赚钱再给分红，那厂子连个影都没有！债券？擦屁股都嫌硬！刘老爷说了，要么拿着债券滚蛋，要么……哼！”
“刘老爷？”
“就是镇上的刘半城，刘老爷！”
另一个人压低嗓子。
“人家是‘民会’的人，又跟府里的当官的是亲家，这开发区就是他张罗的。地征完了，转手就包给了他小舅子的营造行。咱们没地了，想去厂子里干活，还得交‘进场费’，不然门都别想进！”
朱纯心一沉。
他打听清楚了，这个“刘半城”原本就是个穷光蛋，早些年投机倒把，巴结上民会里一个新贵，一下子就变成了“开明乡绅”、“民会代表”。打着开发区的旗号，低价强占田地，倒手赚黑钱，还包揽厂子招工，把没了地的农民往死里压榨。
那个“民会代表”的名头，已经成了新地主的护身符。
——
蒸汽轮渡靠岸，泉州港码头边有个茶馆。
朱纯坐在二楼靠窗的地方，望着忙忙碌碌的港口。
大大小小的船进进出出，装货卸货，看着挺热闹。
可旁边几个愁眉苦脸的小商人一说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唉，这香药引的买卖，做不下去了。”
一个干瘦的商人直叹气。
“可不是嘛！四海公司放了话，南洋来的丁香、豆蔻、龙涎香，只能从他们手里拿。收购价压得比本钱还低，转手卖给洋人，价钱翻好几倍。咱们想自己收货？海关那边卡得死死的，说你手续不全、货不对路！”
另一个胖商人跟着抱怨。
“四海公司？什么路数？”
朱纯装作好奇的样子。
“路数大了！”
干瘦商人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听说是京里张大人的侄子牵头，搭了几家南洋豪商凑的伙。南洋到樱花地、高丽的香料路线，全让他们包了。咱们这些小角色，要么跟着喝口汤，要么就被挤死！”
垄断海上买卖，哄抬行情，勾结朝廷里的**……远洋贸易赚的那些钱，养出了一批更精明、更低调的富豪。他们和官场的人搅在一起，结成了更牢靠的利益网。
朱纯静静瞧着这些事。他心里清楚，青石子那三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世道才送了命。
北边边境，雁门关附近，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镇。
朱纯装成收皮毛的商人，在这儿待了段时间。
边关冷得要命，守边的兵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他在一家破旧的小酒馆里，听见了几段让人心里发凉的闲聊。
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守军小头目在吹牛。
“王哥，听说你又捞了一笔？啥时候带大伙儿去爽爽？”
“嘿嘿，小意思，攀上李守备这条线，还能饿着？上个月那批‘铁疙瘩’，运出关外，换回来的数可不小！”
那个叫王哥的得瑟地伸了几个手指头。
“铁疙瘩？该不会是……兵器吧？”
有人倒抽了口凉气。
“嘘，小声点，啥兵器啊，那是‘报废’的货色。李守备有路子，弄了批文，按废铁卖。咱们帮着‘处理’一下，赚点跑腿钱罢了。”
“那边的部落，可爱收这些‘废铁’了，拿好马、好皮子来换！”
“这……要是上头追查……”
“查？谁查？雁门关上下，从指挥使到看门的小兵，哪个没分钱？”
“皇帝老子远着呢，里长还能管到这破地方？再说了，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捞点外快怎么了？总比那些在江南大鱼大肉的文官强吧？”
守军倒卖**？
朱纯捏酒杯的手，骨节都发白了。
李定国在海外查**，阎应元在西域整顿军队，可这内地的蛀虫，已经把防线啃出了窟窿。
保家卫国的刀枪，被自己人偷偷卖出去惹乱子。
半个月后，回京的路上，河北某处路边的茶水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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