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袁本初撒网布局 何遂高狐疑不决
灵帝死后不到两月,蹇硕、董重、董太后,相继毙命,两大势力俱灭。
“嘿嘿,何进还真是屠户出身,有点血性,敢杀。”袁绍心中道,“既然这样,接着挑动他往下走。”剩下的就只有十常侍了。袁绍谋划的是根除整个宦官阶层,并同时火并掉外戚何氏一族。
夏,七月与八月之交,蝉鸣,显示愈加焦躁。必有大事发生。
袁绍见何进,激进建议道:“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
“黄门、常侍累世积盛,威服海内。前窦武欲诛之而反为所害,但因五营士生长京师,素畏服中官,而窦氏反用其锋,遂果叛走归黄门,是以事败身灭。今大将军与车骑将军二府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隽名士,乐尽死力,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大将军现宜整顿天下,趁此诛秽除患,必能垂名后世——机不可失也!”袁绍的意思,何进现在面临和当初窦武一样的处境,都是新帝登基,而宦官势力深大,是自己最大的威胁,必须除掉。窦武失败皆因不掌握亲信属兵,只能依靠五营校士,而他们一向畏服中官,事发时果然倒戈相向。而现在何进、何苗兄弟都有忠诚并效力于自己的部属、劲兵,凭借雄厚,机不可失,催促何进立即动手。
立即动手、一举清除端掉整个宦官。袁绍的建议极为激进。
何进毕竟也是个老官僚,又一向谨慎持重,他本能觉得这种方式过于风险——当初窦武正是这样让宦官们狗急跳墙,事情不可收拾。而宦官的潜在威胁又不得不除,他思虑着,决定采取逐步演变的方式——将中常侍以下宦官一律罢免,以三署郎(即典谒署郎、左署郎、右署郎,分属光禄勋、左中郎将、右中郎将)替代。
“多谢本初之见。此事事大,容与太后相商。”将袁绍打发走。
袁绍自然觉察出了何进的意味,看来这直接方式是行不通的。再策划。
何太后临朝听政,何进虽列宰辅,大权在握。大事仍需禀明太后认可方可执行。
何进进宫,见了这位异母妹妹,行过臣礼,阐明自己的想法计划。
岂料何皇后断不听从,道:“自古至今中官统领禁省,此乃汉家故事,岂可轻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对共事乎?”
何进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太后的意思如此坚决。而平素和自己坦言无忌的妹妹竟然搬出了故制,并以身为女流,不宜与士人面对议事,多有不便为由搪拒。
何进立时觉得不被太后信任,开口又想问缘由。只见何太后摆摆手,示意累了。何进只得悻悻告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何皇后心里同样不是滋味,她觉得这个兄长在这件事上全然没替自己考虑。假如没有了摄事宫禁的宦官,自己这个太后和年幼的新帝将直接面对士人大臣,一切都得听他们说是什么,势必面临被其掌控的风险。自己才刚开始以太后身份听政,实有不甘。
何皇后心意烦乱,便就寝。哪里留意到屏风后一袭裙裾悄然而去,那正是何皇后的母亲舞阳君夫人,她已全程听到了方才的谈话。
“老臣等无用,愿以老残之年侍奉太君、车骑将军,及陛下与太后,别无它心。”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齐刷刷跪倒在地,剖明心态。他们刚接到舞阳君的连忙召见,舞阳君向他们泄露了何进的计划。原来自何进诛杀蹇硕以来,十常侍对何进的下步想法举动十分不放心,为此他们不惜重金,通过一再贿赂,结好和皇后的母亲和车骑将军何苗,疏通消息,掌控动态。
仅表明心态是不够的。“老臣等愿各出三千万钱,请太君代为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虽死无憾了,望太君垂帘。”说着,十常侍们老泪纵横,磕头不止,状态十分可怜。
“好了好了,都起来了吧。这事我当奉劝太后。都下去吧。”舞阳君听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很是满意,故作道。这个老妇人被金钱蒙蔽了眼睛,竟然出卖了自己的儿子,却不知包括何进在内的整个一族将要为此付出的代价。
“多谢太君。”巨宦们擦拭眼泪,这才起身,告退。
出来,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何进叵测!必不可留!”张让怒道,“前番我曹牺牲了蹇硕,以为可以打发他不找我们的麻烦,彼此相安无事,没想到大权在握,竟仍不满足,得寸进尺,必要彻底剪除我曹,其心何其狠也!”
“当初没有我们,姓何的们哪有今天!”
