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死
早上和下午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酒馆显得很清静,掌柜偶尔会端来一些新鲜的水果,跟他们搭讪几句。因为这里的酒馆只租出房间,出售酒水和水果,没有饭菜提供。所以一天到晚,酒馆里的人都很稀少。
掌柜,在这里你住得习惯吗?天迦望着掌柜沏茶的姿势。为什么你不会到人类王国,在那里都是人类,不是更好吗?
人到了中年,就不喜欢到处走动了。掌柜沏好了一杯茶,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半生在这里平平淡淡过,这样就很好了。
白色的水汽慵懒地升起,茶香味沿着棕红色的圆桌弥漫在整个房间。
这天晚上,天迦和挲影外出散步,还带上了焱风狼,琴澈和安土则留在酒馆里。月芒皎洁地翩跹在大街上,尽管现在已经是夜晚,这里还是很喧嚣。一个个红灯笼如同星光点缀在店铺前,美丽而闪耀,在大街的一头还有很多可爱的火萤族婴儿欢乐地爬着,好像在玩着什么有趣的小游戏。人头绿蛇身的蛇人族在街上飘来飘去,还有长着翅膀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生物展翅高飞,迎着月光飞行。
天迦和挲影缓缓走在街道上,灌满冷风长袍的如同北冰海的海草起伏着,仿佛他们就是天上降临的神。大街两侧有许多玩闹的小孩,旁边还是站着之前那个母亲,她一如从前的微笑,慈爱地看着孩童们玩耍。
这时,一个顽童跑过来,拿着拳头大的玻璃球,对着天迦说。哥哥,哥哥,你玩不玩。天迦俯下身,微笑着说。哥哥不玩,你自己玩吧。那孩童眨着单纯而晶莹的大眼睛,一溜烟又跑回孩子群中。天迦望着那欢闹的场景,说。哥,你看他们多快乐。挲影的长发随风飘起,他说。是的,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快乐。
这么说,难道他们懂了就不会感到快乐吗?
懂了也会快乐,但永远都不会像当初孩子那般快乐。最初的人,最初的东西,最初的一切都会变化,特别在这弱肉强食的伊安特大陆。
哥,那你会变吗?
挲影没有回答,他微笑着,然后长袍垂落在大街。
月色皎洁,群星隐匿。他们一直走到街角,这里比较冷寂,刚才的喧嚣都被抛走了一样。这时,焱风狼长嗥起来,它的尾巴不停摇摆,好像发现了什么。天迦刚止住脚步,四周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两只黄色如同巨甲虫的生物嗡嗡而来,挥舞锯齿状的触角,张开大颚要吞噬一切。天迦飞速躲过这一冲击,站在街角的一侧,而挲影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那两只黄色的巨甲虫。
这是什么?天迦看着这两只巨甲虫。它们张起两只庞大的翅膀,不断搅乱气流的方向。
挲影在月夜下眯起眼瞳,眉宇透过一丝锋芒,说。真有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只是一个法术,因为它们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不过,我倒是很想见见这背后的人,他应该就在这附近。也就是说,他在背后操纵这两只恶心的东西来攻击我们,虽然现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挲影挥动形状如同巨龙的红色电流冲击迎面而来的巨甲虫,两只巨甲虫都被震碎了翅膀。他诡异一笑,使出风翔术紧追上去,用掌心召出来的法术把它们的头部身体轻易打碎,黄色的沙尘如同凡世的樱花漫天散落下来。
天迦端详散落在手心的沙尘,站着风中沉思。直到手中的沙尘全部洒落在地面,他才从容地走回欢闹的大街,来到刚才那个孩童的面前,俯下身,微笑着说。小弟弟,你的游戏可真好玩。孩童呆呆地站在风中,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天迦轻轻抚摸孩童的脑袋,继续说。不知道你为何对我们动手,不过一天到晚拿着一个沙傀儡掩盖气息来假装人类,你不觉得累吗?其实,人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扮演的角色。譬如那位可怜的人类母亲,总是一副僵硬的微笑表情,扮演得还不够色彩,譬如一般的人类孩子就算经常玩沙子,也不会有如此棕黄粗糙如同沙尘一样的手臂,又譬如人类的孩子不会像这小弟弟这样玩游戏正欢乐的时候突然跑去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的。你说是吧?天迦抬起头,看着站在角落的那个女人。
天迦手下的孩童的身体好像崩塌了一样,脸庞逐渐模糊,化成黄色的尘土,缓缓沉落在地面。然后角落的那个女人如同鬼魅般猛然抬头,睁开邪恶的瞳孔,阴阳怪笑起来。她的神情就像一个被揭穿秘密的女疯子,诡异而发狂,她咧开嘴角,狰狞地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事实上我刚来凡睐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认为你是个慈祥的人类母亲,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不过,碰巧那时候我遇到一个很诡异的人,他的身上没有法力波动,但却拥有法力,他的身影消失在大街时,大街上刮起的风吹拂我的眉毛两侧,我转头与安土对话时见到你的衣袍竟然没有浮动,于是我便知道你也是会隐匿法力的人。我只把你当作陌生人,没有理会,因为那时候你没对我们动手,再说这座城是各种族混居的,会使用法力的人满大街皆是。虽然你的微笑仿佛还是那么温暖,不过只有天真的孩子们才会这样认为的而已,我是从那时候开始堤防你的。后来我刚才在大街又碰见你,我就察觉你有古怪,你老是伪装微笑,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而且巨甲虫这种幻化术是不能远距离操纵的,我走到街角的时候,四周都没有什么人,而依照幻化出来的巨甲虫与大街的距离,只有你有可能在这范围内操纵。
她的身躯缓缓悬浮起来,怪异的黄浊色气体萦绕她的身体,天迦仍然感觉不到她的法力波动。然后她的眼瞳放射出一圈圈红晕,诡异地笑道。说完了吧?那你还打算怎样?
