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之望仙台记事

　　祈莲从天宫回来，面对着空落落的莲华宫，兀自笑了。

　　她踱步走近莲池，望见了覆盖在池水之上黑乎乎的一层灰烬，竟就那么看呆了一天。不哭不闹，不动不笑。炎神驾了马车赶跑了日光，月神站上了梢头，万里苍穹黑压压的一片寂静。間音鸟在天间盘旋，一圈一圈画着无眠。

　　祈莲站起身，纵身一跃进了池中。

　　因收去了敛水咒，冰冷的池水刺骨，浮在水面的灰烬随着池水开始沉浮，不知怎的，那灰烬贴在身上，竟似烙铁一般灼人，祈莲闭着双眼，咬牙羸忍。

　　这一次，不会躲了。算是我补偿你们的痛吧。

　　祈莲感受着浑浊池水在身上淌过，一片一片挂住的尽是残骸，她的身子放空着，有与这池水融为一体的幻空。倏而，身子一沉，坠进了莲池底部。

　　从九重天际直直坠入两重天，祈莲听着凌厉的风声，受着风力的撞击，衣袂翻飞下，是单薄的身躯混了斑驳的红迹。

　　顾不得这些痛感，脚一挨地，祈莲就跌跌撞撞跑到了一口井跟前。

　　面前的井隐约透了些图案。仔细看去，是祈莲四万年以前历历在目的时光。

　　静静地趴在井边，祈莲上仙恍惚间才发现自己在天上已经度过了这么多年。

　　手伸进井中，祈莲轻轻戳了戳幻影。一个声音瞬间响起：“九重天上仙，祈莲。”

　　祈莲茫然地抬起了头。

　　“师傅？”原本暗淡的双眸猛的发出了一丝精光。

　　面前的男人稳稳地应了声“嗯。”

　　祈莲从井边站起，低垂着头不去看面前一派威严，散发着仙风道骨气质的男人。却未料到男人主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祈莲点头。

　　男人皱眉从祈莲头上取下来一片灰烬，微微磨了一下，一撮粉末从手中散出，对祈莲说：“莲池，毁了？”

　　终于支撑不住的祈莲腿下忽地一软，身子歪倒在男人脚前。

　　“师傅，久久的元神俱灭，是我，是我……没护好她的周全。她在我眼前灰飞烟了……那么大的一片莲池，在我的眼前居然……都化成了灰烬……”祈莲跪倒在男人面前，有些哑声，“我救不了她们……那我宁愿和她们一起赴死。”

　　说罢，祈莲朝男人磕了个头——“求师傅打开望仙台，让祈莲遁入两重天轮回吧！”

　　祈莲感觉到自己面前的身形明显抖了一下。

　　“祈莲，起来。”男人沉稳的嗓音似云一般团绕在祈莲头顶，这声音太过温柔，让祈莲一时有些动容。她一手撑地，挣扎了一下，缓缓站了起来。

　　“莲久久本是我在你出生之时，用尚品红莲合了你的元神做的。如今她也陪了你四万年，也算是个圆满。”

　　墨仙又点了一下祈莲的额角，接着说：“你一万岁的时候缠着我非要拜我为师，如今四万岁了，就不想再认我做师傅了么？”

　　祈莲抬头，朝后退了一步。她说：“谁说别人的一世年华只为他人虚度？师傅你错了。莲久久活着不是为了我，她死了，原因却在我。我怎能认为她的命数本该如此？”

　　祈莲手扶着井边，扯出一丝微笑。

　　“九重天又如何？没了世道，没了公平，我要它何用？！这九重天不待也罢！”

　　祈莲双手一甩，身子一转，撑着井做势就要跳，却见一道金黄光芒迎面扑来，祈莲还未躲闪，心想一定会被其击中之时，一抹黑色挡在了自己面前。

　　霎时金光四散犹如滔天细雨遍布了整片天地。

　　是天雷么？祈莲心中暗问。

　　这一道过后，除了身上沾了些金色，空气平静的竟像晾凉的开水一般波澜不惊。

　　墨仙最后看了一眼祈莲，挥手开了“望仙台”。

　　“人世有因必有果。莲儿若是执意如此，便去吧。”

　　“师傅……是祈莲一意孤行惹的祸，九重天已容不下我了，祈莲多谢师傅教导之恩，若还能再进九重天，自当杀身以报师恩。”最后重重地磕了个头，终是抱了不顾一切身后事的决心，祈莲爬起来纵身跳进了几万年未曾开启过的“望仙台”。

　　“天帝啊，哈哈哈……这个劫，谁种的呢……”墨仙望着“望仙台”，若有所思。

　　从九重天的莲华宫中的莲池钻入池底就是天界重天。两重天的井底往下，是一道回忆深渊。再然后，就是祈莲也不得而知的境地了。刚刚从记忆深渊坠落，祈莲已经虚弱的七七八八了。如今不知道到了哪里，祈莲心里也有点难受。

　　再看手里，竟多了一截莲藕。

　　祈莲不知为何，自己开始停止了下坠，变成了一种难言的漂浮，她既不能下坠也无法上升，莲藕在手中传递出冰凉的触感，倒让她冷静了不少。

　　刚刚经过了记忆深渊，好像记忆中是有这么一截莲藕的。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祈莲想想，把莲藕举到了自己面前。

　　“你是三万五千年前的那个莲藕？”祈莲感觉到手中的莲藕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你没死？”莲藕又动了动。

　　祈莲摸着莲藕，有些宠溺的说：“你回去吧，新宫主会来的。跟着我你又能去哪呢？”

　　浮动的空气荡来了些许悸动。祈莲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泅湿了。

　　“你……怎么哭了？别哭呀……”祈莲急忙安慰手中的小家伙，可越安慰手中聚集的液体越多，最后直接从指缝中朝下溢了出来。祈莲的手都快抓不住这截滑溜溜的莲藕了。

　　“舍不得我？你舍不得我？”祈莲感觉手中的莲藕这次的动作比前两次幅度都大，一时恻隐之心破壳而出——“我最后为你们做些什么吧。”

　　说罢，祈莲左手抓过莲藕，右手伸出狠狠地朝自己心口抓去，从胸膛之中掏出了一朵红莲。

　　细看这朵红莲，竟是一朵透明无暇的元神花。

　　祈莲伸手抹去唇角的血液，将花放在了莲藕前方，催动仙咒，让那朵莲花融进了莲藕。莲藕抖动的不能自已，一道红光过后，祈莲松了手，像风筝一般直直坠了下去。

　　——小莲藕，我多想看见你拥有实体的那一刻啊。可惜，堕入望仙台的我，下一世，又会在哪里呢。把元神给你吧，好好的活下去，三万五千年前我没有吃你，三万五千年后，你要替我多吃点这九重天的美食珍馐才是。

　　祈莲听见一个声音问——堕入轮回，你悔吗，放弃修为，你怨吗，受尽磨练，你肯吗？

　　祈莲刚要回答，就听见一个同样是妙龄女子的声音响起——尝尽百味，方才知何谓天上人间两重天。弟子不悔，不怨，只凭一个肯。

　　祈莲忽然觉得这样的回答，真的挺好。虽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可终是道出了自己的心念。

　　不悔不怨。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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