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 何时可掇 一

　　多年以后，面对万俟藕，我能回想起第一次看见祁尚的那个遥远的傍晚。那时的天边有新出的晚霞绚烂如花，野覆子的香气氤氲四散，静谧的气氛中，祁尚的身影落在藤椅，身边有零散飞落的藤叶。恍若梦境一般，让我跌进了那个并不是对我开放的天堂。

　　身旁的久落拽我，我摆手，目不转睛，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怀着做贼一般的心，走近了藤椅。

　　偷窥被发现时心里的感觉是怎样的？除了慌张以外，还有片刻的兴奋。这兴奋来源于哪我不得而知。只是，在祁尚眉眼掠过我的眼睛之时，心跳快了好几下。这眼神，太过熟悉。低下来的眉眼，让我觉得千年的时光跨越而来，一拍一拍的脚步有节奏的响起，祁尚线条分明的身影离我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原先躺在藤椅上的祁尚，头发是随便铺在一旁，而现在，当他站起来时，头发变成瀑布，笔直柔顺地跟随主人的移动随之流淌，自由在发间一触而出。

　　我停在原地。觉得自己扰了藤叶下如此悠长的一个梦真是大大的罪过。正欲后退，祁尚眨了下右眼，叫住了我。

　　“后院好久没人来了。祁莲。”他的眼中仿佛有一条流动的河流，淙淙不止。河流似乎会说话，它在告诉我什么？

　　“我是不是见过你？”

　　有些话，总觉得不吐不快。尽管唐突了，可是有什么事能准确谋略到分毫不差？当我踏出院子的时候，我已决定不计后果。

　　祁尚勾起唇角，将额前的刘海揽到了耳后，漫不经心地说了声：“哦。”随即道，”祁莲。我是祁尚，字，辽陌。”

　　刚打算再近一步的我，一下子停了下来。

　　“辽陌？你有字？谁给你赐的字？”在苏门，只有男子可以得到长辈赐字，哥哥的字就是爹爹赐的。但对于祁尚的身份能得到字，我有些吃惊。祁尚抬头，缓缓道：”万俟藕给的。”

　　“万俟藕？”

　　“字通节。”

　　“通节先生？！”

　　祁尚又坐回了藤椅，将他月白色的衣袖甩了一下，低声说：“我不想和你绕圈，直接说了吧，万俟藕让我在这等你。然后告诉你一句话。”他抿唇，合了一下眼，沉沉的说道，“过来。”

　　我怀着满腹疑虑，不由自主地把耳朵伸了过去。

　　风帘翠幕，云柳绕堤纱。花前月下，少小无猜假。

　　从后院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藏在深处的围墙，趋步离开了。

　　“莲小姐，怎么样？那位公子的学识不错吧？”久落摸着鼻子，嘻嘻地笑着。

　　我看看她圆滚滚的身子，点了点头，“可我以后不会再去找他了，久落。我今天出去的事不可以让我爹爹知道，你要帮我。”

　　久落也不看我，嘟着嘴，鼻子里传出了一声深深的嗯。

　　回到院子。

　　我撑着下巴，用手叩着桌面，提了句不知什么时候能看见兄长。久落的脑袋立刻伸到我面前，一串话像箭一样戳进了我耳朵。

　　“他明天就回苏门了，莲小姐！”

　　我吓了一跳。紧紧盯着久落的脸，生怕漏了她的任何一句话。

　　“京城新上任的官员，这么快就可以归家？莫要骗我，久落。”

　　“老爷说因为明天大少爷要回家所以让我们今天必须把院子收拾的一尘不染啊。”久落让我看着她的手，“我可是在离开后院后就去大院帮忙干活了，看，我的手脏吧？你看，若不是真的，老爷何苦如此大费周章？”说罢，还朝我转了两下手。

　　“哥哥明天回来，爹爹没告诉我。”我从椅子上起身，“你继续去干活吧。”我离开桌子，目光落在窗边。

　　久落张口欲言，被我打发出去了。

　　阳光射进窗子，射得人眼睛疼。空气中浮动着微尘，周围弥散了一圈圈的金光。

　　只有我一个人，脑袋里闯进的念头也变得清晰起来。

　　既然有心瞒我，就不该是什么简单的事，若是不简单，那又何必告诉丫鬟们？

　　凡事皆有动机，这件事，动机在哪？

　　皓月当空，辗转床塌。在被褥当中的身躯衣着完整，未曾脱下的外衫都起了褶子。

　　我睁着眼，静静等着。

　　“起来吧，我带你去后院。”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真的来了。

　　我坐起身，底气不足地叫了声：“先生。”

　　站在早上那堵被掩映在绿意当中的墙旁边，我紧张地看着先生：难道真的要翻墙而过么？我能么？

　　“闭眼。”周围是深沉的暮色，遥遥星河离我的距离，就和先生语气中的感情一样遥远。我听出他声音中的冷漠，几乎不敢反驳地闭上了眼。

　　印象中的通节先生总是一副温和谦恭，淡然脱俗的模样。他有学问又有涵养，在我面前永远是品德高尚的君子。总之一句话：因为是他，所以我会不顾后果的听他的话。

　　双脚离地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他抱起来了。一颗心居然又多跳了好几下，真是不安分的想法。

　　要把我丢过去吗？

　　“雕虫小技也是一种本事。祁莲，千万记得。”耳边的风声再重，也比不过这句话在心中砸得深沉。第二遍了，到底这句话，我猜对了没有？

　　万俟藕，十五岁的少女在心里问你，你听见了没有？

　　不用想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我不会说的。反正就是过来了！

　　“往哪走？去哪？”我站在墙根，摸不清路。忍不住找起了先生。

　　“祁劼明天就回来了，这件事不能拖延了。祁莲，你能不能答应我不管任何事在你面前发生你都能坦然受之？”先生牵着我的手，朝某个方向走着。我一时嘴快，问了句为何。

　　路程就是在此时中断了。我们的对话也就在此时置之一边了。

　　十里长亭送佳人，茅草屋边自来斟。

　　“祁莲，命数是逃不掉的。没有什么命数是一早知道的，正如你闭门读书三年一般，谁能料到的呢？谁曾想原先贪于玩乐的祁劼竟能考取功名呢？只是道家说有因必有果。那么，你应该知道这一切的因就在这座后院。”

　　后院夜间风大，刮在脸上生疼。先生的语气，也听来分不清是疑问还是肯定。

　　“我看过你给我传来的纸，你也从未停止追问这一切是源何而起。每当看到那些字，我总觉得我欠了你三年的好时光。祁莲，现在我告诉你，一切缘由，都在这座后院。我带你去寻找答案。”

　　先生突然笑了，是那种猝不及防的笑。

　　“我想让你回去，可是，这得看你的命数，走。”

　　说罢抬起脚，先生带着我一同走近了祁尚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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