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第6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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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以前管过刑律的老臣才开口,声音都在发抖:“里长……这事……牵扯太大了,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明白的。三位大人忠心耿耿,可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泼脏水。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千万别……别再闹出乱子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说白了就是想把这案子捂下去。
另一个曾经管过民政的老臣叹了口气,跟着说道:“里长,民会势力太大,启蒙会根基也深,海外那些商人更是盘根错节,动一个就会牵出一大片。现在朝堂刚说要弄元老会,正是大家一起商量办事的时候。要是这时候非要追查这些……只怕要出大乱子,对朝廷没好处啊!”
这话听着像是各打五十大板,其实就是在劝他低头。
朱纯心里冷笑着,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
他懂这些老臣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他们确实干净,可正因为干净,启蒙会和民会才容不下他们。
现在这帮老家伙怕是正担心被那两方找茬收拾,哪还敢主动招惹麻烦。
人上了年纪,胆子就小了,当年那些红袍天下的热血早就凉透了。
他把视线转向站在墙角阴影里的两个夜不收统领。
“你们呢?外面现在怎么说?”
其中一个长相**、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统领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硬得像石头。
“里长,从三位大人出事开始,京城底下就不太平。民会跟启蒙会来往很密,他们手底下的官员和商人走动得也勤。”
“报丧的文书进京的同时,还有几封密信分别送到了陈家和张家的府上。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属下暗中查过,京城红袍大营还有城防部队里,这两年提拔上来的中低层**,有十七个人跟陈家、张家门下的商人有姻亲、同乡或者老部下的关系。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的大笔银子往来。虽然没抓着他们**的证据,可这渗透已经很深了。”
“军队……”
朱纯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连最后能保住京城、保住红袍的刀把子,都开始生锈了。
难怪那些人敢逼他,敢明目张胆地来抢权。
他摆了摆手,像是累得不行了。
“我明白了,各位先退下吧。这事……以后再说。”
这会儿,不少人望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现在却明显见老态里长,心里头不是滋味。
有人偷偷叹气。
老爷子岁数大了,当着这么多人被这么一怼,怕是心气都要散了。
老臣们像得了大赦,弯着腰退出去,灯光把他们的背影拉得歪歪扭扭,看着有点狼狈。
两个夜不收的头儿没动。
朱纯看着他们,眼里的倦意一下就没了,换上的是刀子一样的冷光。
“你们也去。按第二套暗线,启动另一个方案。所有联系都用单线,绝对保密。”
“明白!”
俩人二话不说,躬身领命,转身就融进了黑影里,像从来没来过。
书房只剩朱纯一个人。
他把大部分灯都灭了,桌上只留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底下,世界疆域地图摊得老大。
他手指蘸了朱砂,先在岭南、西非、西域三个地方重重画了红圈。那是青石子、李定国、阎应元战死的地方,就像三块烂到骨头里的伤口。
接着他手指一动,朱砂笔尖落下去,一个个红点,从帝国的版图里冒出来。
江南的开发区、沿海那几家垄断的商港、北边的关隘、运河上的卡口、甚至京城里某些衙门……红点越来越多,眼看就要连成一片,像块脏兮兮的疤。
这些地方,都是那三个忠臣临死前上奏里指出来的,也是他这次微服私访亲眼看、亲耳听到的烂账,更是那两张越来越大、越来越黑的网——民会和启蒙会,盘根错节窝着的地方。
“元老会……哼。”
朱纯盯着地图,冷冷笑了声。
想拿什么“大家议一议”来捆住我的手脚,一点一点把我的权柄吞了?
那就看看,谁的网更密,谁的刀更快!
这世道,永远是老百姓的世道,轮不到启蒙会说话,更轮不到那帮官老爷门阀做主!
第二天,开会。
陈望、张廷玉那几个人,嘴上恭敬,是一句接一句地“请您定夺”,实际上是一步一步往上逼。满朝文武,明着暗着都在附和。
朱纯没跟他们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也没硬顶着不干。
他坐在会议室最前面的位子上,脸色从来没这么累过、这么老过。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
“我……年纪大了。这几天心里头难受,连着三位同僚走了,实在没精神。元老会这事,牵涉到国本,我得好好想想。打今天起,我搬到西山去静养一阵子。日常那些政务,启蒙会、民会按老规矩开会商量,完了送给我看看就行。真要有什么大事……你们就写折子报上来吧。”
说完,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就让侍从扶着,脚步有点晃,慢慢走出了大殿。
看着,就像个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老头子。
启蒙会、红袍军、民会的头头脑脑们大眼瞪小眼。
有个启蒙师憋不住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还有那么点不敢相信。
“里长这……真走了?”