“忘恩负义不说,竟要非灭我们不可。”
“杀了这个杀猪的。”
……
“都别说了。”张让喝止道,“不要在这里徒费非口舌,都随我这就前往何苗府。”在何苗府邸,同样的戏又演了一遍。十常侍明告何苗何进的计划。
“何进这是要擅权啊。”何苗担忧道,他的权力没有了制约,对自己极为不利。他决定劝妹妹。
翌日,舞阳君与何苗一起求见何太后,为宦官求情。何苗更道:“大将军专杀左右,分明是擅权以弱社稷。”这样做只能削弱、架空新帝和太后。
何皇后深以为然,加强了不向何进让步之心,与何进之间更为隔阂。
见何太后不同意撤换宦官,何进虽知道太后不悦,仍想变通,他翻来覆去,患得患失,考虑了些时日。硬着头皮求见太后,请求诛杀宦官中的放纵者,放纵者是谁,当然是十常侍。
如今这对兄妹之间的关系已然变化。灵帝亡故,新帝登基后,何进辅政,已从原来皇后依靠的外戚变成意欲独擅大权者,而原来的皇后变成超然新帝之上的太后,正在临朝听政。两人的矛盾冲突趋势在所难免。
何皇后知道何进又是为什么前来,推脱身体不适,只是不见。
何进无奈退出。怪这个以前对自己一向尊重,言听计从的妹子现在的态度,心下恼火难解。
宦官的状态丝毫未变。但他们仍警惕着何进下一步的举动。
这些时日,袁绍也没闲着,他殚精竭虑,又策划了一个更全面决绝的方案。
袁绍见何进,两人商议。
“什么?召集四方猛将,并引兵向洛……”
“是。再辅以诸豪杰募兵四方,共为声势,胁之太后。”让何进先和太后产生矛盾冲突。
袁绍解释道,以大将军之名召集握有军权的各地方长官,一齐向洛阳进发,同时派遣豪杰征兵四方,造成巨大声势,向太后施压,迫其就范。
“皆以诛戮阉宦为名。”袁绍补充道,“请大将军决断吧!”说完,他的双眼盯视着何进,放出狠戾的光芒,像是等待一只大羊入套。
然而何进仍然犹疑未决,他不置可否,岔开,具体问道:“本初都计划发动何人?”
“外将方面,首先并州牧董卓,董卓久战之宿将,一向威名朝野,夷狄畏服,无有过其右者——今又近在河东,殊为有利。”
“只是董卓其人一向桀骜,恐不好节制。”何进毕竟多少了解董卓的事迹、行事,担忧道。
“大将军不必过虑——此事卑下早已考虑,只是利用卓之威名,令其率兵为西路,屯驻京畿上林苑即可,不准妄动。再者……”袁绍顿了一下,得意地捻着漂亮的胡须道,“董卓当初为吾叔父袁隗所辟,为司徒掾,按属吾袁家故吏也,敢不从之?”原来,董卓早年曾被“凉州三明”之一的段颎推荐给司徒袁隗,征辟为司徒掾,按论属于袁家故吏,官场上故吏对于提拔自己的官长侍候如君长。有了这层关系,因此袁绍毫不担心董卓难制。(相关情节见《前传》)
“原来渊源如此。”何进听了解释,感叹道,立时解除疑虑。
袁绍看着何进的样子,心里不禁冷笑道,“你当然不知,你那时还在街巷屠猪宰羊耳。”
“董卓仍在外阜。”袁绍继续道,“再密令原并州刺史、现武猛都尉丁原,为中路,放兵数千于河内郡,冒称‘黑山贼’,火烧孟津——孟津在河阳县,毗邻洛阳城北,火可照洛阳城中……”
“丁原,这厮先前见蹇硕掌军权,派其从事张杨带兵诣硕,为假司马。蹇贼伏诛后,吾见张杨虽武勇,却性敦厚仁和,将其留用,同时还有另一从事张辽,虽年少却武力过人,敢于任事。”何进连连摆手道,“这样的人,吾不喜之。”袁绍的提议让何进勾起了前情,对于丁原,他无好感。
袁绍深深了解何进的心理,说服道:“蹇硕蟊贼,既已伏诛,大将军何必耿耿,恐为天下笑惧之过矣。丁原其人,出身微寒,所求不过一二显职,一直在外,哪知中枢势力利害,不过一时糊涂,乱投机而已。现大将军独掌天下大权,谁人不知?岂有他投?且其人虽粗略,确有武勇,受使不辞难,辄冲在前,正可为爪牙可用耳。”
一番话,何进这才解除恨意,默认了人选。原来丁原投机蹇硕失败后,知道自己不被何进本人信赖,就秘密结交袁绍,表面为爪牙,实则自己也有野心,趁乱投机,攫取显位、权力。
袁绍又提东郡太守桥瑁在东路进屯河南郡的成皋()。袁绍不找河南尹袁术。袁绍了解桥瑁其人,貌似威严,实则高傲,威严与恩惠同时;负众怙乱,陵蔑同盟,忿嫉同类。然而却在士人中颇有影响,可扩大影响。
