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三天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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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中雾气湿重，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出巢的飞鸟躲藏在树叶之下，梳理着蓬松的羽毛。
眼前的一切显得和谐而又自然，但落在北冥的眼中却又似蕴含着一种无法言传的真理与意境，他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在妖源之地被人追得四处窜逃的情景，但和今天相比心境上不自觉地多出了一种平和淡然，似乎连眼前这凶名可止小儿啼哭的师伯都再不能引起他内心丝毫的恐惧。
屠雄豹目中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之后淡淡道：“北野是否死的很惨？”
北冥飘忽的眼神从上往下移，跨过寺庙的殿顶，直到屠雄豹额宽鼻挺的面容，才从刚才的妙境中返回现实，跟着神色一黯，道：“师傅两次施展‘幽魂寂天’，又护着我逃入冥界，我亲眼瞧着他在我面前烟消云散。”
屠雄豹从他眼中窥见到一直以来极度压抑的悲愤，宛若春蚕吐丝，至死方休，心中无由地对这孤苦的师侄产生了一丝怜惜与悲悯，但瞬间就被冰冷所替代，道：“他死了，你也命不久矣，只怕鬼幽门将要断绝传承。”
北冥倏然惊觉自己的失态，眼前这魔王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取自己的小命，自己不自觉地反把他当成了倾吐心事的对象，心中不禁自嘲一笑，高声道：“师伯想杀我，请尽管出手，但弟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屠雄豹哈哈一笑，也不见有何动作，整个人倏然趋前，五指箕张往北冥顶门抓去。
一股沛然莫测的异力后发先至，北冥顿感周身一紧，犹如深陷泥潭，想动弹一根手指都比平常艰难万倍，还好他有这类对敌圣者境高手的经验，当下忘掉一切，极阴至阳两种真元顺势而动，分别沿着两条手臂涌往他虚抱的掌心内去。
“轰！”
一道黑白相间的气柱冲出身前三尺猛然炸裂。
北冥被余波震得口喷鲜血，但人已恢复自由，紧跟着万相金枪从袖口内探出枪锋，顿时在空中幻出万道金芒，蓦然上撩。
“蓬！”
一声极沉闷的爆鸣响于枪锋和掌心之间。
北冥身体剧震，眼耳口鼻再次渗出鲜血，但双脚稳稳立在原地，泥土没至膝盖。
屠雄豹则身形一顿，脚不沾地的向后飘离十丈。
这一交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铁血府众人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一哄而上，将北冥护在人群之后，手中的兵刃齐齐指向屠雄豹两父子。
屠小芳对这些人却是不怕，趾高气昂道：“除了我婆娘，其他人谁谁，谁也别想活！”
屠雄豹挥手屏退爱儿，目光越过人群与北冥虚空相接，仰天一声长笑道：“本人还是低估了你，北野有徒如此，足可瞑目！”
过了好一会，北冥强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拨开人群，走向前去道：“师伯掂量出了弟子的斤两，自信几招之内可收拾弟子？”
屠雄豹想也不想，冷然道：“第二招你便要化作我掌下亡魂！”
北冥心中一热，豪情上涌，万相金枪遥指屠雄豹，同时至阳真元源源不绝地注入到枪身中，左手则五指大张，掌心黑芒吞吐，当枪锋迸射出的白芒达到极点时，大声道：“请师伯出手，弟子死而无怨！”
屠雄豹双目厉芒大盛，赞道：“初生之犊不畏虎，勇气可嘉！只凭这份心性，我儿小芳拍马都不及你万一！”
北冥厉啸出声，左手蓦然抓向枪柄，枪身炽热的白芒瞬间转为冷幽幽的光焰，跟着人随枪动，一步跨出，当胸朝屠雄豹刺去。
屠雄豹叹道：“你想找死吗？”
回答他的则是北冥一声暴喝，身形蓦然加速。
枪锋点破虚空，天地间只剩下海啸般的破风声。
所有人均已看出，北冥面对强敌已经孤注一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由紧张得口干舌燥，默默算计着两人之间不断缩减的距离。
屠小芳瞪大了眼睛，丑陋的面容掠过一丝骇然之色，看来当日一战，眼前这便宜师弟根本未出全力，否则他岂能活到现在？
一阵微不可闻的低吟从北冥胸腹间发出，宛若蛟龙翻跃于巨浪中，倏然间放大成响彻天地的清音：“魂归兮，心如岩，身自不朽；魄去兮，朽如木，安自长存……”枪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超越世间一切美态的弧度，两人间的距离终于缩短至一丈的距离！
时间似若停顿了刹那，众人还未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万相金枪已当胸戳进屠雄豹的心脏处，透背而出！
北冥这一枪完全挣脱了时间与距离的束缚！
