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如你所愿
第584章 如你所愿
刘备此前本就让诸葛贞自行管理宫内事务,也没再约束刘协的行动,诸葛贞要带刘协到处走走当然也没问题—一—反正这几年刘协本来就没在朝堂上坐著,朝臣们也已经习惯了君主离线。
前年诸葛瑾担任少府之后,诸葛贞和刘协已经先后轻装去过青州琅琊和冀州河间,朝臣们都不知道天子离京,只有诸葛瑾和刘备夫妇等少数人知道,左沅通常是第一个知道刘协动向的。
前年去了琅琊,修复了诸葛家的老宅,算是回娘家。
去年去了河间,整修刘协的祖地,也就是刘宏的出生地。
这是夫妻该做的事,左沅也派了暗探跟著保护他俩的安全。
不过这次,刘备确实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因为左沅一直随军征战没有留在长安,而诸葛瑾从长安传消息到江东多少有点不及时————或者说是刘协走得太快了。
刘协两口子没打天子仪仗,打出的是少府旗帜,说是宫里派了太医支援疫区,自然是一路通行无阻,而且各县驿所都会优先向其提供驿马和车辆一太医派遣和八百里加急是一样的,谁都不敢耽误被派遣出外的太医的时间。
到了江北,庐江防区主官是臧霸,江面水军统领是蔡瑁,臧霸和蔡瑁都不认识刘协夫妻二人,也不敢耽误宫里的太医治疫,赶紧派了船送他们过江。
直到他们过了江,刘备才收到诸葛瑾的消息—消息只比刘协早来一天而已。
刘备在码头见到刘协时,刘协穿的就是太医令官袍,用的名字是江野,还背了个药箱日当然了,如果刘协想用天子的身份出长安,那诸葛瑾肯定是不会让他来的。
诸葛贞则穿著中藏令官服,中藏令管理禁中金银财帛以及各种藏品,也兼管皇庄等宫廷私产以及接收进贡物资,但只管内府,不管国库。
太医令和中藏令都是少府属官,只要皇帝皇后乐意,其任命是不用通过朝堂的。
「你们来此————是要治疫?」
刘备看著刘协和诸葛贞身上的官袍,感觉倒是挺适合他俩。
刘备知道刘协在学医,而且据说学得还挺好。
「是啊,学以致用嘛————」
刘协点头道:「江野食大汉之禄,总该为大汉做点事,请丞相不要责怪其他人。」
或许是因为诸葛贞影响,也或许是这两年出远门旅行的缘故,刘协看起来比以前开朗了很多,面相看起来也和善了很多。
诸葛贞看起来就是温润如玉的样子,年纪轻轻的身上就有慈悲气。
「听闻江东有疫,陛下缩减了宫内用度,说要把禁中钱帛都用作赈济,我便请少府通过银行换了十余船药物。」
诸葛贞也说道:「但陛下不便出宫,所以令江太医来此送药治疫————不知我等来此可会干扰相父调度?」
诸葛贞可比诸葛亮谨慎多了,和刘备说话都是用江太医」这样的称呼。
「陛下仁厚,我怎会因此责怪旁人————」
刘备摇头笑道:「既然是善事,那就该以皇家之名向疫区赐药,也好让天下人效仿天子之仁。」
刘协愣了一下:「丞相————是江野来此————」
「那也是陛下派遣的嘛。」
刘备转头直接吩咐身边的传令兵:「正好眼下医药粮食皆有短缺,去找孔明,让他向各郡县印发邸报————」
「陛下令宫内节衣缩食,省下用度为疫区送药治病,并让太医署医官皆赴江东治疫,实乃仁君典范。」
「疫区封路闭户难以生产,各类药物急缺,请各地贤达之士效仿陛下,皆出援手清治疫病。」
「疫病当前,助人即是助已,其余诸事皆可暂缓————有前罪者亦可以此赎罪,接收捐赠给其回执,囚入长安后可凭回执领赎罪文书换得特赦。」
说到此,刘备看了看诸葛贞身上的官服:「请中藏令接收各方捐赠,视为进贡,签发贡品回执。」
「丞相,若是有罪之人,本就该抄没家产,丞相何不直接派兵抄拿,为何要让其进贡?」
诸葛贞有点不明白:「给有罪之人签发入贡回执————辗转两地万里之遥,费时费力,丞相为何不直接在此地赦免其罪呢?」
「眼下江东仍然不稳,若强行抄没,只会逼得他们四处逃窜藏匿,还会使其仇视朝廷,不如给他们个机会自己进献————而且让有罪之人自己进贡,反而比派兵抄没的更多,也更快。」
