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山村遗孤

　　万相金枪收拢背后，北冥探手接住崔惧硕大的头颅，转身向村口走去。

　　天魇双煞相继身亡，村民们的亡魂失去了控制，纷纷扑向留在原地跪伏的无头残尸，瞬间将之撕成了碎片，崔惧满是罪恶的灵魂亦随之烟消云散。

　　北冥对敌极少狠下杀手，就算迫不得已也会予对方一个全尸，更不会剥夺他们轮回转世的机会，奈何崔惧与元蒙二人手段血腥残暴，滥杀无辜，且一身鬼道功法奇诡难测，天知道任他们的亡魂到处游荡，会惹出什么样的大祸出来，只有使他们形神俱灭，才可挽救更多无辜的生命。

　　朝阳攀上山头，将第一缕阳光洒向这雾霭中的小山村，但这里再也没有往昔的喧闹和袅袅升腾的炊烟，只有经过一夜湿重的水雾侵染得肿胀的死尸与无尽的空寂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生命被最屈辱性的方式践踏，杀几个人抑或拯救一些人，又能改变了什么呢？

　　北冥将崔惧的首级放在村民们的坟前，焚香祭拜，心中殊无毙敌后的喜悦，当他再次念起那超度生灵无数的安魂咒时，反而心情更见沉重，只觉得这明媚的世界一下子失去了原有的多彩，余下满目的疮痍和不时在脑海中浮现的残肢断臂。

　　这时鞋子踏上枯叶的沙沙声从远方响起。

　　北冥双耳耸动，愕然发觉来人的脚步声竟然显得十分怪异，对方每一步跨出皆都轻重不一，缓急相间，反而更像一个浑身长满腿的怪物，但偏偏给人一种能勾动大地本源的奇异脉动，北冥盘膝端坐，这一点感觉尤为清晰。

　　北冥不禁暗忖：“难道崔惧二人还有同党？”

　　怀着疑惑，回头凝望，心中顿时恍然。

　　只见一人一犬从地平线外缓缓出现，猎犬背上负着一只小山般的不知名铁甲巨兽，从巨兽的肚腹下努力探出一颗尖耳长吻的狗头和四肢短小的狗腿，不过使人骇然可笑的是，它竟昂首挺胸，咧着狗嘴，龇着狗牙，走的四平八稳，狗脸拟人化挂着一缕笑意，好像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军，模样令人发噱。

　　猎犬身后跟着一名哼着小曲，身形魁伟的短发少年，腰挎厚背长刀与箭矢长弓，身穿磨损多处且血迹斑斑的兽皮背心，他年纪约在十二三岁间，面带稚嫩，手足却比一般人粗大，颇具气概，不过令人感到惋惜的是，原本应该显得炯炯有神的双目却显得有些痴呆僵直。

　　望着这一对奇怪的组合背对着朝阳，安步当车的懒散样，北冥顿觉得整个天地都一下子鲜活起来，到处充盈着蓬勃的生机，再无先前的冰冷死寂。

　　短发少年隔远望见北冥，挥手打招呼道：“大哥，昨晚在那里歇脚呢？到我家里用早餐吧，我打来了最上等的云甲兽。”接着又朝村口方向高声叫道：“爹娘！蒙逊回来啦！”

　　北冥神色一暗，不由为这归家的孩子心生恻然。

　　那叫蒙逊的少年行到村口，目中露出茫然之色，似在奇怪，为何平时听到呼喊就跑出来迎接他的至亲仍没有动静呢？

　　突然猎犬鼻翼抽动，低声嘶吼，顺着淡淡的血腥味，径直跑向村口一旁新立的大坟冢。

　　北冥暗叫糟糕，立即闪到蒙逊的身前，挡住他的视线，咧了咧嘴角想笑一下，却发觉口中满是无尽的苦涩，温声道：“小兄弟，我能先和你说几句话吗？”

　　蒙逊挠着后脑勺，憨笑道：“到家里去吧，否则爹又该怪我不懂事……”

　　一声凄婉低鸣的犬吠传来，蒙逊神情一呆，遁声望去，他只比北冥矮了半个头，侧了身体便发现了那座突然多出来的大坟冢，心中立时涌起不详的预感，一把推开北冥，颤声道：“这是什么？里面埋的是谁？”

　　北冥被推得踉跄倒退，一边暗懔他强大的臂力，一边思量着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温和方式告知他这难以面对的残酷现实时，那猎犬去而复返，口中叼着一个人头来到蒙逊的跟前。

