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嗔痴老人

　　两人各自沉吟，怀着不同的心思，天地间除了树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外，一片静寂。

　　“宗主，请看！”

　　嗔痴突然目射奇光，全身的衣衫无风自动，白须飘飘，神情诡异，宽大的衣袖向上翻卷，露出了两对干枯细长的手臂，跟着便猛然向下拉长三尺，宛如游蛇一般向四周以任何角度，任何方向翻滚蠕动。

　　北冥心中一突，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若不是晓得对方对他完全没有恶意，差点忍不住就要拔腿便逃，这老头发什么神经，要变出如此唬人的模样?

　　嗔痴满脸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充气一般变得光滑洁净，深陷的眼窝绿芒闪烁似开似合，身上宁静祥和的佛门之力正以极快的速度转化为一股浓郁至极的妖元之力，同时蠕动不休的双臂蓦然分离出十多根枝杈，沿着臂骨盘根交错，眨眼间凝成两根纹理粗糙如虬龙般的古松枝桠，其上松针繁盛，生机盎然，隐隐透出一种古朴苍桑的气息。

　　朗星明月，四周密林中清风拂动树梢，传来阵阵涛声。

　　北冥份外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惊悸，他几乎要反手拔出背后的万相金枪，可他很快便平静下来，这里的妖力如此磅礴，天宫禅院方面却毫无动静，显然事前他们已预料到这里所要发生的事，因而心中断定，嗔痴如此做并不是发难前露出的狰狞爪牙，而是另有深意。

　　嗔痴平静的面容微微扭曲，全身的气息一阵紊乱，但很快就被他压制了下去，喘息道：“你是否有疑问，佛门清静之地，为何妖魔滋生？”原本平和的声音现已变地沙哑刺耳，仿佛他正以无上的毅力坚守着灵台的一点清明。

　　北冥摇头道：“人也罢，妖魔也罢，为何要分的清楚明白？我心中虽有疑问，可我并不想知道答案，就像我所认识了一位姑娘，她虽被人称为天妖，但却敢爱敢恨，要比很多人好得多。”

　　“是啊，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明事理，我也就不用经受这许多的苦痛，又犯下滔天的罪孽。”

　　嗔痴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啸，低吼道：“我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些对我犯下过错的人，谁又来惩罚他们？你来告诉我！”说完，放声大笑，状若疯狂，全身暴虐的气息一波波向外鼓动不止，草木倒伏。

　　北冥感受到他言语中对命运不公的悲愤，料想在他身上必定发生了一些极其惨痛的事情，可自己尚身在悲苦中不能自拔，该如何帮助他呢？

　　嗔痴突然迈步疾走，不时发出咆哮，声音惨厉难以自抑，化成枯松的双手四处抽打，泥土碎石翻飞。他奔行了一阵，额头大汗淋漓，面容扭曲狰狞，口中不停地喊道：“师傅，弟子经受的苦难何时解脱……”

　　北冥提气暴喝道：“大师，人妖善恶之分，你以今日霸绝天下的修为仍参悟不透吗？谁若害你，你无法原谅他，去宰了他便是，何苦要墨守佛门宽恕仇人的狗屁戒律！”这些话，他夹杂着鬼幽门的安魂咒心法喊出，犹若晨钟暮鼓。

　　嗔痴一呆，身子摇晃，前扑倒地，半妖之体缓缓消褪，不一会恢复先前的人形状态。

　　北冥上前将他扶起，嗔痴睁开眼来，神色恍惚间，望见北冥英俊且充满朝气的面容，热泪瞬间喷涌而出，哽咽道：“我的儿啊，你还活着！你娘亲呢？她在哪里？”这一刻他不再是遁入空门，断绝凡尘的方外之人，好似一个见到失散多年孩子的慈父，真情流露，让北冥鼻翼发酸。

　　北冥从他零星的话语中终于窥得他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秘密，心中不由涌起滔天怒火，打定主意，等有一天自己足够强大，不管他的仇人是天王老子，都要为他洗清灭门的血海深仇。

　　“师叔，师叔，你为何还放不下？”

　　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北冥认得这是云空的声音。

　　嗔痴目中逐渐恢复清明，深望了北冥一眼后，轻轻推开他的搀扶，摇摇晃晃站起身，叹道：“你不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再是以前的苍青太，缘来缘去，终是一场空。”

　　北冥道：“大师！”

　　嗔痴摆了摆手，仰望着天空的明月，神情似喜似悲，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北冥知他有话要说，静静等待。

　　嗔痴将目光落在北冥身上，低沉道：“老衲俗名苍青太，我本体却是妖源之地深处十绝森林中的一株万年青松，自我开启灵智时，便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幸好上天垂怜。我依然清楚记得那是两万五千年前的某一日，整个十绝森林的上空突然雷霆大作，一枚烈焰滚滚的光球从雷霆中坠落而下，正好砸中我的本体，我本以为生命就此结束，岂知当我再醒来时却发现，我已能幻化成人形，且体内多了一枚氤氲温润的灵珠。”