刘备解释道:「至于回执,进贡后必须乘囚车入长安,先领罪,再免罪,他们自知无生命危险,便不会逃离躲藏,也无需藏匿财货。」
「等江东完全安定之后,才有足够的人手去清查各郡县田亩,拥有田亩过多同样是逾制之罪,那时才会派人抄没逾制之产。」
「让人去长安是可以赦其前罪,但清查田亩之后,若有逾制或族人不法,那可就不是前罪了,而是另一笔帐了————」
这话看起来像是在对诸葛贞说,实际上却是对刘备身后正在奋笔疾书的阿斗说的。
阿斗在用炭笔记录刘备的口述他现在兼职文书,刘备身边又缺童工了,于是把阿斗抓了壮丁。
「原来如此————」
诸葛贞像官员一样低头行礼。
「若是良家捐药,便以双倍市价偿之,同样凭回执到长安银行兑换大钱。请中藏令接收贡物后赠其贤良牌匾,使捐赠者能名利双收,善者得了好处才会让善行得以延续。」
刘备又看向刘协:「我亦当奏请陛下给奔赴江东治疫的医官授爵,自愿赴疫区行医者可授大夫————张仲景、华佗、江野等自愿远赴疫区者,皆可授五大夫之爵。」
这或许也算当面奏请,但奏请皇帝给皇帝本人授五大夫,多少显得有点怪异。
诸葛贞倒是习惯了,直接去找诸葛亮印发邸报去了。
「往后仁善良医皆当以大夫称之矣。」
刘协看著刘备,露出了久违的笑:「丞相遇事皆可施以善政,全无私心,令人敬服。」
他说的无私心,是说刘备要印发邸报称颂天子仁德一若是刘备稍有私念,就不会让这仁德之名落到刘协头上。
毕竟刘协是以江野的身份来的,而且他知道刘备身后那未成年书记官是阿斗。
「谁能没私心啊,我也有私心的————但我执政治天下,若以善律己,天下或许能因我而善半分。若我心里只有私心权术,这天下便会因我而恶三分————我还是希望这天下善一些的。」
刘备拍了拍刘协的肩:「无论是天子还是丞相,都该先做个好人,遇事不决时,就该以做个好人为先。教化之事是靠以身作则的,上行下效啊————这世道风气,其实就是朝堂风气所映。」
「如今恨我之人何止千万?若我把权术与私念看得太重,那就必然处处与人为敌,一辈子都只会纠结于戾气和权谋,一生都要防范所有人,得不到半日悠闲————」
「既然身为治天下者,那便要把天下人皆视为子侄,即便出了叛逆,那也是汉家逆子——若能有此父子之心,则天下人皆可为助力,即便曾相互为敌,也无需将所有人视为仇人。」
刘协静静的听著,缓缓点头,但眼里仍然有些许迷茫:「听闻丞相让曹操去讨南越了,若其他日得强兵而回,再与大汉为敌,那又该如何?」
「若我等治有强汉全境,却仍不敌番属一隅之地,那就合该亡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刘备说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强敌,只有弱己。若大汉恒强,则外敌皆不足惧;若自己不争气,那就别怨旁人觊觎————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若自要做鹿,又怎能视狮虎为寇?若大汉人人如龙,狮虎畏之不及,又怎敢露出獠牙?」
刘协点点头,又问道:「要如何让大汉人人如龙呢?」
「人只有在得了温饱之后才有余力修学求知,大汉的饥寒瘟疫等动乱越少,就有越多的人有余力修炼己身。大汉的世道越好,就会有越多的庶民在不愁温饱之后修身为龙。」
刘备把搁在地上的药箱递给刘协:「而你我所做的每一分善事,无论大小,都能让世道少一分动乱,多一分美好。」
刘协背上药箱,向刘备行揖礼:「学生受教————学生这就去为大汉尽些绵力。」
刘备回长安了。
诸葛亮印发了邸报,传颂天子仁德,号召各地进贡钱粮药物平息瘟疫。
这并不是强制要求进贡,但各地响应者极多,因为这是第一次出现能得到实惠的进贡,不仅有长安银行的汇票可拿,还能得个贤良之家的牌匾一这可是宫里发出来的良善人家认证,这年头很吃香的。
其实对无罪者以双倍市价返还贡物,朝廷仍然是赚的。
——