“以上为各路猛将。”袁绍道,“同时更请大将军幕府外遣豪杰猛士募兵四方。”
“嗯,就派刚才提到的张杨、张辽吧。”
“大将军英明。”袁绍恭维道,“绍请遣假司马张杨北归并州募兵;从事张辽往东北,募兵河北之地。”他轻轻咳了一声,“更需大将军掾王匡、骑都尉鲍信,东向归本郡泰山,召募劲卒——‘泰山强弩士’。”两人都是当地的豪强,同被何进征召到幕府——王匡以任侠闻名,和袁绍结好。
何进点点头,态度比开始要接受得很多,但出于周全,他明日与幕府诸君议之。
翌日,何进召集幕府全部人员,及朝中部分正直而有经验、名望的大臣、官员,济济一堂,会聚百郡邸,进行重大磋商。
气氛空前凝重。何进将方案之计划、安排合盘道出,侃侃而谈。
聆听,朝堂内一片鸦雀无声。
“这一定是袁本初的主意。”曹操在心里道,“喧嚣、华丽而又肆意,以何进的胆量断是不敢想不敢做的。”
“究竟想干什么?”曹操正想着,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万万不可!”声音很是雄浑高亢。
众人连忙望去,见是大将军主簿陈琳。陈琳字孔璋,广陵人,深有文才,以雄文辞赋著称,手笔当世稀有匹对。何进闻其名,征召为主簿,幕府的重大书辞文件皆出自其手。
陈琳谏道:“民谚‘不可掩目捕雀’,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而况国家大事岂可以诈立乎?!今大将军总揽皇威,手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清除阉宦犹鼓洪炉燎毛发耳。奈何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届时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秖为乱阶。”
“不料孔璋文采之外,果然竟也颇有见识眼光。”曹操心道。
何进听着陈琳的琅琅而谈,心说:“怎么,一个秉笔承意者也有自己的见解,发此大论么?”先是不悦。
“难道不明此举只为造势,胁迫太后。”何进心道,又不能明说,不屑道:“真书生之见也!”
何进接着环顾众人,无人以应。
“孟德,你有何见?”
曹操起身笑道:“大将军果欲行此事?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将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
曹操的话中隐含对此事的质疑,和对何进能力的怀疑。在何进听来,还不止这些,这个自己曾经器重者,在这个重大关头,竟然不能喝自己同心,而且还在公然散步悲观失败论调,瓦解士气、军心,这是绝不能容忍的。
话音未落,何进大怒,呵斥道:“孟德亦怀有私意耶?!”
“你……!”曹操极为气恼,手指堂梁,重重甩下一句话:
“使天下大乱者,必何进也!”
气冲冲离席而去。
荀攸看着他离去的背景,眯起双眼,注视良久。
“散去!”何进怒道。
会议不欢而散。
“本初,行动!行动!”何进怒气未息,催促袁绍道。
“是,大将军!”正中袁绍下怀。袁绍立刻着手操作。
一切按计划执行。一切果按计划执行?
董卓、丁原、桥瑁。
袁绍以大将军的名义,致书董卓、桥瑁。又派遣张杨回并州募兵。接着唤来张辽。
张辽年方20岁,面如紫玉,目若朗星,赳赳雄武,血气方刚。
“从事可前往河北召兵。”
“大校尉,辽故里在并州,就近,为何远道河北?”张辽接令问道。
对于这个年轻武人的质问,袁绍心中不悦,道:“并州兵精事大,你尚年幼毛躁,已另遣。”袁绍顿了一下,“你可往河北之地另召,同时留意河北可为将才者。”
“大校尉……”张辽又要问。
“汝只记得军中唯有‘服从’二字者!”袁绍不耐烦道,“下去罢。”
“是,得令。”张辽有些悻悻,参礼遵行而去。
袁绍又召来王匡。
王匡行礼,恭敬道:“不知本初公意欲差遣小弟何往?”
