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御驾南下
龙船破开运河的水,船头明黄龙旗迎风扬起。
朱敛俯身看桌上的江南舆图,手指在苏州府的位置敲了两下。
舱帘被人掀开,赵纯孝大步走进来,他的靴面沾着水和淤泥,泥痕干了一半。
“皇上,淮安驿站走水了,粮草和换乘马匹全烧没了。”
他递上一张条子,“驿丞说是灶房失火,可火头明明是从西边马棚起来的,灶房那边半片油布都没烧着。”
朱敛捏着条子看了一阵,纸边在指间揉成一团,随手甩在桌上。
“朕刚离开京师,驿站就起火,挑的好时候啊。”
“不仅淮安,高邮也出事了,昨夜流寇冲撞漕船,扣走三条粮船。”
郑夫人端着药碗从侧间出来,苦涩的药气在船舱里散开。
“有人在沿途动手脚?”
赵纯孝点头,“江南那边知道皇上南下,这是想叫这条龙船走不到苏州啊。”
朱敛接过药碗,把药汁一口喝尽,碗底重重砸在桌上。
“走不到?朕倒要看看,谁敢拦朕的船。”
推开舱门,河风迎面灌进来,运河两岸没入夜色中,芦苇贴着水面伏倒,茎秆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锦衣卫分两路,一千人走陆路贴着运河南下,把沿途驿站全接管了,两千人随船护卫,火铳装好,弓弩全部上弦。”
朱敛抬手指着前方的河道。
“再有人敢拦船,格杀勿论。”
赵纯孝抱拳领命,转身退出舱外。
郑夫人替朱敛拢紧披风,手指在领口停顿,“连天子御驾都敢拦,这些人胆子倒不小。”
朱敛看着船头劈开的波纹,“李公公死在织造局,他们自然知道朕迟早会去苏州,越急着堵路,越说明手里的东西见不得人。”
过了扬州地界,岸边村镇少了,炊烟从屋顶升起,漕船靠在浅滩,帆布垂落,船上空无一人。
斥候跪在甲板上,他的衣襟沾着水,回话时喉咙发紧。
“前方苏州码头聚了三千多人,打着漕运民夫的名头,码头前堆满石块和木栅,水道堵了一半。”
朱敛扯了下嘴角,一掌拍在桌沿上。
赵纯孝快步走来,“锦衣卫暗桩传消息了,码头那帮人不是什么民夫,里头混着大批私兵,领头的叫陈七,是苏州商会护院总管,手下常年养着两千多号打手。”
“想借民变闹大,码头上一见血,罪名就全推给暴民,好一招法不责众,这是要逼天子退让啊。”
朱敛没说话,转身走回船舱,他摘下墙上的天子佩剑挂在腰间。
郑夫人看着他,“要动手?”
“朕来江南,本就不是来讲道理的。”
龙船靠近码头,岸上全是人,吵闹声隔着水面听的清清楚楚。
朱敛站在船头,风把龙袍吹的贴在身上。
他声音不大,甲板上的每个人却听的清清楚楚。
“格杀勿论。”
赵纯孝拔出刀。
船舷两侧木板翻开,露出两排黑洞洞的铳口。
第一轮齐射,码头前排成片倒下,惨叫声盖过了水声。
第二轮齐射,跑的人和拽着刀嚷嚷的人全倒了。
五百锦衣卫从侧舷跳下接驳船直扑码头。
半个时辰后,码头安静下来。
石板地上全是血水,血顺着缝隙往运河里淌,把水面染成了暗红色。
朱敛踏上码头,靴底每一步都能踩出血水。
赵纯孝押着陈七走来,那人满脸是血,两条腿直打哆嗦。
“草民冤枉啊,是有人给银子让草民来的,是商会的周玉堂,他说来码头闹一闹就行。”
“周玉堂?”朱敛转头看他。
“他是苏州商会二当家,背后站着江南四大织坊,捏着半个苏州的丝绸生意呢。”
“带路,去织造局。”
锦衣卫踹开大门,里头空荡荡的,地上散满纸灰。
赵纯孝蹲下捏起一把灰,“账本又烧干净了。”
朱敛目光扫过角落一扇半掩的侧门,“那边通哪儿?”
“大人,是条暗巷,直通商会后院的。”
穿过暗巷,一座三进的大宅院比织造局还气派,门口的下人看见飞鱼服,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赵纯孝抬脚踹开正门。
厅堂里一个锦袍胖子正指挥伙计往箱子里塞东西。
看见锦衣卫冲进来,他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饶命啊,小人实在不知道皇上会来。”
赵纯孝走到箱子前掀开盖子,里头码着十几本厚账册。
朱敛拿起一本翻了两页,随手扔在地上。
“假的,数目全对不上,墨迹都没干透呢。”
他一脚踹翻周玉堂,“当朕是瞎子不成?”
“封城,把苏州四门全关了,挨家挨户的搜,真账本不管藏在夹墙里还是水井底下,都给朕翻出来。”
天黑前,锦衣卫搜出十七处暗库。
丝绸堆的有两层楼高,瓷器装了上百箱,茶砖硬是垒成了一面高墙。
赵纯孝拿着清册逐项核对,脸色越来越难看。
“光这些丝绸,就够朝廷采办三年了,他们把货死死压在库里,外头的价自然一天比一天高。”
一名锦衣卫百户从后院跑来,手里攥着一卷折过的纸。
“虎丘外宅搜出来的。”
朱敛接过文书展开,上面抄着一份通关凭证,三个衙门的印鉴依次落在纸尾,详细记录了一支商队的行程。
商队十天前从苏州出发,经安庆转道信阳,去往西安府。
赵纯孝凑近看了两眼,脸色大变。
“这条路和晋商走私路线全重合了,转出去的东西,恐怕远远不止银子。”
文书折好,朱敛把它收入袖中。
“把苏州的事全收拾干净。”
巷口突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一下接着一下。
锦衣卫自动让开道路。
一个穿粗布衣的老人走进巷子,他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深刻进皮肉里,拐杖落地时手腕很稳,腰背挺的笔直。
赵纯孝一把按住刀柄。
朱敛抬手拦住他。
这张脸,朱敛认识。
三朝元老,前内阁首辅杨慎之,致仕十二年了,据说一直住在苏州养花种竹,从不过问朝中事务。
老人走到近前盯着朱敛,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啊,您这样做,是要生生断掉大明的根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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