　　嗔痴手掌反翻，掌心内多出一枚散发着淡淡红芒的圆珠，圆珠表面道纹隐现，仿佛天然生成，而内部却云霞雾绕，火焰升腾，偏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阳和感觉。

　　北冥望见它的第一眼起，胸口立即一痛，一本土黄色的书籍从体内冲出，凝在半空，跟着便黄芒大盛，席卷向嗔痴掌中的灵珠，两物一红一黄交相辉映，好像拉动了无形的齿轮，地书一阵抖动，响起一阵吱吱咯咯的声响。

　　北冥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呆了起来，嗔痴却恍然道：“此珠果然是传说中的轮回珠，它原本所属冥界，乃是配合着轮回盘开启地书的不世奇物。”随后长叹一声，眼角隐现泪痕，续道：“也正是此物，累得我妻儿俱亡。当初我踏出十绝森林，怀着新奇在另外三块大陆过了数百年流浪的生活，终有一日被人认出身怀异宝，引来贼人前来追杀，在我走投无路之下，与人大战几日几夜，最终重伤潜逃，昏倒在南盟大陆的一座滨海小镇，被一位采珠女所救。我二人日久生情，结成连理，她为我诞下爱子，而我自封修为，想守着妻儿，像个凡人一样随着他们终老一生，可惜天不遂人愿。”

　　说到这里，嗔痴已是老泪纵横。

　　北冥感同身受，知道再怎么安慰，都无法消弭他心中的伤痛，只好道：“大师请节哀，只要你一日健在，当有报仇雪恨的一天。”

　　嗔痴摇头道：“我苍青太尝尽世间悲苦欢乐，早已不负此生，况且我被仇恨蒙蔽心智，昔年犯下滔天罪孽，累得师傅为救我身死道消，如今一直活在愧疚自责中，哪里还有心力去报仇雪恨？”

　　北冥忽地想起了鬼幽门后山常去的那座小茅屋，假若自己在那远离红尘喧嚣的地方隐居一生，岂非不用见到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命运弄人，何其奈何。

　　北冥的情绪忽而跌落深谷，对周遭的一切涌起了强烈的倦怠，就连天空中的明月都感到有些昏暗晦涩，心中更有一股对嗔痴命运悲惨而来的强烈心酸。

　　嗔痴无父无母，在这世上历经重重磨难，褪去妖躯，因缘分与人结下亲情，又因命运遭受失去一切的惨祸，实已变得哀莫大于心死，形同行尸走肉，能坚持到现在几可算是奇迹。

　　“我生来一无所有，死亦两手空空，人生大喜大悲，起起落落，只不过南柯一梦。”

　　嗔痴长叹一声，忽而变得神圣庄严，双目湛然清澈，仿佛洞悉了一切世情，双手结盘成印，屈指向前点出，一道粗若儿臂的碧绿色光柱从他的指尖直冲向虚空中与地书一起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沉浮的轮回珠。

　　北冥失声道：“大师，你在做什么？”

　　嗔痴神情自若道：“我将以木魄移魂大法，将毕生凝聚的修为转嫁到轮回珠内，望你好生利用。若你感激我，有机会便帮我灭了暗堂魔宗吧！”

　　“不！”

　　北冥疯狂地扑向前去，却被一股异力缠住四肢，生生定在了原地。

　　又是空间之力！

　　悲剧正在发生，却无力去阻拦，那种噬心的折磨令北冥全身痉挛抽搐，心中再次涌起对强大力量的强烈渴求。

　　“轰！”

　　绿色光柱骤然变得水桶般粗细，嗔痴全身的精元急剧流失，肌肤逐渐老化，眼神也变得浑浊涣散，眉骨高耸，太阳穴深陷。

　　而轮回珠不停地焕发出强大的灵性，表面流光溢彩，中心处充盈着一抹淡淡的翠绿，红绿相间，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绚烂生机。

　　突然嗔痴的肌体密布裂纹，仿若朽木一般轰然坍塌成一地碎屑。

　　空间之力消散。

　　北冥雄躯巨震，热泪夺眶而出，走到碎屑跟前，双腿一曲，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嗔痴虽与他仅有一面之缘，对他却是毫无保留的相信，相信他能够为己报仇雪恨，报酬就是轮回珠与他的生命及一身修炼万载的精纯修为。

　　北冥额头触地，蓦然感到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嗔痴虽死了，但他的仇恨却籍着轮回珠而延续了下去。

　　那种有血有肉活着的感觉又消失，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

　　北冥站了起来，临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嗔痴身死后所残留的一地碎屑，但这一眼，却让他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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