“公节不必多礼。”袁绍堆笑,故作亲切道,“公节可名义前往泰山郡征召‘强弩士’,实则绕道河内郡,但察地利、形势,然后缓缓向东。”
“明白。小弟这就起身。”王匡丝毫不问缘由,行礼告辞。
“嗯。”袁绍拍着王匡的后背。目送他离开,得意地颔首而笑。
袁绍正待要召鲍信。忽见一人昂扬直入,身姿挺拔,目光炯炯,正是鲍信。
“啊呀,允诚,吾正要寻你。人常言‘说曹操曹操到。’公这个却是‘想鲍信鲍信来’呀,哈哈,快请坐……”
鲍信神情严肃认真,无心玩笑,主动道:“本初,让我回泰山吧,必召强兵回来。”
“嗯。”袁绍朝他点头道,“我亦是此意。”
“好!我这就起身,告辞,后会有期!”说着鲍信告辞,匆匆而去。出了袁绍处,鲍信一召等候在外的部曲都伯(百夫长)道:“走,回泰山。”此人正是于禁。
这些人皆已散去,袁绍再唤来丁原,两人密议起来……
袁绍的策略大网已散开……
却说丁原表面奉袁绍令,立即赶往河内郡,自己的并州兵的营盘。
见了留守在此的亲将、义子吕布,讲了袁绍的计划,命道:“奉先吾儿,速放兵数千,号称‘黑山贼’,口呼诛杀阉党,四处抄掠、火烧孟津——务必使洛阳城中得见兵火。”
吕布心中不意道:“这等毛贼小技也值我亲为之?真是大材小用。”
“义父意欲何往?”吕布反问道。
“为父另率大军西向,前往与河东郡交界处,防止董贼举动。”丁原道,他在遵照执行袁绍的计划的同时,也打起了自己的算盘——想着带着大军开向河内郡西境,这里地势极为重要,像楔子一样,正好夹在北面的河东郡和南面的河南郡之间,特别是和在河南郡的京师洛阳只有咫尺之遥——既可以挡住宿仇董卓南往洛阳,又可以直下洛阳投机。是一步好棋。
吕布闻听,道:“义父,让我去吧。我久想和董贼的凉州兵较量较量,看看谁更厉害……”
话未完,丁原道:“你这好生在这里做这个。”说着带兵而去。
吕布极为不满,自己虽被丁原亲待,自负空有一身精绝武艺,却鲜有机会一逞天下,空对沙场,几无建树,十分郁闷。
吕布郁闷,大叫道:“侯成、宋宪,点起人马,四处抄掠,火烧孟津!”
手下侯成、宋宪等人得令兴奋欢呼。吕布却毫无喜意,转身独自返回营帐,按剑独坐。
被一人目睹情景,收入眼中。此人是吕布同乡五原人李肃,年长吕布四岁,同在军中,为丁原麾下,因此平素与吕布十分熟络。
这让李肃打起了主意……
董卓接到召书。
“此真天助我也!”董卓兴奋地掷书于地。真正的机会终于到来。
一旁的李儒连忙拾起,董卓上前一把夺过,“还有什么可再看的。传我令,速速点起全部人马,往上林苑,然后径取洛阳!”
李儒在次关头,却表现得异常冷静精明,他缓缓道:“此时恐非最佳时机,洛阳城中尚未自乱,且召书只言进屯上林苑,形势未分,不宜过早暴露吾等企图。主公若想大事全成,需戒骄戒躁,再耐心等待一些时日,待形势趋势明朗,再速行决断不迟。”
“嗯,你说的也是。”董卓立刻清醒道。
“再者,也防他人在掣肘。”李儒道。
“汝说的是丁建阳。”
“主公英明,正是。”李儒道,“刚接到李肃密报:丁原带并州兵向我河东边境,想截断卡死我们,同时随时直下洛阳。”
“洒!老革乃尔!”董卓忿道,“有何对策?”
“主公不必忧虑。”李儒并不担忧,“丁原为人粗略,自负其力,凡重大事多亲力亲为,其部下者有能者因之多有怨意,常叹才华不得尽用。”
“所以能收买如李肃者。”
“李肃其人,才力中等,然好利贪位,又有口才,故此被我收买,一则了解宿怨丁原军情报,二则亦可借其收买其他并州将才。”
“嗯,你想的周到。”董卓明白,强调道:“最重要的,最终要吞掉老匹夫的并州军,我凉州军加并州军,天下可无视也。”
“这个自然,必在策划之列,请主公放心,早晚尽掌天下劲旅。”
“嗯!”董卓用手攥拳,重重捶下,“好,老夫就等着看!”