　　那不是崔惧的臭头，又是谁的？

　　北冥暗叹一声，终于不用再费心思来掩饰了。

　　蒙逊倏然脸色惨白，望着脚下的人头，喘息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待北冥回答，又指着前方的坟冢，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道：“那里面是否埋着蒙逊的爹娘？告诉我！”目光死死盯着北冥，期盼着他能摇头否定。

　　北冥沉默了片刻后，轻轻点头，沉声道：“全村三百六十八人，无一活口，全在里面。”

　　蒙逊身体一颤，望望村口旁的坟冢，又瞧了北冥一眼，跟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他踉踉跄跄地奔到坟冢前，攫住一把黄土，俯身倒地，失声痛哭起来。

　　北冥鼻翼发酸，不禁想起同样的悲剧也曾发生在他的身上，只不过当年他经历的太多，感情早已麻木，但见到蒙逊令人心酸的凄苦样，一时感同身受，悲从中来。

　　蓦地一声怒喝，蒙逊从地上弹射而起，挥手拔出腰间的厚背长刀，指向北冥道：“他们是不是你杀的？”刀锋上暴起一股凛冽的杀气，卷起地上的落叶袭向前去。

　　误会陡生，北冥愕然以对。

　　蒙逊见北冥不答话，心中更加认定他是凶手无疑，突然跨步向前，脚底踏中地面，发出战鼓齐鸣般的轰响，朝北冥迫去。

　　北冥无奈拔出万相金枪，知道对方因双亲惨死，悲伤愤怒迷失了常性，就算自己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看来只有等他泄去心中的怨气再说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至一半，蒙逊蓦然加速，长刀拖在身后，状若疯虎地一跃而起，与此同时全身的骨骼噼里啪啦地作响，一瞬间身形拔高到两丈开外，坟起的胸肌撑破兽皮背心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与北冥施展鬼变时极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双目的痴呆之色被暴虐的猩红所取代，更像一个只知杀戮的发狂野兽。

　　跃向半空的蒙逊改用双手持刀，跟着一声怒嚎，闪电般下劈，刀锋斩破虚空，发出万兽奔腾般的轰响，只见一道炫目至极的白色匹练画出优美的弧度，挟着冰寒刺骨的气流缠向北冥的脖颈。

　　北冥早有准备，在对方跃起，身体畸变时，也跟着施展出了鬼变神通，将万象金枪高举过头，横向格挡了一记。

　　”轰！“

　　劲气交击，金铁爆鸣，两个强横至极的人形凶兽完成了一次毫无花样的硬拼。

　　北冥身体向后滑行，双脚紧扣地面，拖出两条深深的沟壑，直到将身后的一颗参天巨木撞得木屑纷飞，轰然倒塌时，才堪堪停住；而蒙逊则闷哼一声，身体旋转着横飞，不过依然无法化去及体的巨力，蓬地一声嵌进数百丈外的崖壁上。

　　两人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蒙逊被仇恨烧红了眼，不顾身体的不适，身体前倾，反手一拍崖壁，再次扑了过来。

　　北冥脸色微变，哪里想得到在这荒山野村里随意遇到的少年竟会如此变态，连奋力抵挡都异常艰难，更遑论分神开口解释，他可不想在明知错不在对方的情况下，突施杀手将对方杀死，不过若是一时不察，阴沟里翻了船，那就更冤，只好运起天魔虚融大m法的逃命躲闪的本领进行游斗。

　　而蒙逊显然是那种专修肉体，天生豪雄之人，头脑简单质朴，招式直来直去，凭着心中的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与北冥争斗了一个多时辰，打得崖壁坍塌，巨木倒伏，将好好的一个小山村折腾成了一片废墟，不过连北冥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突然他挥手抛掉长刀，跪倒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北冥收起金枪，轻轻道：“小兄弟，你现在该明白，这里的人不是我杀的。”

　　蒙逊悲声哭道：“我知道的！娘虽然常喊我傻孩子，可我还没有到分不清是非的地步。大哥所施展的功法鬼气森森，却正气凛然，只守不攻，有几次伤我的机会，你也白白放过。交手不久，我便明白过来，凶手另有其人。”

　　蒙逊一动不动地跪在全村人的坟冢前，似乎已经流尽泪水，抱着呜呜低鸣的爱犬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幼时娘亲教他的儿歌。

　　就在这里面，躺着他挚爱的双亲及叔伯长辈和一起玩到大的同伴，他们带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从此之后无忧无虑、自给自足的幸福生活再也与他无缘，他将孤零零地一个人活着，直到有一天，他再也禁受不住对亲人的思念，自我了结这凄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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