拆穿你的真面目。
说完天迦便使用风翔术腾飞而起,十指紧扣,白色的光芒灿烂了整条大街。当他快飞到那女人跟前时,那女人诡异地笑着,身躯逐渐变模糊,然后带着微笑化为土黄色的尘沙在月光下缓缓沉落。天迦停止住身体,望着这漫天零落的尘沙,没有说话。
挲影在街角望见这景象,飞过来,悬浮在天迦面前,问。弟,她逃走了?
是的。天迦点头。
挲影冷漠地说。我们先回去吧。
天迦和挲影走回酒馆,还没踏进门槛焱风狼就焦躁地长嗥。他们进去发现掌柜躺在地板上,像个睡着的婴儿一样,十分诡异。天迦立刻跑上去,蹲下端详。挲影走过来,冷漠地说。没用的,她已经死了。
天迦好像想到了什么,飞速跑到楼上,打开房门,琴澈正安静坐在床榻,闭目养神,绿色的光芒如同彩蝶翩跹在她的衣衫,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感应到天迦的到来,睁开纯净的眼瞳,诧异地说。你回来了?挲影没有回答,迅速跑到顶楼,推开房间,发现安土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天迦表情有点凝重,慢慢回到楼下。琴澈跟了下来,她看到地上的尸体,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天迦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他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点诡异,你们今晚别回房间了,把安土也叫醒,在这大厅休息吧。话音刚落,淡红色的光芒刺眼起来,挲影紫色的长发如海草般浮起,他看着琴澈,冷漠地说。该不会是你让掌柜永远睡觉了吧?
琴澈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瞳里仿佛有纷纷扬扬下落的枯叶。绿瞳绿光闪烁,很不高兴地悬浮在澈然肩上,愤懑地说。我姐姐刚才一直在房间里面呢,而且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最善良的女孩,她怎么可能会杀死掌柜呢?你可不要乱说话。
挲影表情冷漠,转身上楼,在他的脚步踏上最后一个阶梯的那刻,他说。我用不着跟别人聚集在一起来获取安全感,我倒是很期待那个人来杀我,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死她。
这几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天迦感到很累。有人在幕后不断地制造诡异的气氛,怪异的人,自己跟挲影被偷袭,都让他疲于应对。他和琴澈上顶楼把安土叫醒,他们把掌柜的尸体埋葬在酒馆的小院子,堆成坟墓,然后回到大厅。
大厅里显得寂静,挲影已经上楼休息,这里只有他们三个和一只焱风狼。天迦站在地板,他脑海里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重新整理一遍。他想到之前碰见的那个长相奇丑的人说的话,说在他身上闻到不该闻到的气味,有能力保管才好。这个应该指的是他身上的神物天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人必然是冲着这件神物而来,那么相信在天雪仙山还会碰见那个诡异的人。而老板娘的死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幕后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凡人,好像他跟掌柜并没有什么交集,也没让她知道什么秘密,那些人用得着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吗?而且背后的人为什么一直没出现,以那人的法力,难道还需要藏匿起来?
掌柜是猝死的。琴澈抚琴,继续说。她的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焱风狼也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现什么可疑的气味,也就是说,杀她的人可能没有亲自来到这里。
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下来?天迦疑惑。按道理说,楼下死了人,动静应该不小,你们难道没有察觉到?
我真的没有察觉到。琴澈安静地看着天迦,继续说。那时候我已经在床榻上安睡了。
我也是这样。安土缓慢地说。我回到顶楼后,就睡觉了,睡得很沉,没有及时发现楼下的掌柜被杀了。
天迦心坎很沉抑,他理不出什么头绪,走出大厅,来到小院子。星光下的坟墓犹如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轻纱,黑色的泥土泛着柔光,风轻轻吹来,天迦的长发扬起,他闭上眼睛,回忆起母亲。
母亲永远是他触碰不到的痛,黑色的坟墓旁只有淡冥花孤独地绽放,黑色的风肆虐整个大地,无数的鸟兽在悲鸣。想起那只为了他而永远坠入血海的小黑,他潸然泪下,有些鸟兽其实比任何高等的种族高贵多了,没有猜疑,没有罪恶,也没有血恨与仇杀,只会破开云端,朝着更高的苍穹自由地飞翔。
他突然感到有点迷茫,他不知道他追求的光明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光明到底在哪里。他好像在追求一个很遥远的东西,遥远得就像北冰海的海鸟与飞鱼,虽然只是隔着一层海面,但却永远都无法打破。在毁灭之城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做梦要离开那个地方,现在离开后发现自己还是像个孤独的孩子,不知道哪里是归宿,也感觉不到一丝快乐。
光明好像从来就不愿意眷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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