因为这时候若是想购置物资,且不说能不能买到,即便能买到也要花更多的钱,也更耽误时间。
而贡品是直接送到诸葛贞手里的,可以就地应用。
江东各家为了免罪,更是极其踊跃,尤其是朱治程普等孙策余部,差不多是真的把家底掏空了。
除了主动绑来陆议并送上家产之外,朱治还送回了被俘的顾雍,并说服了贺齐董袭等人不与朝廷作对,确实是识时务的俊杰。
程普黄盖等人倒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反抗,因为他们基本都跟张昭同进退。
刘备也信守承诺,赦了几乎所有人的罪,唯一的要求是让他们先乘囚车入京,进一趟诏狱,走一遍朝廷公堂的论罪与赦免流程。
这也是必要的,毕竟是谋逆大罪,只有朝堂公决才能正式赦免,走一遍流程这些人反而还能放心些。
而囚车入京的这段时间里,诸葛亮、吕范、鲁肃等人便在清查扬州田亩。
按照汉律,田产是要与爵位挂钩的,超出规格就是逾制。
逾制当然要强制收回,负责收回超额田产的就是识时务的朱治和张昭等人的子侄。
比如朱治的外甥兼养子朱然(本名施然),张昭的儿子张承,程普的儿子程咨,黄盖的儿子黄柄等等,这些年轻人就是回收超额田地的负责人。
祖郎和焦己等人则是负责武力镇压的,但最终没用上他们,因为没人反抗。
毕竟各家家主都在囚车上,这节骨眼上也没人敢暴力抗法,要不然这谋逆大罪恐怕就没法赦了。
再加上刘备的做法合情合理,而且算是极为宽和了一逾制了都没直接论罪,只是收缴田产遣散仆从而已,真没必要拼死反抗。
被正式定罪的只有孙权和陆议。
追捕孙权的正式命令是在江东局面稳定之后发出,刘备向东莱和辽东传了令,让管亥、士仁、公孙度等人追缉孙权,顺便去倭国看看后世的石见银山和佐渡金矿现在能不能开采随同军令一起发过去的还有个手绘地图。
地图全凭刘备的印象,肯定是不准确的,但可以用来参考大体位置,毕竟那俩地方对于玩过后世某些倭国游戏的人还是挺熟悉的。
回到长安后,刘备才正式审了陆议。
陆议认了献策之事,也解释了原因:「我陆氏与孙策有仇怨,孙权当时已将我陆家子弟尽数编为前部————彼时若丞相不退兵,我陆氏亲族便要尽数上阵。若我不设计使丞相退兵,家中亲族便只能与丞相拼死————」
「或许你有你的苦衷,但做了事就要接受后果。」
刘备有些讥讽的说道:「可你居然用举族尽灭的后果去换另一个举族尽灭的后果。我若中计,只要我不死,那就必灭你陆氏。就算我中了计,退了兵,可江东瘟疫若因此无法控制,孙权也必然会杀你————他肯定不会留你亲族报复他,同样会灭你陆氏————」
「我家中老弱妇孺皆受其挟制————请问丞相,若是丞相在我境遇,又能如何做呢?」
陆议问道:「难道任由族人被杀而不顾吗?」
「我根本就不会让自己陷入你这般境遇————孙策起兵之初,朱治虽控制吴郡,但却未曾以你家人为质。那时你掌陆家,除了年少的陆绩之外,你族内无人能干扰你决断。你知道家里与孙策有仇,你可以选择逃离吴郡,也可以选择投效朝廷,可你当时什么都没做————」
刘备说道:「孙策死后,你家中亲族落入孙权之手,你却又为仇人效力————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想救你的亲族,还是想杀你的亲族?」
陆议无言。
刘备又问道:「顾元叹与你家有姻亲,可你居然设计害他————若孙权没有出海,若朱治不降朝廷,顾元叹岂有命在?你心中真的有亲朋吗?」
陆议低头叹息,不做辩解。
「我想告诉你,陆绩也来长安了,他捐出了陆家所有财产,还想以身替你揽罪,只求朝廷让你戴罪立功。」
刘备摇著头道:「可惜,他这么在乎你,但你却不在乎他————」
陆议终於潜然泪下:「杀了我吧。」
刘备拿起了斩决令:「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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