孟津大火,火照洛阳城中。火中夹杂着“杀宦官啊!”、“诛阉党啊!”,随着风声,隐约可闻。
皇宫是城中最高的建筑,四周景致尽收眼底。何太后凭栏观望,冷冷道:“哼,定是何进的把戏!”
说着这个帝国最高的女人扭转身,“传我的懿旨,切不可让火势蔓延至洛阳。”在她的眼中,天下除了老家就只有皇居深宫所在的洛阳了,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视而不见。
和兄长何进的关系冷淡、紧张,和另一位兄长何苗的关系,自然就会接近、增强。此时正陪同在一边的车骑将军何苗,曾在河南尹的位上外出镇压过荥阳起事,是见识过实务的。他见一方何进如此肆意制造危机,一方何太后又如此不屑,十分担忧时下的形势失控,这样下去,最终结果只能是自己整个家族一起毁灭,到那时一切晚矣,不再有什么大将军、太后、车骑将军之别,同母兄妹、异母兄妹之分。他冷静下来,以大局出发,道:“太后,请容臣面劝何进收敛,不再生事。”
何太后没有否决。这便是默认。
何苗拜谢。亲自来到百郡邸,见何进。
门卫连忙来报。何进正与亲卫部曲总将吴匡、副将张璋等人议事,心道:“他来干什么。”何进想起灵帝在时利用两人本并无血缘,分出一支,刻意抬举借以分化制衡自己,便很气恼。但转念又一想,如今灵帝不在,自己辅政,为百官之首,有何可惧。
“以何身份求见?车骑将军?”何进问道。
“只说何氏子苗求见,未言其他。”
“嗯,还算知趣。”何进心道。
“请!”
何进、何苗两兄弟在密室相见。
相对而坐。四目相对。
“兄长,今无旁人,请听吾一肺腑之言。”何苗苦劝道,“吾兄弟二人虽不同根,然随母共从南阳来此梦华洛京,俱为贫贱,幸共有妹色姿凌众,又赖省内诸常侍,以致富贵。”
“然虽至权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今主上年幼,省内与外家何必苦苦相逼。蹇硕兀自忤逆,十常侍等主动撇清,助其伏诛,其情已表,其心可见。切不可为他人蛊惑左右,行之太过,覆水不可收,反贻害家族,悔之晚矣。”
“不如且与省内和也。”何苗最后劝说。
何苗也是肺腑实言,何进沉吟不语。他俯下头,一手扶着额头,一手伸出,“容我思之。”
何苗站起,向何进深鞠一躬,“兄长,就此别过。”
谁意这竟是两人最后的诀别。
何苗出来,知道何进仍狐疑未定,犹豫不决,不住摇头。
看着何苗的背影,吴匡对张璋道:“准是劝大将军与阉宦媾和——唉,同为兄弟,奈何不同心!”
张璋道:“十常侍走托苗门,已非一日,岂知其不与同谋!”
一连数日,何进举棋不定,只在辗转。
袁绍极为担忧,恐怕何进变计,面见何进道:“大将军复欲何待?何不早决?”
何进无语。
“大将军,今事情已发,形势已造,事留则生变啊!”袁绍道,心想“看来何进仍有顾忌……不能再等他,就由我亲自施行……”
想罢,袁绍道:“绍知大将军苦衷,如实顾及,绍可代行。”
“诶。”何进道,“辛苦你了,本初,就由汝代我行之。”
于是何进将具体事宜交由袁绍全权负责。
“任命汝为司隶校尉,专命击断。”
“是,大将军!”