“人老了嘛。”
第九三〇章这是为民?
陈望和张廷玉对了个眼神。
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早料到会这样”的释然,还有压在心底的暗喜。
里长这是怂了?还是服软了?又或者真撑不住了?
不管哪种情况,对他们来说都是天赐良机。
里长拍拍屁股离京养病去了,权力直接塌了个窟窿。这时候不赶紧拉帮结派、塞自己人、推动元老会上位,更待何时?
所有人心里都门清——只要元老会立住了,这天下就再没人能挡他们的路。里长?呵,到时候也不好使。
朱纯果不其然搬进了西山一座旧行宫。
那地方瞧着清静雅致,实际上暗地里守备森严。他整天窝在里面,不怎么见外臣,批折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看着是真在老实养病。
离宫这边死气沉沉的,和京城那边越闹越欢的场面一比,简直两个世界。
可谁也不知道,这摊死水底下,暗流从没停过。
朱纯启动了埋得最深、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几条秘密线。
一封封没署名、没来历、用特定密码编成的**,通过各种各样的隐秘路子,悄没声地发了出去,飞向红袍天下的四面八方。
收信的人,身份五花八门。
有的是在岭南查漕运亏空查得太狠,惹了赵家和他们背后势力,被扔到琼州那种瘴气横行的破地方当县丞,以前是御史。
有的是在江南拦着启蒙会勾搭企业强抢老百姓的地,结果反被扣了个“苛扰地方”的帽子,到家后连官都丢了,以前是知府。
有的是在边关举报顶头上司走私烟土,被人排挤打压,在红袍军里憋屈得不行的小将领。
有的是在红袍银号坚持查不对劲的账目,被发配到偏远分号坐冷板凳的老会计。
甚至还有几个是在海外严格执行贸易法规,断了某些大商人财路,被人找茬调回来闲置多年的商务官……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青石子、李定国、阎应元活着的时候,在某些领域发现、考察过,甚至暗中保护或栽培过的人。那些人觉得他们“清廉刚正、能干事”。
也正因如此,他们或多或少都因为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反骨,被打击、被贬官、被边缘化,成了官场上的输家、罪臣、或者不识相的呆子。
朱纯的密电内容大同小异,但分量却重得像座山。
“新计划启动。你们的冤屈,朕已经知道了。现在给你们风闻奏事的权力,秘密查当地启蒙会、民会的要害。别问缘由,别露行迹,只把实情报上来。事成之日,冤屈自己会消,前程也不是问题。”
**后面,还附赠了一台小巧但很结实的电台,外加专门的密码本。
这把藏在暗处的钥匙,让那些被贬的官员,能直接绕过层层衙门,把话递到最高掌权者耳朵里。
说白了,这既是条活路,也是道无声的赦令——更像是在黑暗里点了一把召集的火。
西山的冬天,风雪那个猛啊。
这天夜里,狂风卷着大片的雪花,把离宫的门窗砸得砰砰响,听上去就跟数不清的冤魂在哭嚎似的。
朱纯压根没睡,一个人窝在暖阁里,对着盏油灯,翻看这几天从新渠道传回来的密报。
报送不多,可每一条都让他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最后一个夜不收统领闪了进来,肩上还带着没化完的雪,递上一封刚破译出来的绝密**——级别最高的那种。
朱纯接过来,目光飞快扫了一圈。
电文是从岭南发来的,是他安插的一颗重要棋子。
内容不长,可他看完了,脸色反而更平静了。
逮到狐狸尾巴了。
“查清楚了。最近冒头的林氏,掌控了粤地三成盐业买卖,还插手了惠州的铁厂。更狠的是,砸了大钱入股新建的广南硫酸厂。他们家当家林海,上个月娶了陈望的小姨子当续弦,婚礼排场大得吓人,京城和广东的豪门都来捧场,车马堵得路都走不动。”
“陈望的岳家也往林家的产业里投了巨资。盐、铁、化工这块的大头利润,正被他们悄悄吞掉。林氏跟南洋的八方商行,资金往来特别频繁,怀疑是替张氏洗钱的。”
岭南林氏、陈望的妻族、盐铁化工、八方商行、张廷玉!
这几个词就像闪电一样,一下子劈开了浓雾,把藏在元老会冠冕堂皇提议底下的那张贪婪大网,血淋淋地撕开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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