“阿爹！”
屠小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嗥叫。
所有在场的三十余名铁血府弟子手如梦初醒，振臂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声。
但北冥心中反涌起极不妥当的感觉，他见过寒裂虚与余人匕大战时的情景，光是余波他都无法抵挡，屠雄豹同样身为圣者境的盖世高手，怎会如此窝囊地败亡？
心中刚想抽身后退，却见屠雄豹古井不波的面容露出一丝诡笑，整个人快速虚化成一团气体，就此消失不见。
屠小芳停顿住前扑的身体，愕然当场。
铁血府众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下一刻便惊呼出声。
北冥蓦然感到头顶上方一股山岳般的巨力汹涌而至，未来得及反应，五根冰凉的手指已搭在了自己的脑门之上。
这一切发生得仿佛没有消耗丝毫光阴。
北冥暗叹一声我命休矣，遂闭目待死，却听见屠雄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不错！比我预期的更要出色，假以时日鬼幽门不仅能在你手中重放异彩，连整个封神大世界的秩序都将重新改写，北野死得不冤！”
五指离开脑门，北冥睁目望去，屠小芳已围在他老爹身前眉开眼笑，一大一小的死鱼眼几乎眯成两道缝，且拉住屠雄豹的衣襟叫道：“阿爹没没，啊没死！”
屠雄豹修道数万年以来一向不拘言笑，兼且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直至千余年前借助化鬼丹的药力一举迈入圣者境，心性才收敛了许多，不过在一次外出劫掠中反而起了尘心，降一名过路的凡人女子强行带到自己的洞府与之成亲。十年后女子成功受孕，却在诞子的过程中因气血枯竭而身亡，这使得屠雄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亲人离散之痛，因而他将全部的爱都灌注到了这唯一的骨血屠小芳身上，只是平常极少露出慈爱的一面，此时感受到爱儿对自己浓浓的眷恋关爱之情，亦不由老怀弥慰，莞尔道：“你先待在一旁，爹还有话要说。”
屠小芳见他老爹脸上的笑意，心花怒放，乐呵呵地闪到屠雄豹背后，为他捶背松骨。
北冥感受到他们父子间的深厚感情，对这师伯的印象不觉有了一丝改观，道：“师伯为何手下留情？”
屠雄豹道：“我若此时杀你，未免有些以大欺小，北野泉下有知也必不瞑目，兼且心中起了爱才之念，故而想换个方式与你比试一场。”
北冥不禁佩服对方的胸襟气度，如释重负道：“不用和师伯刀兵相见真是太好了。”
屠雄豹突然发觉开始有点喜欢这师侄，道：“你既如此惧怕我，为何又敢拔枪对我相向？”
北冥理所当然道：“怕归怕，若我因为怕而什么也不去做，纵使做鬼了也会不甘心。”
屠雄豹竖指赞道：“好孩子！我便与你玩一个追捕的游戏，由现在开始，我与我儿在此地静候两天，任由你带人先行，两天后我将亲自出手追捕你等，若能在一天内将你生擒活捉，你就要交出森罗令与《阴阳经》，自废修为，从此退出修道界，反之就是我输，刀山火海任你驱策！”
北冥一听大为意动，先不说对方是否能将他生擒活捉，单论逃跑的本领他那是在生死之间的夹缝中练出来的，否则自己那“赤脚千踪”的名号岂是白叫的？忽又想起一事，遂摆手道：“这不公平！”
屠雄豹微怒道：“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而我现在又不愿出手伤你，真教我非常为难。难不成想让小芳与你比试吗？他可不是你的对手。”
北冥坦然道：“弟子还真有这想法，既然师伯不允，就此作罢，但另有一事，还望师伯不吝出手解决，这样弟子才能心无旁骛参加赌约。”
屠雄豹大讶道：“但说无妨！”
北冥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天鬼老祖已派出夜魇爪牙杀伤我两名手下，再加上师伯，我们已成前后虎狼之势，弟子怎能逃得远……”
这样明目张胆地驱虎吞狼，也亏北冥讲得出来，话未说完，身后的一群人早已口瞪目呆。
屠雄豹反丝毫不以为忤，不屑道：“北野也是心慈手软，当年既然施展出‘九幽镇狱’的绝杀手段，就应该将天鬼那个老东西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现在撞到我手中，算他短命！”
北冥知道屠雄豹一句话便决定了天鬼老祖的命运，当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很干脆地道：“猫捉耗子的游戏，弟子自幼爱玩。弟子先行一步！”
屠雄豹望着他带领众铁血府弟子穿过寺门，很快便消失在白蒙蒙的雨色之中。
屠小芳在他背后轻声道：“阿爹，万一北师弟输了，难道你真的让他自废修为吗？”
屠雄豹道：“你师叔绝不会选错人，他一定能赢！”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只剩下这两父子，望着一个方向怔怔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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