“命董卓出上林苑,集结于驿站驰道,随时待命,径发洛阳。”
“哦,对了,召回王允,为河南尹。”
“是。”袁绍退下。
布置完这些,何进这才感到一丝轻松,他长出了一口气,自语道:“但愿一切顺利。”
何进未经太后,便任命亲信袁绍与王允控制了京畿要地,又命董卓集结,蓄势待发。何太后没有料到这手,这才感到恐惧和压力。
“这架势分明是要发动政变。”何太后清醒道,“这样下去,甚是危险,何进要是不顾兄妹之情,真逼起宫来,到时晚矣。”
“也罢,一切皆由宦官引起,不如悉数罢免,以塞其藉。”何太后狠下心来,“传诏,悉罢宫中诸常侍及小黄门。”
张让等人闻听大惊,立时跪倒一片,匍匐何太后脚前,“太后,太后,太后果真要舍弃老臣等吗?……”哭泣哀告不止。
“哎。”何太后看他们的样子着实可怜,“哀家也是出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说着,头偏向一边。
张让看出此举绝非临时起意,知道形势之上只能屈从折服,以求再图。
张让起身道:“吾等老用之人,敢不服从太后。此必大将军之意,老臣等开罪大将军,请太后准许,当面赔罪。”
何太后闻听,点点头。
张让和赵忠交换了一下眼神。十常侍们叩谢太后。
何太后又宣何进觐见,置下酒席,与何进缓和关系。
“兄长,眼下宫中宦者都已罢免。”她亲自与何进把盏道,“就全换上兄长亲信之人,教守省中——兄长以为如何?”那些什么汉家故事、万古不变规范的堂皇借口,一夕之间全改换了口吻。
何进十分得意,“妹妹勿要多心,愚兄不得已为之……”
“哪里,兄长言重了。”
酒至半酣,何太后轻咳一声。只见立时从屏风后匍匐而出十二个身影。何进吓了一跳,见这十二个身影转眼向席间滚来,人不像人,狗不像狗,猥琐哀怜,近了,何进擦拭醉眼,这才认出竟是十常侍们!
“这……”何进毫无思想准备,转视妹妹何太后。
不等何太后开口,十常侍们像筛糠一样对着何进不停地磕头谢罪。
何进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不禁十分解气,接着酒意对他们说道:“天下……汹汹,正患尔等……耳。”
不停磕头谢罪。
“尔等已知罪?——外面董卓马上就到。怕了?尔等何不早归乡里?啊?哈哈哈哈……”
磕头谢罪不止。
何太后见何进醉了,示意宫侍将何进扶下。
“你们也起来吧。”何太后对张让道,离席而去。
酒席散去。十常侍们一咕噜爬起,簇拥着张让,等他拿主意。
“先恢复宫中,再图之。”张让决断道。
何进自觉取得大胜利,宦官罢黜,兄妹复和,十常侍们的卑微态度更是让他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也许,事情到此就火候最好了,不如收手。
于是何进不再举动。然而袁绍却不这样认为,他期盼的结果远没到来了。
袁绍身为“三独坐”之一的司隶校尉,如今职要权广,绝不能坐视事情就此作罢。他加紧激烈行动,立即下令大肆纠察、检举京畿周遭的宦官,立时风声轩然;袁绍又作书,以何进之名,发遍全国州郡,下令立即逮捕各地宦官的亲属。形势空前。急迫、压力、严峻。
“嘿嘿,我不信逼不急阉党们……”
果然,中官们感到恐惧,忧虑有变。
这些时日,他们借口在宫中服役多年,遗留事情繁多,尚需交接,一直赖在宫中,密谋对策。
“如今太后决绝,只有通过走太后母亲舞阳君的门子,才能复归。”张让对众人道,他想出一计,自己义子媳妇正是何太后一堂妹,自己亲自哀求子妇,转告舞阳君,代为入白何太后说清。当然,说清不能平白去说。
“这次大家各要将全数家产交出……”
话音未落,段珪心疼地哭出声来。
“混蛋!”张让上前一个耳刮子扇来,段珪哭声立止。
“糊涂,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只要能保住留在宫中,什么不能再得来?”赵忠对他道。
众人交给张让全部家产。
事发来,张让这才第一次归家,见了子妇,扑通一声跪倒,叩头不止,老泪纵横。子妇毫无准备,大惊失色,“爹爹何故如此?”
张让抹泪道:“公爹得罪大将军,尽废宫职,必欲全族老小赶回故里归田。老朽老矣,愿乞骸骨,然你等尚在青春……”说着大哭。
“啊!这便如何是好……子妇闻听,惊问:“我既入此门,生死相依,爹爹可能让我为何事,在所不辞。”
张让见有门,道:“此事非你亲自出面不可,愿告求舞阳君,入白太后,复召老臣等入宫。”说着,张让又将收集的十常侍们的家产列单交给子妇。
子妇连夜进宫,求见舞阳君。痛哭流涕,说明缘由和自己处境。
“太君如不出手,我明日便随夫填死沟壑矣……”说着,啼哭不止。
情理之中,着实可怜,舞阳君又看着面前的家产列单,决定代为入白太后说清。
“你妹不做寡妇也成野鬼矣……”舞阳君见了何太后,说起情来。母亲劝女儿,终于说服何太后,达成:先暂时放归,等过些时日再征召入宫,复职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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